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沖動讓人犯罪,此刻宋彥城不想犯罪，只想后悔。
    黎枝帶他認(rèn)識一個新世界，以前不屑這些幼稚玩意兒,總覺得是浪費人生。但現(xiàn)下他也明白一個道理,未知全貌，則不予評論。
    黎枝是美好的存在，那么小周,就是美好的另一面。那是用另一種熱愛,構(gòu)建起來的烏托邦。宋彥城在看到小周在群里發(fā)的那段話時,確實被溫情蒙蔽了心智，才會如此沖動地提出到家作客的邀請。
    人之本性，都愿向美好的人和事靠近。
    宋彥城深思熟慮半刻,打了一半的字又給按了刪除。他重新靠向皮椅,十指交疊輕輕抵著下巴,身體隨著椅子慢慢晃動。他打定主意，心里竟躍躍欲試起來。
    黎枝這條微博發(fā)得很炸裂，而且風(fēng)評一致向好。
    這個決定她沒有提前告知任何人，貨真價實的一意孤行。毛飛瑜的電話被媒體打爆，他站在出租屋里不停接。手也不停地刷著網(wǎng)上評論。
    手機給打沒電了,耳邊短暫失聰，長長的耳鳴聲貫穿神經(jīng)。毛飛瑜盯著黎枝的微博，每一個字都認(rèn)識，卻漸漸連成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直到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才知道那是眼淚。
    而黎枝這邊，關(guān)閉工作用的那只手機。另一只私人手機,直接打給了宋彥城。
    宋彥城接得快，連通后，兩人誰都沒說話。呼吸淺淺交織，成了一匹暗夜中流動的綢緞。黎枝最先按捺不住，哼了哼，“你都不表揚我。”
    宋彥城失笑，“那不能，表揚你就飄了，下回再來一次獻(xiàn)愛心。”
    黎枝小聲切了切，“要那么多錢做什么？”
    宋彥城低聲：“嫁妝。”
    黎枝失語三秒，再開口時結(jié)結(jié)巴巴，氣勢頓時滅了大半，“你、你做夢。”
    宋彥城調(diào)侃，薄薄的笑意跟著嗓音都不正經(jīng)起來，“你都說是夢了，還不讓我多做會兒？況且，我想做的可不止是夢。”
    黎枝耳朵尖著了火，心跳跟著蹦Q。
    沉默片刻，宋彥城忽地低聲說了句：“枝枝，去做你想做的，你覺得開心就好。其它都是虛的，人這一輩子，還是要讓自己舒坦。”
    黎枝嗯了聲。
    “你好好拍戲，早點回來。”宋彥城說：“枝枝是個好人。”
    黎枝還是一聲，“嗯。”
    頓了下，宋彥城低聲，“乖，不哭。”
    黎枝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畢竟是公眾人物，哪能真正做到片葉不沾身。電話沒聊太久就掛斷，宋彥城安慰起人來風(fēng)輕云淡，其實抓心撓肺，還是擔(dān)心黎枝的。
    孟惟悉接到電話時，就知道這塊望夫石要吐出什么石頭子兒。不等宋彥城開口，他便自行回答：
    “不敢有人找她麻煩不會被劇組責(zé)怪不敢有人欺負(fù)她網(wǎng)上也不會再出現(xiàn)營銷號刻意黑帖因為我提前跟各方打了招呼不要問為什么――相比麻煩，我更害怕你用絕交威脅。”
    宋彥城：“……”他低咳兩聲，略有兩分愧疚，“無以為報，唯有一聲祝福相送，祝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有生之年可以追回初戀。”
    孟惟悉：“別跟我提‘初戀’，很扎心。”
    “這種幸福只你一人擁有。”
    “話別說太滿，這個詞很邪門。”孟惟悉神神叨叨，頗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定了定心神，他贊賞有加：“黎枝這回做得帶勁，我都想不到，她竟能有這份魄力。”
    宋彥城嗤聲，“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比如。”
    “你閉嘴吧，”孟惟悉自覺道：“我知道我追不回小西。”
    “我不是這個意思。”宋彥城真心實意。
    孟惟悉低嘆一口氣，宛如自言自語：“是我快瘋了。”
    宋彥城目前很幸福，實在不能設(shè)身處地替他著想。干巴巴的安慰亦不適合大老爺們，他只得安靜無言。
    孟惟悉兀自神傷數(shù)秒，情緒低落，“明天過來陪我喝酒。”
    “明天不行。”
    “周末，你不用加班，也沒有應(yīng)酬。”孟惟悉不耐打斷。
    宋彥城遲疑片刻，說：“真的不行，明天我家有客人。”
    什么客人，孟惟悉看他是根本不打算做人，不與人渣浪費電話費，便把電話掛了。宋彥城陷在皮椅里，掐了把眉心深深呼吸，然后跟明姨聯(lián)系，勞煩她明天過來一趟，幫忙做頓中午飯。
    宋彥城有點潔癖，溫臣公館這套公寓不是他唯一房產(chǎn)，只不過住習(xí)慣了，離公司也近。這里除了季左和孟惟悉他們，沒有別的同性來過。
    工作結(jié)束在白天，和枝枝通了電話也放下一顆心。不知為何，心情忽然變得還不錯。宋彥城去家里的小健身房擼鐵做一百個俯臥撐。大概是動作有點惹狗遐想，金毛在他旁邊，四肢趴在杠鈴上十分躁動。
    “……”宋彥城盯著它的不正確行為，說：“可能需要帶你去做個手術(shù)。”
    狗眼對視，金毛仿佛聽懂了，頓時夾著尾巴跑回狗窩閉眼裝死。
    健身完，宋彥城便開始動手收拾，他這屋子很性冷，擺件也不多。沒有多余的情侶合照，但黎枝的東西不算少，宋彥城也懶得藏躲，衣帽間的柜門象征性地關(guān)上，一切隨緣。
    他又給小周發(fā)信息：“明天需要幫你叫車嗎？”
    小周秒回：“不用，哥。”
    “你從哪邊過來？”
    “林米灣這邊。”
    “怎么不住學(xué)校？”
    “我和我女朋友一起住。”
    “……”那又有一個共同話題了。
    “這是我家地址。”宋彥城發(fā)去定位。
    “OK，開車四十分鐘。哥，明天見！好夢！”BIquGe.biz
    他還買了車，宋彥城抓住關(guān)鍵字，但也不奇怪，三萬多一套的相機都舍得買，只為用來拍偶像高清照，可見家庭條件不錯。
    兩人約在次日九點。
    宋彥城穿著家居服，提前十分鐘去樓下花園里等。入小區(qū)大門有個五十米的距離才進(jìn)入地下停車場，剛剛好，宋彥城可以第一時間打個招呼。
    他坐在長椅上，翹著腿，戴著墨鏡，陽光透過樹蔭斑斕，把他的臉切割成許多塊明亮的形狀，像淋了一場陽光雨。透過羅馬柱縫隙，能看到進(jìn)出小區(qū)的車輛。溫臣公館算是豪華小區(qū)，所以來往的車輛豪車占多數(shù)。
    一個學(xué)生，開得起什么豪車。宋彥城的注意力便不在這上面，專門留意舒適型的代步車。以至于有車停在他面前了都渾然不覺。
    一聲短促的鳴笛，拉回他視線。
    一輛冰藍(lán)色的瑪莎拉蒂超跑滑下車窗，露出了小周那張少年感十足的臉，大嗓門兒地叫喊：“哥！！我這兒呢！”
    宋彥城無語，瞥了一眼他這輛車，竟然還是個富二代。
    小周穿著運動服，嫌熱，袖子卷上去到手肘，精瘦的小手臂皮膚細(xì)白，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他這人適應(yīng)能力超強，對誰都自來熟，不等宋彥城開口，已經(jīng)自行交待：“溫臣公館的房子真好，二手房都買不著，我舅五年前在這里買了五套，如今升值可快。哥你等我，我停個車！”
    宋彥城頷首，總算記起正事兒了。
    小周從車庫跑上來，笑容就沒斷過，宋彥城臉色軟了軟，往前帶路，“這邊。”
    “哥，你覺得我的車跟我今天的衣服顏色搭配嗎？”
    “……”宋彥城被噎半秒，真誠道：“還行。”
    小周又神秘兮兮地說：“哥你知道嗎，咱偶像被拍到過，在這個小區(qū)附近出現(xiàn)過。”
    宋彥城聲音平平，“也許是來看房買房。”
    “我也是這么覺得的！”小周感慨，“記者最愛亂寫，說她回歸愛巢。”
    “哦？”宋彥城語氣略興奮，“哪個雜志哪條新聞？你發(fā)我看看。”
    “不值一提，都沒激起什么水花。”小周擺擺手，舊事重提仍有點小氣憤。
    兩人進(jìn)電梯，宋彥城按下樓層，“你偶像就不能談戀愛？不能結(jié)婚？”
    “當(dāng)然可以。枝枝這么漂亮，不是用來守活寡的，她長了這張顛倒眾生的臉！就應(yīng)該去為所欲為，談他個十七八個男朋友，必須萬人寵，千人愛！”
    宋彥城心里美滋滋。
    “不過，如果是那種十分鐘男，我寧愿她孤獨終老。”小周又說。
    宋彥城臉色一僵，跟團(tuán)烏云忽然飄到頭頂似的，十分憋屈郁結(jié)。
    小周一看壞事兒，忙不迭地道歉，“對不住了哥，我沒顧慮你的感受。”
    宋彥城：“？？”
    小周哎的一聲嘆氣，“其實這種事兒對男人來說，確實是個過不去的坎兒。”
    宋彥城：“……”
    “但你也不必灰心，現(xiàn)在醫(yī)療很發(fā)達(dá)，你會康復(fù)的。”語罷，小周還安慰地拍了拍宋彥城的肩膀，“哥，加油！沒準(zhǔn)兒以后也能找到偶像那樣好的女朋友。”
    幸虧電梯到達(dá)，不然宋彥城能把這死小孩當(dāng)場了結(jié)。
    小周很有禮貌，進(jìn)門后先是規(guī)規(guī)矩矩?fù)Q拖鞋，再把自己的運動鞋整齊放在角落。他也不亂瞄，但是宋彥城這屋子一眼看上去，還是挺有審美的。
    小周由衷贊嘆：“哥，你眼光真好。”
    宋彥城哦了聲，“精裝房，都這個樣。”
    小周：“……”
    宋彥城忍笑，不逗他，“隨便坐，喝點什么？”
    “水，謝謝。”
    宋彥城去廚房，小周坐在沙發(fā)上，小范圍地欣賞了一下裝潢風(fēng)格，簡潔質(zhì)感，和主人八字很合。他再掃視一眼桌上擺設(shè)，很奇怪，一只相框朝下，倒扣在桌面上。
    廚房里的宋彥城，端著水杯，默默躲在門后暗中觀察。
    小周的注意力顯然集中于那只相框上，宋彥城屏息凝神，倒數(shù)計時：“3、2、1。”
    小周眼睛又轉(zhuǎn)開了，規(guī)規(guī)矩矩看自己的手機。
    “……”他為什么不去看那只相框？他就不好奇嗎？只要拿起一看，就能發(fā)現(xiàn)一個新世界――宋彥城和黎枝的合照。
    “給，喝水。”宋彥城若無其事地走出來。
    小周雙手接過，“哥，您今年頂多三十四五吧？”
    “……”宋彥城手指關(guān)節(jié)咔咔響，“我二十八。”
    “啊？”小周是個沒心眼兒的，一臉震驚都不知道修飾一下。他今天發(fā)生了太多次感慨，不差這一次，“那還真是，看不太出。”
    宋彥城克制冷靜，“把話說清楚。”
    “你太精英了，做生意的大老板，不是說你年紀(jì)大，是說你的氣場比較成熟。”
    “那和年紀(jì)大有什么區(qū)別？”宋彥城暴擊三連，覺得這小孩兒就是天生來治他的。罷了，畢竟以后他要知道的真相，會遭受萬箭穿心之痛。
    宋彥城說：“帶你參觀一下我的家。”
    “不必。”小周說：“我已經(jīng)知道你家的裝潢風(fēng)格，很nice！”
    宋彥城朝前走，主動擰開臥室門，“可以來主臥看一看。”
    小周眼神警惕，“哥，我有女朋友的。”
    宋彥城無力扶額，行，你贏了。
    “中午想吃什么？”他走過來，決定靜候時機，“我讓阿姨帶菜過來。”
    小周驚呼，“麻煩阿姨做什么？哥，有我呢，餓不死你。”
    宋彥城意外，“你會做飯？”
    然后中午，宋彥城望著餐桌上的兩碗蛋炒飯深思無言。也行吧，他一個客人不計較，主人就更沒什么了。兩人坐對立面，小周邊吃邊提起一事，“誒，哥，我剛在你家廚房看到一瓶維生素。”
    宋彥城握著湯匙的手一緊，但神色維持淡定，“嗯？發(fā)現(xiàn)什么了吧？”
    小周：“這個維生素牌子，我在枝枝工作人員的微博里見過，是她化妝桌上擺著的。哥，你太稱職了吧，連維生素都與偶像同款！”
    “……”
    后援會關(guān)注的點總是這么偏門。
    宋彥城敷衍應(yīng)答，“嗯，黎枝帶貨女王。”
    說到業(yè)務(wù)這一塊，小周便剎不住車，滔滔不絕能介紹半小時。他對黎枝目前的代言情況如數(shù)家珍，“FS的護(hù)膚品系列銷量翻倍，我枝厲害。”
    既然說到化妝品，宋彥城就順?biāo)浦鄣靥崞鹨患拢澳氵€記得黎枝發(fā)過一張身后全是護(hù)膚品的微博嗎？”
    “記得！枝枝被斷章取義，說她偷用時芷若化妝品的無良新聞！”小周：“想問他們現(xiàn)在臉消腫了嗎。”
    “那你覺不覺得，她那張照片的背景有點眼熟？”
    小周沒明白，“哥，說人話。”
    宋彥城稍稍側(cè)過頭，吹了一聲口哨。在他書房呼呼大睡的金毛詐尸驚醒，迅速竄到宋彥城腳邊搖尾巴。
    小周驚呼：“哥，你養(yǎng)的？”
    宋彥城淡淡一笑，“熟悉嗎？黎枝那張照片里，她也在逗狗。”
    小周皺眉，深思，表情逐漸冷卻、降溫。
    這個時候，宋彥城的手機響，就是這么巧，黎枝打來的。宋彥城也不避諱，當(dāng)著小周的面接聽，“嗯？”
    黎枝剛下戲，十分鐘休息跟他煲電話粥。宋彥城特意調(diào)大音量，他和小周坐得這么近，大致還是能讓他聽清。黎枝在宋彥城面前沒什么顧慮，嬌憨可愛得完全是個小女孩兒。
    “我家乖城今天乖不乖呀？”
    “我乖。”
    “‘宋彥城’有沒有想媽媽？”
    低頭看一眼腳邊的狗子，他答：“嗯，想媽媽。”
    “嗚嗚嗚，媽媽愛你！”
    “愛就早點回來。”宋彥城溫柔低聲，“我也愛你。”
    對桌的小周聽得懷疑人生。
    宋彥城講完電話，手機拽在掌心，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意味深長道：“聽出來了嗎？”
    小周呆滯點頭，“嗯。”
    宋彥城如釋重負(fù)，“其實你也不用太震驚，這種事情很正常，說來話很長，等你平復(fù)心情后，我再與你細(xì)說。”
    小周瘋狂搖頭，“不用不用，這種有違綱常倫理的事兒，不用特意細(xì)說。”
    宋彥城：“什么意思？”
    小周長嘆一口氣，反倒安慰起他來，“哥，沒關(guān)系，我不會嘲笑你，不會對你另眼相待。只是想不到，你這么精英獨立的一個人，竟然還有戀母情結(jié)。”
    宋彥城：“……”
    小周哎聲，“我也不知道你受過什么傷害，但還是不要太畸形，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介紹幾個心理醫(yī)生給你。”
    宋彥城連掀桌的力氣也沒有了，他深呼吸，決定坦誠相告，認(rèn)真坦白，“其實我和黎枝在談戀愛。”
    小周捶桌狂笑，見怪不怪，“粉絲群里已有無數(shù)男粉說過一樣的話。”
    “我是真的。”
    “好好好，真的。”小周壓手示意，“我信你哥。”
    “……”
    那你現(xiàn)在還笑屁啊。
    宋彥城忍著脾氣，“你帶學(xué)生證了嗎？我要證實一下你是不是母校學(xué)生。”
    小周伸出手，“我也正有此意。”
    宋彥城一巴掌拍他手心，自個兒都給氣笑了。
    吃完午飯，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戲，水平不相上下，頗有棋逢對手的快|感。宋彥城心事重重，仍不死心，籌謀著怎么讓他相信。
    恰好，小周很有責(zé)任心，“哥，能借你電腦用用嗎？我要去微博上管理一下新增評論。”
    宋彥城欣然，“可以，在我書房，電腦沒關(guān)。”
    小周說：“你放心，我不會亂動亂看。”
    “我建議你欣賞一下我的衣帽間，最好拉開看一看，會有驚喜。”
    小周一言難盡，“怎么？您和伯母共用一個衣帽間？”
    宋彥城：“……”
    小周匪夷所思地碎碎念，“開眼界了，世上竟有如此奇葩。”
    進(jìn)入書房，他直奔書桌。宋彥城這書房是他親自設(shè)計的，一整面落地書柜，旁邊還定制了一個小梯子，專門用來取上層的書籍。小周點了點鼠標(biāo)，屏幕亮起來，還停留在昨夜未退出的頁面上。
    搜索痕跡猶存，小周再一次被震懾。
    他反復(fù)品讀搜索欄上的字，試想，在深更半夜、無人的豪宅里，一個有畸形戀愛觀的單身男人，認(rèn)真敲擊鍵盤――
    【地下情需要注意些什么？】
    【女明星的隱婚丈夫需要做哪些準(zhǔn)備？】
    ……
    小周顫抖著手，聯(lián)想起這一切，頓時醍醐灌頂。
    他什么都明白了。
    這些暗示、提醒，他都懂了――
    原來這個道貌岸然的小主持人，實則是個反裝忠的頭號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