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門的一瞬間，江玥似乎聽到有人在喊她，但這個時間哪會有人在后臺，她很快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她走出禮堂，孤身走進了自己從前經常去散步的林子里。
    她和陸子星曾經也來過這里，這是眾多校園情侶喜歡幽會的地方。
    但他們只來過幾次，江玥就出國了。
    江玥沿著小路一直走了下去，回憶不斷在她眼前浮現，有和陸子星一起的，也有和同學一起的。
    當時她還是一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看到鮮花會忍不住停下來嗅嗅的小女孩。
    沒想到五年的時間，就足以讓她從一個小孩變成面面俱到的大人。
    要不說時間有魔力呢。
    時間已近初夏，樹林里郁郁蔥蔥。
    校園里的人要么在禮堂，要么在教學樓，林子里安安靜靜一個人都沒有。
    江玥便放松地在這一方天地里漫步，看著滿目的生機勃勃，平和地與自己的過去和解。
    在被大自然包裹的生命力中，江玥的思緒放空，越飄越遠。
    她不禁想到，在這浩瀚的宇宙和自然中，她短暫的一生不過是滄海一粟。
    人生苦短，若是把自己困在那些痛苦中，無異于浪費人生。
    走出來吧。
    江玥深呼吸著，感覺全身上下都在被自然的靈氣熏陶，她的痛苦得到了安撫。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他不值得。
    江玥閉上眼，對自己說。
    她感覺自己有走出這段陰霾的力量。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江玥睜開眼，看到兩個穿著白大褂的校醫背著藥箱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兩人顯然是認得她，看到她以后驚奇地頓住了腳步。
    “你是江玥嗎？”其中一個人問道。
    江玥微笑著點了點頭。
    “哇！居然見到真人了！”
    兩人看起來很是興奮，不過她們也沒忘掉自己的本職工作。
    “只是我們現在得趕緊去禮堂了，聽說陸子星摔傷了。”
    “什么？！”江玥的聲音陡然提高，心跳猛地快了起來，“怎么回事啊？”
    她走的時候他明明好好的呀！
    “我們也不太清楚，剛剛才接到的電話，聽說是踩空了，又被鐵絲劃傷了。”
    看著江玥焦急的面龐，一個校醫很識眼色地說道：“你要跟我們一起過去嗎？”
    “要的要的！”江玥已然轉身小跑起來了。
    三人一路跑到了禮堂，剛一進門，就有校領導在等著給她們引路。
    “在后臺，跟我來！”
    江玥呼吸沉重，心急如焚地跑到后臺，看到一大群人正圍在一起。
    后臺的燈已經被盡數打開了，江玥在人疊人的縫隙里緊張地搜尋著陸子星的身影。
    “麻煩讓一讓！”江玥推攘著外圍的人，一馬當先地為校醫開辟道路。
    前方的人聞聲散開，江玥在一眾回望的目光中，看到了陸子星。
    也看到了林曉筠。
    陸子星坐在一張被臨時搬來的椅子上，本來還在垂頭看自己腿上的傷口，一聽到江玥的聲音，就立即抬頭來看她。
    林曉筠蹲在他身旁，手小心地扒在他傷口旁邊，表情看起來十分焦急。
    察覺到陸子星視線轉移，她也回頭望了過來。
    看著他們一高一低投來的視線，江玥突然覺得自己很多余。
    她究竟在擔心什么？著急什么？
    陸子星輪得到她來擔心嗎？
    他受不受傷關她什么事？
    她為什么要對一個始亂終棄的人這么上心？她閑的嗎？她找虐嗎？她就爛到要對這么一個人念念不忘嗎？
    委屈和憤怒的情緒在心中翻涌，江玥的眼神在一瞬間就變了。
    她決絕地轉過身，在一眾疑惑的視線中大步離開。
    眼前的世界漸漸開始模糊，江玥感到眼淚在不斷往下砸，她跑出眾人的視線，跑到了無人的走廊。
    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她心里積壓著無處釋放，江玥咬著牙，重重捶著旁邊的白墻，手骨傳來劇烈疼痛也完全不在意。
    “江玥！別犯賤！”
    江玥低吼著，趴在白墻上肆意流著眼淚。
    她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一股生猛的力道強拉著她轉了個身。
    江玥看到陸子星陰沉的臉放大在眼前。
    在他身后，有幾個追過來的人正滿臉擔憂地看著他們倆。
    察覺到后面有人，陸子星繃著臉牽住江玥的手，拉著她走進了一旁的樓梯間，重重磕上了門。
    沉重的聲響似乎砸進了墻體，江玥被陸子星按在墻上，動彈不得。
    “到底發生什么了？你在臺上說的那些話是什么意思？你讓西西轉告我的那些話又是什么意思？”陸子星難得有這樣失掉冷靜克制的模樣。
    四下昏暗，陸子星的臉只有一個晦暗不明的輪廓。
    但他的眼睛還是很亮，江玥從中看到了一些似乎從來不屬于他的情緒：
    慌亂、急躁、六神無主。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嗎？”江玥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到底還要裝到什么時候？！”
    “我裝什么了？你說清楚。”陸子星的氣息有點喘，他急躁得盯著江玥的眼睛，感覺口干舌燥。
    “五年前我出國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你說你會等我，不論多久。”江玥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角滑落，眼神卻倔強非常。
    “可你是怎么做的？我前腳剛走你后腳就跟林曉筠好上了！你等不了就直說啊！還是說，你從一開始就腳踏兩只船啊？你自己不覺得惡心嗎？我之前不跟你撕開說這些事情是想給我們留點最后的體面，可你怎么還有臉和她一起出現在我面前？！”
    發泄般吼完這些沉疴痼疾的往事，江玥有點缺氧，心里卻爽快多了。
    她大口喘著氣，靠著墻打量著陸子星的神情。
    但她沒能看到他被揭穿丑事后無地自容的表情，只是在他眼中看到了震驚。
    “你……為什么會這么想？我從來就沒和林曉筠在一起過，你是不是誤會什么了？”陸子星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匪夷所思地皺著眉，卻也因此想通了江玥疏遠他的理由。
    “誤會？”江玥氣極反笑。
    事情都擺到她眼前了，還要她怎么誤會？
    她的頭又暈又疼，卻一直勉強著自己不露虛弱，“怪不得是影帝啊，話都砸面前了，還能裝無辜。”
    江玥想把五年前那一晚的事情一股腦都說出來，卻又覺得沒那個必要了。
    你知我知的事情，何必說出來再惡心自己一次。
    她轉而笑道：“怎么？就那么喜歡林曉筠啊？人家現在結婚了，還要暗戳戳地藕斷絲連不清不楚啊？你們倆就這么喜歡腳踩兩條船嗎？真是臭味相投啊。”
    江玥雖然被陸子星按著，還被迫仰頭看著他，但她眼中的嘲諷讓她有種高他一頭的氣勢。
    “那就祝你們倆能一直這樣發爛發臭下去吧，反正我是不會再跟著你們倆犯賤了。”
    “犯賤”兩字被她咬得極重，在陸子星陡然變了的眼神里，江玥感覺到自己是真的刺痛他了。
    這樣才好。
    江玥冷笑一聲，用了一股力氣把陸子星推開。
    陸子星被江玥生猛的力道推得踉蹌退了兩步，身子一晃險些摔倒。
    江玥下意識又要伸手扶他，當發覺自己的條件反射以后，狠狠地打了下自己伸出去的手。
    陸子星垂頭立著，額前的劉海耷拉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有氣無力。
    剛剛江玥的話像刀子一樣刺進了他的心，他現在覺得，自己這五年等得像是一場笑話。
    他的一往情深，在江玥看來，是犯賤。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眼中酸澀，語氣落魄：“原來我在你心里，一直是這樣的人。”
    江玥用手撐著墻，眼前已經開始冒金星了，她努力去看陸子星的表情，發現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心如死灰。
    記憶里他從來都是蓬勃而有朝氣的，從來不會像現在一樣，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她這次好像真的傷到他了。
    江玥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心慌，但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他的表演。
    “你現在還喜歡我嗎？”陸子星沒有多問別的，只是想確定這件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
    他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抬起頭來去看江玥的眼睛。
    那眼神讓江玥感覺到了一些可憐。
    多可笑，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居然也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是該說他演技真好呢，還是該說他一往情深呢？
    江玥不再去看他的眼睛，那樣的眼神會迷惑她做出一些錯誤的選擇，她不該再陷在泥潭里了。
    “不喜歡了，早就不喜歡了。”江玥看著地上的一點微弱殘光，宣布了審判結果。
    一滴眼淚自陸子星眼中掉落，滑過那束光線，砸在了兩人之間的地上。
    江玥的心臟劇烈收縮著，她還從未見過陸子星哭的樣子。
    “好。”陸子星點著頭笑了，笑容里卻滿是苦澀，他含淚的眼睛像破碎的星空。
    “抱歉給你造成了不便，之后我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纏著你了。”
    江玥的心有種凌遲的痛苦。
    驕傲如他，居然也會說這么低三下四的話。
    陸子星最后看了眼江玥別向一邊的臉，就轉過身邁動了步子。
    他小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著血，站過的地面已經積起了一灘血水。
    鐵門被拉開，從樓道里投進來的白光將地面上的血跡照出觸目驚心的顏色，江玥忍不住戰栗了一下，眼神有些發直。
    她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本該出去的腳步聲卻又折返回來，江玥看到那灘血跡旁邊走過來一雙腳。
    緊接著，她的手被他舉起，放進了什么東西。
    他復而轉身，決絕地走了出去。
    江玥在鐵門關上的沉重聲響中立了好久，耳鳴了好一陣，才順著墻壁滑坐了下去。
    那灘血像是一場白日的噩夢，刺痛了江玥的眼睛。
    她不敢再看下去，而是垂眸看向陸子星最后放進自己手心里的東西。
    那是一顆大白兔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