他并不催促，微闔雙目，無聲等著她的答案。
    文茵被迫仰眸與他那雙內(nèi)斂鋒芒的深眸相對。
    她心里無比清楚，她的答案將決定了他日后將如何待她。答案若是能，那他對她是一種待法，若答案是不能，那他對她勢必是另外一種待法。
    他大概是不想再忍往日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感覺，他今日執(zhí)意要捅開這層窗戶紙，勢必是想要個痛快的。
    那她呢，她的答案是什么。
    他口中那所謂過去的事，在她這里可真能輕描淡寫的過去？
    元平九年，君臣兩方博弈，她做了最無辜的那顆棋子。
    事情演化到最后，被刺痛神經(jīng)的文臣已經(jīng)視她為死敵，以她的性命來立威來挽尊已成了當(dāng)時文臣們的共識。
    可笑的是，他們殫智竭力的想要在與帝王較勁中占得上風(fēng)，卻不知深宮里的帝王真正想要的，是一把懸在他們頭頂上的利刃。
    仁宗皇帝在世時，感慨錦衣衛(wèi)權(quán)柄過大，遂在晚年下令封禁錦衣衛(wèi)。后留有遺詔，非傷及皇室，不得再啟錦衣衛(wèi)。
    細(xì)數(shù)下來，錦衣衛(wèi)沉寂的時間已有百年。
    大概是百年的安寧麻痹了文臣神經(jīng)，讓他們?nèi)纪浟诉@條仁宗遺訓(xùn)。
    當(dāng)今圣上朱靖，正是因?yàn)檫@條遺訓(xùn)，成功再啟錦衣衛(wèi)。
    文茵眸里疊映著身前男人深刻的輪廓，神情浮現(xiàn)恍惚。
    在他的這盤棋局里，她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換作任何的世家女怕都不會達(dá)成這般好的成效。正因?yàn)樗俏募遗某紓儾艜y了方寸，義憤填膺下思慮喪了周全，這方親手給深宮的圣上送去了啟動利刃的把柄。
    重啟錦衣衛(wèi)便是他收攏皇權(quán)的第一步，也是至關(guān)重要一步。
    而第二步，則是重設(shè)昭獄，嚴(yán)審那些冥頑不明還試圖阻攔他重啟錦衣衛(wèi)的文臣們。
    元平九年的年末，京城是在一片血腥度過的。
    十二文臣赴死，眾多文臣悲鳴，抗議。
    她恍惚的笑。那么后來，這個事件又是如何平息的？
    是啊，平息了，那是因?yàn)榇丝趟媲暗倪@位圣上，給文臣遞了梯子。他默許了他們在修本朝歷史的史冊上，將十二文臣的事件定義為，貴妃案。
    同樣默許的，還有翰林院的編修們給她下的批語——文氏女茵，惑主，妖姬。
    此后她的名字載入史冊，遺臭萬年。
    “過去的事翻篇，可當(dāng)真那般難？”莫名意味的嘆息落入她耳畔。指腹憐惜撫著她下巴，他垂了目光看向?qū)Ψ侥请[著一星淚光的眸：“還想要何補(bǔ)償，你大可以提。朕都會盡量滿足你。”
    文茵沒有回應(yīng)。因?yàn)樗芮宄胍难a(bǔ)償，永遠(yuǎn)不會有。
    元平十年初，她跪在養(yǎng)心殿，懇請央求他放她出宮。
    他既已達(dá)成了他的政治目的，那她這顆棋子也就沒了什么價值，既然如此，為何不能放了她呢？無意入了這盤棋她認(rèn)了，至于補(bǔ)償她不要，她就想要一條出宮的生路，試問有何不可呢？
    她本以為，便是不出于上位者對無辜者的仁慈，哪怕只是出于下棋人對棋子的那絲愧疚，他也會應(yīng)了她這唯一所求。
    可結(jié)果，卻讓她心如寒灰。
    “這番話，朕不想再聽第二遍。你安心待在朕身邊，朕會好好補(bǔ)償你。”當(dāng)時的他如是說。是好言相勸，也是無聲警告。
    至今他那番都似錐子般一字字釘在她的心口。
    她猶記當(dāng)時不敢置信的抬頭，便對上他沉沉投來的深不見底的眸光。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侵略，灼烈。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還要在她身上索取剩余的價值。
    因而也注定了她，此生再也走不出這座皇城。自踏進(jìn)這里起，這座皇城便注定是她的埋骨之處。
    她長久的沉默終是讓他的耐心耗盡了。
    在朱靖看來，此刻她的沉默便是無聲的抗拒，大概便是她給出的答案了。
    “如此也好。”他聲音沉頓，分不清此刻是失望多還是不甘多些。
    他無聲打量著她，目光里帶出了沉郁的壓迫感。稍頃，松開了對她的鉗制。
    “你的答案朕知了。貴妃，你記住，這是你自己選的。”
    語罷，他緩緩站直了身，無甚表情的攏衣系帶，轉(zhuǎn)身抬步就走。
    文茵恍惚的看著他沉步離去的背影，神志還在飄忽的想，接下來的他會怎么對她。晃了幾個念頭，她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隨他怎么處置吧。這六年來，何止是他忍夠了，她也受夠了。
    他揭開氈簾，外間的燭光就透了進(jìn)來。
    暖閣房門外，有人無聲跪在朦朧光影里。
    文茵一個激靈回了神。
    “圣上……”
    她跪在榻間，抬眸凝視著他的方向，唇瓣微顫。
    朱靖要踏出去的步子一頓。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cè)過頭來。
    文茵赤足下了榻，緩步朝他走來。她停步在他身后半步處，手指在身側(cè)蜷縮幾息后，就慢慢抬起，拽住他的衣袖慢力往后拉。
    他的目光由她清瑩姣美的面龐上，落到了她拽扯在他衣袖上的柔白手指上。須臾，他由著她的力道朝后收了步子，重新放下氈簾。
    “圣上提起從前，臣妾一時情難自控……”她苦笑一聲，語聲艱澀：“圣上難道連這點(diǎn)反應(yīng)時間都不給臣妾？”
    她此刻軟化的跡象明顯讓朱靖的眸光也隨之緩和起來。
    “是朕不好，是朕心急了。”
    他抬手去撫她的臉，她卻咬唇將臉冷冷扭過一旁。
    朱靖怔忪，隨即面上的沉抑之氣稍散。比之從前她或是虛與委蛇的服從，或是虛情假意的婉拒，此刻她這副清高倔拗跟他置氣的模樣，反倒更讓他來的順心。起碼說明，她試著在他面前卸下偽裝，試著去改善他們的關(guān)系。
    “朕向你賠個不是。”他嗓音低沉，指尖壓了壓她唇：“松開罷，再咬下去又該滲血了。”
    皓齒松了唇，文茵卻依舊是偏過臉，不與他正視。
    “上次圣上拂袖而去，臣妾惶恐了很久，今日圣上過來，臣妾是想好好服侍的，可……大概是臣妾對床幃之事總是過于緊張，因而常常忙中出錯，掃了圣上的興。可是，換做從前，圣上總是體諒，從未有過一次如今日這般逼迫臣妾。”
    他低嘆：“貴妃，朕并非想逼迫你，只是想要你一個明確態(tài)度。”
    她唇邊掠過一絲隱忍的苦澀：“您什么都有了，還要來剝奪臣妾什么呢？臣妾自元平九年起，就什么都沒了……所剩的就唯有那么點(diǎn)自尊清高。若是您非得要臣妾變成那等放蕩穢行的□□之婦，恕臣妾死也做不到。”
    他皺眉：“朕并非這個意思。朕是希望你能放開對朕的成見，莫再對朕虛與委蛇。”
    文茵看著墻邊案上的宮燈，怔怔的看著，慢垂了眼。
    “臣妾，的確是埋怨圣上的……”
    聽著聲音不對，朱靖心中一動，抬手捏了她下巴轉(zhuǎn)了她臉過來。
    “茵茵……”
    她眼睫落下，臉龐上盡是濕濕涼涼的淚，“可誰的心也不是鐵石做的，圣上待臣妾的好，臣妾焉能感受不到？況臣妾又無依無靠的，在這宮里唯一能仰仗的，也就……”
    說未說得完，她就難忍哽咽。她沒再繼續(xù)說下去，只是纖瘦的身子隱忍的微微發(fā)顫。
    他嘆息一聲。
    俯身抄了她腿彎將她攔腰抱起，他幾步走向床榻，將她放置榻間。
    “你今個受累了，好好歇著罷。”
    文茵淚眼看他：“臣妾會想通的。”
    他給她拉過衾被，溫聲安撫：“歇著罷，其他的事來日再說。”
    站直了身，朱靖撈過氅衣披上，大步走出了暖閣。
    暖閣外，懾于圣上的雷霆之怒，眾宮人都無聲跪在當(dāng)處。
    朱靖叫他們起來，目光朝旁掃向了于嬤嬤。
    “傳旨，于嬤嬤多年盡心盡力伺候貴妃，勞苦功高，現(xiàn)特賞金五十兩，貢緞兩匹，珠寶一盒，人參、鹿茸各一盒。”
    于嬤嬤忍住驚疑，忙跪下謝恩。
    朱靖親自上前扶起她，“你是貴妃奶嬤嬤，是貴妃仰仗信任之人，平日除了在起居上要對貴妃多加照料，在有些事情上嬤嬤也要注意多加引導(dǎo)她。”
    于嬤嬤被他所扶的那兩臂發(fā)僵的如石柱子，腦中卻在瘋似的運(yùn)轉(zhuǎn)著，竭力思索他話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貴妃入宮前那會，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朱靖隨手整了下氅衣，溫和對于嬤嬤道：“因?yàn)楫?dāng)時入宮倉促了些，所以有些事情，文家太太應(yīng)是沒來得及教。”
    于嬤嬤的臉?biāo)⒌南掳琢擞纸?br/>     朱靖低嘆：“貴妃在些事情上想佐了，你作為她奶嬤嬤，應(yīng)不時勸導(dǎo)將她引導(dǎo)回來。省得如今日這般，朕與她皆東猜西疑，生了誤會，反倒不美。”
    等朱靖帶著人離開，于嬤嬤讓其他人在外頭守著，她自己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端著水盆進(jìn)了暖閣。
    文茵從床榻上坐起來，打量于嬤嬤惶惶不定的模樣，問：“他剛在外面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