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方娘本以為唐沖很快便會傳喚自己,結果等了五日也沒見消息。
蘇瑾倒是兩次上門,想解釋他不是故意之類,結果方娘聽了半天也不明白。蘇瑾也不知道為何平日伶俐從容一說起這個就開始打結,加上花暝總是神出鬼沒關鍵時刻搗亂,說了幾次,蘇瑾也沒有將心里的話講明白,方娘更是一頭霧水。最后急得蘇瑾長吁短嘆,回家便一股火生了病。
花暝除了嘴巴讓方娘討厭,其他倒還好,方娘本以為他倨傲不馴,哪里知道對醋坊的伙計和掌柜等人雖然不熱情,卻也并不冷言冷語,不似對蘇瑾唐沖等人,簡直是冷嘲熱諷得讓方娘下不來臺。要不是自己承認演那場表哥表妹的戲,她真想輪大掃帚將他掃地出門。
而陶瑢跟了他幾日,發現他每日出去溜溜達達,也沒什么,只是惹了幾樁桃花。他去逐水縣姑娘家,酒也喝了,飯菜也吃了,卻拍拍屁股抹抹嘴巴,裝作不知地抬腳就走。
然后將一攤子爛事推給陶瑢。
方娘知道花暝怪她讓陶瑢監視他,但是卻沒找自己抱怨,便一報還一報,讓陶瑢不再管他。這樣花暝也老實了下來,不再惹是生非。
“方娘,看起來沒事了?”陶瑢剛搬完醋缸,一頭大汗,身上黏著著被汗水濕透的單衣。方娘將手巾放在溫水里絞了,遞給他擦汗。
知道他問晉中案子的事情,搖搖頭,“不知道,我問過花暝,他倒是一問三不知,神神秘秘的,躲著我們。”
這案子說棘手卻也沒什么難的,關鍵卻戳在方娘的痛處,若不是怕那人會按著蛛絲馬跡地找到自己,管他晉中無頭案有頭案,他唐沖有什么了不起。
無奈!
嘆了口氣,方娘笑了笑,看來還真叫花暝說中了,他來得真是時候,起碼這事情可以幫自己,就算再給他一粒碧玉丹也沒關系。
關鍵,她對他一點都不了解,而他似是而非真真假假倒能說對一點自己的事情,不過那些都沒什么好隱瞞的,自己一直不讓人知道無非是想生活安定點,像花暝這等不安定匪類,自然沒什么好怕。
只是不知道他意欲何為。
“我看他倒不像是有什么圖謀,不過為人太過囂張一點。”陶瑢擦著汗,跟著花暝幾日,雖然沒有好感,但是卻也實在并不討厭,他雖然囂張狂放,卻又并不恃強凌弱。
主要是方娘并未抱怨過花暝造成什么麻煩,看起來這等江湖人物倒是比那什么掌柜的可靠多。
“娘,快看我的平沙落雁!”傳來夢澤興高采烈的聲音,“忽”的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過來,腳下收不住,一下子撞進方娘的懷里。
看著他滿身的塵土,方娘蹙眉,提住他的脖子將他拎去銅盆邊上,“自己洗干凈,”抬眼便見花暝負手大搖大擺走過來。
“表哥,你能不能教孩子點基本功?”方娘沒好氣地瞪著他,這么小的孩子他就讓他摔跤,什么沾衣十八跌之類的功夫。
花暝睇了她一眼,道,“你放心,他不是學武的材料,再好的功夫也是野孩子打架,你也不用擔心他走火入魔。”
夢澤卻并不難過,嘻嘻呵呵地玩水,他快樂的就是能打架,舒展拳腳,只靠拳頭的人算什么本事!他哼哼著瞟了花暝一眼,待花暝眼刀剔過來,他卻笑嘻嘻地一副天真無暇模樣。
“走吧。”花暝對方娘說了句,轉身便走。
方娘又囑咐了陶瑢幾句,讓他看著夢澤,便跟上去。
“陶叔叔,你說這妖孽能斗得過蘇掌柜嗎?”夢澤捏著下巴,一臉深沉思索。
陶瑢看他背著方娘一貫的狡詐模樣嘆了口氣,笑道,“臭小子,騙你娘好本事。”
“那是自然,只怕這世上也只有我能騙我娘了。”夢澤嘿嘿笑著,然后靠近陶瑢道,“陶叔叔,我娘最近是不是被官司纏身了?我看她印堂發黑,眼梢卻桃花蕩漾。看來是桃花多了,官司也多呀。”夢澤搖頭嘆息,學著路邊算卦先生的表情動作。
陶瑢見怪不怪,“你小子老老實實呆著,別給你娘添亂。事情可不是你小孩子過家家那么簡單。”
夢澤哎了一聲,負手而行,聳肩嘆道,“過家家簡單嗎?”說著對陶瑢道,“我看那個崔姑姑很成問題哎!”
方娘跟著花暝出門,拐來拐去便去了蘇瑾家。
“表哥,蘇掌柜找我們?”
“自然是要解決你的事情。”花暝也不解釋,卻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見方娘一副小心謹慎,不信任的樣子,笑道,“你怕什么?能相信陶瑢,難道我就這么不值得你信任?”
方娘哼了一聲,“除非知道你的身份,你從哪里來,想做什么事,否則我怎么相信你?”
花暝忽而湊近她身旁,待方娘要躲,他立刻伸臂圈住她,附耳低聲道,“別動,你可是不會武功的,難道想讓人都知道嗎?”
方娘感覺他溫熱的鼻息吐在半邊臉頰上,身體一僵,抬眼間看到蘇瑾一襲白錦緞袍一副悠然灑脫的神態,他斂眸輕笑,讓方娘有點眼花,頓覺今日的蘇瑾竟然也不同起來,本就清俊正經的人,忽然眼梢斜斜一勾,似春山遠黛之眉在桂香幽渺中有種描畫不出的韻味。
心下暗暗嘀咕,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本以為蘇瑾是個天上下刀子也正經不佻的人,可看這番眉花眼笑,不見刻意的修飾打扮倒真的是自己把人想迂腐了。
“表哥,演戲過了可不好!”方娘淡悠悠地說著輕輕地掙開他的手腕,上前與蘇瑾見禮。
“方娘,花兄都與你說過了吧!”蘇瑾說話間鼻音稍濃,似是傷風一般,反而讓他本來清澈的聲音多了絲纏綿。
蘇娘關切看他,“蘇掌柜生病了?”
“小病而已,方娘的事情有驚無險,讓我大大松了口氣。”蘇瑾一副萬分對不住的模樣。
蘇娘詫異道,“蘇掌柜,這話怎么說的?”
“還要多謝花兄!”蘇瑾笑了笑,朝花暝拱手,卻突然聽身后有聲如洪鐘,“蘇兄,誰說有驚無險。我已經決定,將方娘帶回縣衙門,過堂審訊。三日結案!”
說話間,一人快步走來,濃眉闊目,器宇軒昂,眉目間威嚴自顯,正是唐沖。
方娘眉頭一揚,卻笑了笑,看向唐沖,福了福,“難道唐爺不問青紅皂白就要鎖拿民婦嗎?”
唐沖卻挑釁地看向花暝,哼哼道,“令表兄好功夫,好大架子,唐某佩服!”
方娘回頭瞄了花暝一眼,回頭笑道,“讓唐爺見笑,當日您也見識,他對我這個多年不見表妹都能捉弄一二,何況是素不相識之人。還請唐爺多多海涵!”
唐沖哼了一聲,自然不好意思說這幾日遇見多次,自己有心結交可惜花暝眼梢斜也不斜自己,想打架不奉陪,想搭訕不吱聲,讓他心里直如貓爪子撓一般。
唐沖雖然是名動江湖的捕快,卻有一個嗜好,喜好結交武功高強之人。不論好壞先比試過,再套近乎或者論仇恨。
那日見花暝輕功絕頂,心癢癢,只可惜第一次搭訕便碰了大釘子,后來幾次盯梢搭訕都被花暝長在頭頂的眼睛給忽略了過去,讓他越發置氣一定要跟他比試一番。
花暝曉得他盯著自己看,負手望天,看也不看他,只滿不在乎道,“表妹,既然如此,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過幾天我去接你。”說著看也不看幾人,揚長而去。
方娘竭力控制要抽筋的嘴角,盡量不去看唐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只得和蘇瑾相視苦笑。
“唐兄,你不是說好了,隨便了解了解的嗎?而且我也可以擔保方娘定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不是也說被殺的女子是一個神秘組織的成員嗎?很可能是江湖尋仇或者內訌,與方娘不可能有干系。”蘇瑾偷偷給唐沖使眼色,唐沖卻似乎要把花暝那里受來的氣一撒到底,哼哼著不肯看他,也背著手,十指胡亂地搓著。
“蘇掌柜,唐爺,我看如果有必要民婦不介意去衙門走一趟,只不過還請唐爺拿著知縣大人的拘傳令來才行。”方娘淡淡地說著福了福,雖然她不介意去,但是也不想讓唐沖那么輕輕巧巧地至少也讓他跑跑腿,或者再等點時候。
誰知道唐沖哼了一聲,得意道,“慢著,方娘,唐某已經請了縣太爺的拘查令,你就死心吧。”然后朝方娘做了個請的姿勢。
方娘無法,只得隨他去。
蘇瑾倒是一愣,看著唐沖忍不住叫道,“好你個唐大炮,跟我還玩陰的,你不是說只要方老板說清楚便也沒大事嗎?憑我們的交情,你,你……你混蛋!”
他氣急了,玉白的臉憋得通紅,忍不住罵出平生第一句臟話。
誰知道唐沖不怒反笑,嘿嘿地看著他,挑釁道,“蘇呆子,你倒是像個人兒了!”說著看向方娘,套近乎道,“方老板,你跟你表兄說說,要是他肯跟我比試,我立馬放了你。”
方娘嘆了口氣,微微揚眉,幽幽道,“唐爺,您要是能將我表兄帶在身邊,別讓他來禍害我們,就算認罪方娘都肯!”
笑話,讓她欠那妖孽的?還不如自己擺平這里來的爽快。
唐沖濃眉一聳,肅然地看著她,“你不肯!”
方娘面帶愁容,“唐爺,不是我不肯,是我那殺千刀的表哥從小就是個沒良心的主,你要是以為他肯為了表妹的命委屈自己一根頭發,那算是看錯他了!那廝是連我舅父垂死他都不掉一滴淚的主兒!”方娘盡情地咬牙切齒,說的聲情并茂。
唐沖眉心皺成川字,看了看蘇瑾,嘟著嘴思索了半日,不管蘇瑾抗議干脆道,“那也沒辦法,方老板,咱們走吧!我已經讓人備了馬車!”
方娘頷首對蘇瑾一福,“蘇掌柜,麻煩你跟我陶大哥說一聲,讓他幫我好好照顧婆婆和夢澤。我去去就回。”
唐沖哼了一聲。
蘇瑾更是歉疚不已,長吁短嘆狠狠地盯著唐沖。
“蘇呆子,你也不用看我,要是你能勸說花暝跟我比武,我就不用讓她進大牢!”
蘇瑾氣結,指了指唐沖,恨恨道,“你要是敢委屈了方老板半分,我,我跟你絕交!”
“嘿嘿,只聽說蘇呆子天下結交俠客志士,可從沒聽說絕交之話,你確定!”唐沖此刻比看花暝還大的興趣看著蘇瑾。
“要是我和你絕交你是不是就放了方娘?”蘇瑾沒好氣地看著他。
“你想呢?”唐沖哼哼著,“要是你能幫我打聽到乾坤門,我就可以考慮。”
“那我可以做御用捕快了!”蘇瑾譏諷了一句。
唐沖似心情頗好一樣看著他,嘿嘿笑道,“方老板果然是個尤物,竟然能讓蘇呆子也幽默起來。”說著朝方娘拱手,長揖到底。
方娘忙退開,也不害羞赧然,抿唇淺笑,“蘇掌柜向來風趣,只不過為人謙和,不似他人那般自以為是目中無人罷了!”
唐沖嘖嘖地嘆著,回身招呼人趕車出來,請方娘上車。
方娘朝蘇瑾禮了禮便堅定地上了馬車。
唐沖得意地跳上車,在車夫旁邊坐了,將車簾掛起跟好奇地打量著方娘。
知道他在看自己,方娘也沒什么不適,依然氣定神閑,從容閑雅,待他看得久了她淺笑看過去,眼波漣漣。
唐沖忽然臉上一紅,忙轉開頭,似是喝水嗆了一般咳嗽了兩聲,半晌才道,“方老板果然名不虛傳,早就聽蘇呆子唧唧歪歪說方老板絕世少見的人物。”
方娘眉眼平舒,嘴角卻抿起來沒有一絲笑意,這蘇瑾平日看的拘謹謙和,背地里倒是動作不少,這樣評價自己,他可真敢,幸虧自己臉皮也被磨練得厚了,根本不會覺得臉紅。
但是,自己還是要保持謙遜的。
笑了笑,輕聲道,“唐爺,蘇掌柜對朋友都是如此褒獎維護的,做他的朋友,很好。”
唐沖點頭,“這倒是。”說著回頭看向方娘,“你三年前是從晉中轉來的吧!”
方娘不答反問,“唐爺有證據嗎?”
“我查過涂懷縣的通關文牒以及戶籍。”唐沖看著她笑吟吟道。
方娘微微揚眉,不置可否道,“那請唐爺拿出來看看。”
唐沖哈哈一笑,坦誠道,“不瞞你說,我還真沒確切證據。”
沒料到他如此坦誠,方娘也對他笑笑。
“但是,我有人證。”唐沖狡詐地看向她。
方娘驚訝地哦了一聲,“請唐爺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