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甲板上的孫淡等人也都隨著孫浩這一聲喊哈哈大笑起來。
    其中，江若影笑得更是清脆動聽。她伸出粉拳在孫淡肩膀上使勁打了幾下：“討厭，說好出來飄寄心愿的，結(jié)果卻惹出這種事。今天這一幕若讓姨媽看到，非被罵死不可。”
    孫淡吃她打了兩拳，也不疼，可一看到她如花笑魘，心中卻是一蕩，幾乎忍不住伸手過去握住她纖細(xì)的腕口。
    笑了半天，孫淡這才站起身來，朝船艙內(nèi)走過去。
    剛才那個放跳板的人手一張將孫淡攔住：“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孫淡這才發(fā)現(xiàn)此人生得頗為英俊，衣著非常華麗，說話的聲音也很綿軟，有一種逼人而來的陰氣，加只皮膚白皙，若不是看到喉下有突起的喉結(jié)，孫淡幾乎把他當(dāng)成女扮男裝的女子了。
    孫淡道：“剛才得船艙中那位先生的援手，小子甚是感激，想當(dāng)面道謝。”
    那人伸出手掩嘴一笑，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媚，“人家可不見客，再說了，這條船可是我雇的，要謝就謝我吧。”
    他那副不男不女的模樣看得孫淡心中一寒，好一個人妖。
    定了定神，孫淡才道：“多謝你，也多謝船艙里那位先生。”
    船艙中寂靜無聲，只幾個半大女子探頭探腦朝外張望。
    驟然看到幾個年輕女子，又想到這是一艘畫舫，孫桂來了精神，悄悄摸過來，拖了拖那男子的袖口，小聲耳語：“敢問，這里可是青樓，公子可也是在這里快活的？”
    “討厭，人家不去那種地方啦！”那家伙一跺腳，妙目落到孫桂臉上：“剛才不是說了嗎，這艘船我們包下來在湖上玩樂的。”
    孫桂被他斜了一眼，頭皮都麻了。強(qiáng)笑道：“敢問公子貴姓，船中貴客又是誰。我等是會昌侯孫家的子弟。”
    那人嬌笑一聲：“船中貴客是誰我當(dāng)然不能告訴你，人家的名字和來歷嘛，卻不妨同你說。我叫展布，從南方來，是展家班的老板，你可以叫我布官，我們是唱昆曲的，從京城來。”
    “哦，原來是戲班子包的船。”孫桂聽不是青樓畫舫，大感失望，又對這個叫布官的戲子心生畏懼，連忙退了幾步，再不敢靠近。
    明朝時，優(yōu)伶地位地下，孫桂又是個讀書人，心中對這個布官先低看了三分。
    孫淡倒不覺得戲子有多低賤，畢竟是一門糊口的營生，勞動也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再說，在現(xiàn)代，唱戲的可是地位高貴的藝術(shù)家啊。
    孫淡拱了拱手：“原來是展老板，幸會。展老板真是個雅人，深夜泛舟湖上，值此月黑風(fēng)高之際，正可飽覽這湖光山色。”
    布官小聲笑起來：“月黑風(fēng)光殺人夜，黑漆漆一團(tuán)，有什么風(fēng)景可看？今天是德王五十大壽，我等是應(yīng)王府所邀，前去唱戲助興的。”
    “原來是德王五十大壽啊。”孫淡突然想起先前李梅亭帶著孫岳過去赴宴，原來就為這事，“可是去德王府，怎么跑船上來了？”在他記憶中，德王府就在大明湖邊上，離這里也沒幾步路。這個展家班不去王府，反坐船到湖上來了，讓人覺得好生古怪。
    展布“咯咯”一笑：“人家德王是個雅人，不想把這次壽宴的規(guī)模弄得太大，如此反鬧得慌。再說了，王爺宴請的都是地方官員和名人雅士。講究的是風(fēng)雅淡致。所以，王爺將宴會設(shè)在湖心，弄了一條畫舫，就幾個文人達(dá)官坐談風(fēng)月，把酒臨風(fēng)。”
    “原來如此。”孫淡心中一呆，又是一陣懊惱。早知道坐這艘船要碰到李先生和孫岳他們，打死他也不會上來。大家碰了面，反覺得尷尬。
    布官同孫淡說了幾句，轉(zhuǎn)頭朝船艙里喊了一聲：“幾個頭牌姑奶奶們，且出來操演些兒，把琴弦給我調(diào)準(zhǔn)了，手指給我彈熱了，別到時候給我展家班丟人。今年也是我等運氣，接了德王這筆生意，只要演好了，今年的吃穿也不用發(fā)愁。”
    脆生生一聲，幾個穿戴好戲服頭臉行頭的鶯鶯燕燕都跑了出來，在寬敞的甲板上熱身。壓腿的壓腿，壓腰的壓腰，有人在調(diào)著胡琴和琵琶的音準(zhǔn)，有人則“依依啊啊”地吊著嗓子。
    她們這么一忙，孫淡等人也不好意思打擾，皆坐在船舷邊上看熱鬧。
    這群女戲子年紀(jì)也不大，都十二三歲年紀(jì)，相貌卻也普通，可難得是是腰枝綿軟，幾個高難度的劈叉下來，看孫桂和孫浩瞠目結(jié)舌魂不附體。
    孫淡本身對戲劇不感冒，看得無趣，到處亂看，試圖找個藏身之處，以免到時候同孫岳打照面。
    那江若影本是蘇州人，而昆曲是南方劇種，正對了她的胃口，直聽得她眉飛色舞。
    正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小武生吊了半天嗓子，突然唱出這么一句：“秋涼夜迢迢，涼夜迢迢，投宿休將他門戶敲。遙瞻殘月，暗度重關(guān)，奔走荒郊，俺的身輕不……”
    正是昆曲《寶劍記》中的一出。
    剛開始時，那個小武生還唱得鏗鏘有力，但估計是在湖上吸多了冷風(fēng)，嗓子突然一啞，接不上氣來。
    孫淡一笑，這一出劇目自己并不陌生，《寶劍記》正是明朝昆曲中的一個曲目，取材于中國白話小說名著《水滸傳》而有所改動。林沖參奏高俅而被高陷害，刺配滄州，最后逼上梁山的故事。
    當(dāng)年在縣志辦時，他曾經(jīng)同文衛(wèi)口的人一同接待過一群來鄒平旅游的昆曲劇團(tuán)，跟他們一起混了一星期，也從那個時候起對這種古老的戲劇形式有了一定的興趣。而昆曲又叫昆腔，發(fā)源于江蘇昆山，始于元末，在明朝嘉靖年間流播甚廣，到萬歷時，已是“四方歌曲，必宗吳門”。其后，在昆曲唱腔的基礎(chǔ)上，還衍生出許多劇種，是后世京劇的鼻祖。也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評為非物質(zhì)遺產(chǎn)。
    如今正值正德末嘉靖初，正是昆曲發(fā)揚(yáng)紅大紅大紫的時候。
    當(dāng)時，那個昆曲劇團(tuán)還給我孫淡一張昆曲名段的光碟，孫淡覺得這東西聽起來吵得慌，聽過幾次，就拷貝進(jìn)了電腦，其中正有《寶劍記》中《林沖夜奔》這一出。
    小武生的嗓子一啞，讓孫浩和江若影等人都聽得笑起來。
    那個叫布官的老板臉一變，張口嬌聲罵道：“唱的什么呀，楊先生就在船上，你把他的曲子唱成這樣，就不怕先生生氣嗎？”
    “罷了，布官你也不要罵她。”船艙中，那個許久沒有說話的四川人突然開口說話了。他這會換的是一口漂亮的京片子：“這出曲目我新寫沒幾天，其中也恰好寫到這段，后面該怎么寫，也沒想好。因此，我也沒想好用什么曲牌。或許，這個牌子的調(diào)門高了些，用在這里也不合適。”
    布官柔媚一笑，翹起兩根蘭花指：“楊先生說得是，不過，看到她們這么糟蹋你的曲兒，奴家心中難過。”
    看到他嫵媚模樣，孫浩等人寒毛都豎起來了。
    而孫浩心中卻是一震，幾乎跳起來。他對《寶劍記》這出戲可不陌生，已隱約猜出船艙中那個楊先生是誰。
    書上說，〈寶劍記〉是明朝昆曲中最有名的段子，成于嘉靖十五年，是嘉靖八年進(jìn)士李開先所作。李開先是明朝有名的學(xué)者，在戲曲創(chuàng)作上造詣頗深。與唐順之、趙時春等人并稱嘉靖初年的八才子。
    他在后世雖然名聲不顯，可一出〈林沖夜奔〉卻是各大曲種中的經(jīng)典名段。
    雖然〈寶劍記〉的作者是李開先，可孫淡在查閱這出戲劇的資料時卻偶然發(fā)現(xiàn)，其中的有一部分唱詞卻來之楊慎的創(chuàng)作。是楊慎最早想到要將〈水滸〉中的林沖形象搬上舞臺。
    只不過，楊慎當(dāng)初也是玩票，寫了幾出后，靈感不來，就擱筆不寫了。李開先在楊慎原作的基礎(chǔ)上去蕪存菁，擴(kuò)充篇幅，這才有了〈寶劍記〉這一千古名劇。
    剛才布官喊船艙里的人楊先生，又說這段唱詞是他的手筆，再想到楊先生一口濃重的四川口音，又說自己是新都人氏，孫淡心中一個激靈，已知此人就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當(dāng)今內(nèi)閣首輔楊廷和的兒子，翰林院修撰楊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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