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淡沉默片刻，端詳著陳洪小靜靜地說：“我要你們變成一個真正的人。”
    “真正的？”陳洪有些不解地看著敬愛的恩師。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人呢？”孫淡提起筆來，蘸滿墨汁在墻壁上寫下大大的一個人字，大聲道：“所謂人字，就是左邊一撇，右邊一捺，頂天立地，心懷坦蕩。我知道，你們都是太監(jiān)，因為受了那一刀，很多人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你們說究竟有沒有這么想過？”
    所有的小太監(jiān)都沉默下來。
    孫淡：“可是，進宮受這一刀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們都是貧寒人家出生，若不進宮只怕早就餓死了。但因為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身體膚受之父母，就這么傷損了小殘缺了。實為大大的不孝。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了，難道誰心甘情愿到這種地方了？”
    孫淡這一席話觸動了眾人心中最隱秘之處小太監(jiān)們自傷身世，都眼眶紅。“雖然外面的人都瞧不起你們，可難道你們就可以瞧不起自己嗎？”孫淡大聲說：“回答我。”
    沒有回幕
    孫淡指著一個小太監(jiān)：“元富成，我是知道你的。你是保定府人，那一年你才十歲，你父親在做工時傷了腿。家里也窮，一家人已經(jīng)三天沒吃飯了。如果不盡快弄到錢，不但你父親的腿保不住，全家人都會餓死。也就是這樣，你提起菜刀自宮進皇城做了太監(jiān)。靠著賣身的錢，你一家人總算在那個荒年活下來了。別人進宮有不少是被家人或者人販子賣進來的，可像你這樣自己割了自己的人，還真不多，也因此，有不少人看不起來，甚至連宮中的太監(jiān)們提起你，也是一臉的鄙夷。你說，是不是這樣？”
    被點名的那個叫元富成的小太監(jiān)點點頭：“是的先生，不但宮里宮外的人看不起我，甚至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以前沒讀書的時候倒不覺得怎么，現(xiàn)在識了字，明白事理了，學(xué)生每每想到這事，心都在滴血。”
    他是一個心志堅定之人，否則當(dāng)年也不可能自己下刀閹割自己。可正因為如此，他比普通人的自尊心要強許多。一想到自己當(dāng)初一刀割下去的情形，一想到因為沒有割干凈，進宮后刷茬時的苦楚，元富成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你不該這么想，人若連自己都不懂得尊重自己，又憑什么受到別人的尊重。你是我的學(xué)生，若你再這樣，休要在他人面前提起我這個先生。”孫淡對著他就是一聲怒喝，然后轉(zhuǎn)頭問所有人：“依我看來，元富成舍身救父，乃是天地下最大的孝順，乃是純良赤子。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是！”眾人同時大叫一聲。
    “究竟是不是？”
    “是！”學(xué)員們激動起來。
    孫淡走到元福成面前，突然深深刻一揖。
    元富成大驚，忙跪在地上。不住流淚：“先生，學(xué)生如何當(dāng)?shù)闷鸢。　?br/>     孫淡一把將他扶起：“我不是拜你，我是在拜天地下有良心，有人味的好漢子。好一個元富成，你當(dāng)?shù)闷鹞覍O淡這一拜，你當(dāng)?shù)闷鹨粋€大大的人字。”
    “先生啊！”元富成放聲大哭起來，哭得渾身都在顫抖。
    孫淡放開元富成，又指著另外一個小太監(jiān)說：“高昧，你進宮的時候才五歲，是被人販子賣進來的。你當(dāng)時什么都不懂，又有什么責(zé)任。外面的人不去譴責(zé)那些喪盡天良的販子，又憑什么喊你“閹賊。？回答啊，你是不是人？”
    高昧大聲回答：“先生。我不是閹賊。我是人。”說到這里，他已經(jīng)淚流滿面，“先生，我也不想變成現(xiàn)在這樣啊，可是，老天爺這么安排了，又什么辦法。我高昧才多大點，也沒做過什么壞事，前幾日出宮時遇到一個書生”他”他憑什么吐了我一臉唾沫，憑什么喊我小閹賊
    孫淡：“以前你們太監(jiān)名聲之所以不好，那是因為出了不少所謂的奸臣，比如錢寧。可是，外臣中的奸臣還少嗎，江彬不就是外臣？而三寶太監(jiān)鄭和，他是壞人嗎？五代時的張承義不也是一個千古名臣，他們可都是太監(jiān)啊！因此，一個人的身份并不重要，關(guān)鍵是看他做過什么？你們都是我的學(xué)生，千萬不可自己輕賤自己，將來盡可大大方方做事，頂天立地做人。”
    “做人，我們也是正常人嗎？”幾乎所有小太監(jiān)心中都閃過這一個。疑問。
    大概是看出學(xué)員們的心思，孫淡大聲笑道：“你們都是正常人，在老師心目中，你們同外面的孩子沒任何區(qū)別。挨了那一刀又什么了不起，外面還有不少斷手斷腳的殘疾人呢？難道那些斷腿斷手的人會看不起自己？”
    孫淡：“讀了這么多年圣賢你們心胸里就沒有半點浩然之氣？”
    他又提起筆來在墻壁上寫下四個大字：“自尊，自強。”
    然后將筆扔到地上，“放學(xué)了，再見。”
    春雨不知什么時候落了下來小淅淅瀝瀝，整個西苑都籠罩在一片氤氳的霧氣之中。
    過雨的花草樹木綠油油亮著。空氣中彌漫著植物的香味。
    孫淡在前面走著，一眾學(xué)員默默地跟在后面。
    沒有人說話，這是長久相處之后的沉默。
    這沉默并不是生疏，而是一種會心的默契。
    所有的學(xué)員面上都是濕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陳洪脫下宮裝高高地舉在孫淡頭上，為恩師遮雨。
    “回去吧，回去吧。”孫淡轉(zhuǎn)頭看了眾人一眼：“已經(jīng)要出內(nèi)書堂的地界了，這里是西苑，讓別人看到了也不好。”
    “送先生。”陳半跪下來。
    三十多個學(xué)員也同時跪在泥地上。
    這個時候，內(nèi)書堂開飯了，有學(xué)員們的喧囂聲隱約傳來。
    然后是孫淡所譜寫的那校歌：
    “西山碧云氣爽，
    京北蘆溝曉月。
    看吾校棟起凌云，
    巍巍一堂坐其中。
    半城都是讀書聲，
    鬧市之中塵囂遠。
    桃李無言，
    濟濟沐春風(fēng)。
    愿少年，他年勿忘化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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