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路無疆-1004有利可圖
    “那你們在這方面的工作做什么？”
    “我們鎮(zhèn)政府的工作主要是圍繞煤窯為重點，而對磚窯沒太注意，在三江省，煤礦是監(jiān)察重點也是當?shù)亟?jīng)濟支柱，而小磚窯相比是微利企業(yè)。”
    “那你們一開始就知道磚窯存在嚴重問題？”
    “這個…我們確實知道黑磚窯的存在。”
    這就讓曾家輝明白，一開始知道實情的基層官員并沒有認為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包工頭雖然在逃，但窯主蔣正豐被逮捕，案情很清楚。對此，責任歸屬的追問可以進行。調(diào)查組已正式介入調(diào)查其間政府官員的履職情形，目前接受調(diào)查的官員幾乎涵蓋磚窯管理所涉的各個部門，達幾十余人。
    蔣正豐的妻子張梅，一度冀望于以指控基層官員的瀆職，來為丈夫求得一線生機。她見人就訴說相關(guān)職能部門的不作為。她還出示了鎮(zhèn)派出所在事發(fā)后索取辦案經(jīng)費的收據(jù)、鎮(zhèn)國土資源管理所的行政處罰單，以及有關(guān)部門出具的限期整改單。
    “我們出事后，花了十來萬塊錢了。”
    蔣正豐的妻子說，這筆錢中的有給派出所的，有的用于給工人發(fā)放工資、購買衣服和醫(yī)藥費，其他費用包括工人的吃飯及其他開支。
    此外，她還抱怨說，“磚窯早該有證了，就是官方收錢不給辦。”
    “具體有指哪些官方？”
    “每年國土部門的工作人員都要來收費，僅今年初，我們就給了礦管所五千元罰款，他們不但沒開收據(jù)，還說罰款數(shù)額是一萬，并一直催繳。我手里可是有不少那些干部的瀆職證據(jù)。”
    “拿出來看看行嗎？”
    “這要等到案件庭審時我才能出示。不能給你們看，我們還要在這里生活，惹不起他們。”
    “我們正是調(diào)查這些而來的。”
    曾家輝認真的說道。
    可她還是堅持不拿出來，“你們調(diào)查完了就走了，我們卻一直要在這兒生活。”
    這些證據(jù)無疑令相關(guān)人員如坐針氈。
    就在次日，鎮(zhèn)派出所退還了蔣家?guī)兹f元的經(jīng)費，并收回了收據(jù)。
    面對曾家輝的調(diào)查問話，該所所長承認：“分管該區(qū)域的片警一次未去過磚窯，是重大失職。而事發(fā)后，該派出所工作不力，在解救工人過過程中致使有幾名工人逃散。”
    調(diào)查下來，發(fā)現(xiàn)大量黑磚窯所在地的派出所，他們之前明知黑磚窯內(nèi)有大量外來民工，卻在告知承包人要辦暫住證后再未過問此事。這就值得讓人深思了，那些被虐的民工度日如年，派出所為何不查問？
    派出所不查問，地方政府也就裝著視而不見了，他們甚至聲稱，因為暫住人口辦證收費的取消，各基層公安局招聘的查證人員因無法供養(yǎng)被解散，而基層派出所人員稀少，盤查空擋由此出現(xiàn)。而且在調(diào)查中了解到，以前也有個別派出所的人員主動行動，很想做出些成績，可查問下去，還因此受了上級批評，想立功而惹了麻煩。
    而另一位國土資源管理所所長剛在曾家輝的詢問下，承認罰款的事實存在，“最多的時候有十一家部門收磚窯的費用。”他還列出了諸如農(nóng)業(yè)、工商、水利、安監(jiān)等部門。
    “你們就只收費或者罰款了事？”
    他自稱苦衷，“在磚窯主不配合執(zhí)法、拒不執(zhí)行關(guān)停的情況下，罰款也許是比較可行的方式。”
    而鎮(zhèn)環(huán)保所提供的資料顯示：早在多年前，國家經(jīng)貿(mào)委已經(jīng)明令取消鄉(xiāng)村磚瓦輪窯、立窯項目。
    “那你們?yōu)槭裁礇]取締這些磚窯呢？”
    “我們?nèi)ト【嗊^蔣正豐的磚窯，但缺乏執(zhí)法能力，只能下發(fā)停工通知。”
    “事件爆光之后，你們也去處罰過？”
    “去了，但沒處罰，因為窯主當時不在。”
    陪同調(diào)查的縣里官員則表示，“虐工人的主要原因，歸因于窯主和包工頭人權(quán)意識太淡薄。”
    “為啥如此說？”
    曾家輝總喜歡多問問。
    “因為在貧困的三江省農(nóng)村，國家推行的空心磚等新型建筑材料村民往往無力購買，而低廉便宜的實心磚一直受追捧，上面的有關(guān)政策從全局考慮，但具體到基層，有時與實際情形不相匹配。”
    曾家輝點頭，倒是覺得有利可圖，正是黑磚窯長期存在的土壤。
    調(diào)查中，曾家輝找了一名叫周權(quán)的勞工了解情況。周權(quán)與一個同鄉(xiāng)外出打工時，在三江火車站被“職業(yè)介紹所”誘騙到三江石城黑磚窯干活，從此淪為奴工的。
    周權(quán)不是三江省人，二十多歲的年紀，雖已獲解救，但周權(quán)在曾家輝面前，還是顯得怯生生的，黑黑的臉龐，消瘦的身材，在凄風冷雨中更顯得單薄，他筆直地站著，臉上肌肉繃得緊緊的，身子卻不停地發(fā)抖，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陰冷還是過于緊張，他告訴曾家輝自己一同出來的那名老鄉(xiāng)，也是進了另一個黑磚窯，至今還下落不明。
    “你為什么想到三江省打工？”
    曾家輝的問題雖然平常，但總會讓人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我和我的伙伴本來是要去沿海打工，那邊有親戚。”周權(quán)語速很慢，經(jīng)常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回想一會兒，“可我們到了三江火車站，錢包掉了，路費不夠，就在附近打工。”周權(quán)告訴曾家輝，他們打了一個月的臨時工，掙的錢不多，而且很辛苦，攢了一點錢之后決定離開。
    “為什么又沒離開呢？”
    “五月的一天，就是五月，具體哪一天記不清了，”周權(quán)的聲音突然有些顫抖有，“那天，我和老鄉(xiāng)拿著行李剛到火車站準備買車票，就有人立刻問要不要找工作，還說不收中介費，工作條件非常優(yōu)越。這對于我們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于是，我們就跟著介紹人，走進了火車站旁邊的一個人才交流中心……。”
    老實善良的周權(quán)顯然至今還不知道，三江火車站周圍這些以家政服務(wù)部、人才交流中心等名目出現(xiàn)的所謂職業(yè)介紹所，其實主要是替黑磚窯、黑煤窯等尋找奴工，甚至還替一些賣淫場所拐騙婦女。這些黑職介每騙到一個人，能得到幾百元的“人頭費”。
    后來的情況自然是周權(quán)和他的伙伴就被黑職介送到了石城縣，各去了一個黑磚窯，從此開始了暗無天日的奴工生活。周權(quán)工作的那個黑磚窯規(guī)模不大，總計有工人二十幾個，全被圈在磚場里，有打手看著，哪也不能去。每天早上四點鐘就要起床干活，干到上午八點鐘才讓休息一會，吃玉米渣熬的粥和顏色發(fā)黑的饃。吃完早飯接著干活，一直到中午十二點吃帶石子的小米稀飯和干硬的饅頭，幾乎沒有菜。此后就一直要干到晚上八點鐘才能吃晚飯，晚餐和中餐幾乎沒有差別。
    他們好在還算一日有三餐，這與曾家輝在黑山村蔣老板那兒的情況有點小區(qū)別，那兒可一天只能吃兩頓飯。
    在磚場里，周權(quán)他們被隨意打罵，打人的除了包工頭，還有他們手下的打手。周權(quán)告訴曾家輝，打人者幾乎都是上來就拿磚坯拍。不過，周權(quán)自稱比較老實聽話，所以較少被打罵，“他們一直覺得我傻，我也不說話。”
    “其他人呢？”
    周權(quán)回憶道：“有個叫小石的奴工幾乎天天被打。小石來自江南省，與包工頭是老鄉(xiāng)，我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磳相l(xiāng)還那么狠。我到磚場就看到一個被打傷的人在臥床。直到我們被解救的時候，他也沒爬起來過，就那么天天的躺著。”
    “你們的工錢呢？”
    “每個當月發(fā)工錢的時候，窯主都說要給工資，先讓大家開心一會兒。但隨后老板又說，大家不需要花錢，先記在賬上了。”
    “有人來查過磚廠？”
    “我在黑磚窯期間，當?shù)嘏沙鏊?jīng)來查過兩次，幾乎就是例行公事。我的身份證在以前打工期間丟失，屬于無身份證明者，但警察也并不在乎。警察每次來之前，包工頭都會事先知道。他告訴我們，如果警察問起收入，就說每月工資一千五，還要說沒有遭受過打罵，否則后果會很慘的。”
    周權(quán)還說他自己膽小怕事，每次被詢問時都按照包工頭的話說了，警察就不再管。不過他記得警方第二次檢查時，還是有兩個工人說了實話，結(jié)果警察把他們帶走了，但對磚場并沒有做任何處理。
    “你后悔了？”
    曾家輝既像是問話，又如談心一般的道。
    “我當時確實后悔過，那天我要是也說實話就好了，也許警察就會把我?guī)ё摺！敝軝?quán)點頭說道：“也就在那兩個人被帶走后幾天，窯主親自出來說話，問誰還想走？只要想走就可以走。”
    “哦，那你覺得是機會了？”
    “是的，我當時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站出來說我想走。”
    周權(quán)回憶道。
    “具體是什么時候的事？”
    曾家輝一邊問，還不時的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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