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保鏢
    剛從睡夢中醒來，孫淡身子還覺得有些軟，就那么靠在床頭，懶洋洋不愿意動：“孫浩，說說看，那個馮鎮(zhèn)是怎么回事？”
    孫浩嘿嘿一笑：“還能是怎么回事，他一個南方來的流民，在山東舉目無親。雖一身武藝厲害得緊，可卻沒有半天營生的活路。如今走投無路了，想來依附于你。”
    孫淡『摸』了『摸』鼻子：“依附于我，咱不過是一個窮秀才，吃飯都成問題。若不是孫府每月給我一兩銀子月分，只怕就要餓死了，還能養(yǎng)其他人嗎？”
    “淡哥你又說笑了，如今孫家新一輩子弟中，你和孫佳是最有錢的。出書賺了點，前幾日又得了不少人的份子。我雖然也貼著你弄了些銀子，可你也知道我這人手散得很，左手來，右手去。至于孫佳，景姨娘被扣了半年月分，如今她那個院子里的開銷全靠小丫頭片子一手維持，也有些緊張。倒是你，沒什么花消，肥得很?！?br/>     孫浩笑著又說，“說起來，這個馮鎮(zhèn)也夠可憐的。自從知道你中了本科案首，就尋上門來，說是要見淡老爺?？伤粋€破落漢子，如何進得了會昌侯孫家的門。門房一見他的潦倒模樣，根本就不會來傳，幾句話就打發(fā)掉。可這家伙是個死『性』子，每日都來，一連在這里守了十余天?！?br/>     “真是執(zhí)著啊。”孫淡將手從鼻子上拿下來，輕輕嘆息一聲。
    “也是窮得狠了，他來歷不明，除了認識你我，也沒處好去。為求一條活路，就顧不得其他了?！?br/>     孫淡點點頭，在后人看來，古代好象是一個無法無天，自由自在的世界。其實，這不過是武俠的杜撰。真正的古代社會其實非常封閉，戶籍管理異常嚴格。普通百姓出門三十里就要去官府出具路引，沿途還有官差盤查。如果發(fā)現(xiàn)你是沒有戶口的黑戶，二話不說，直接臭揍一頓扔監(jiān)獄里關上一年半載，死不了就發(fā)配充軍。
    古代社流動人口不多，又采取地方宗族自治。一個陌生人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不用官府動手，地方宗族就先帶人把你給捉了。
    所以，上那種仗劍行天下的俠客到了真實世界，如果沒有合法身份證明，出門游俠的第一天就會陷入人民戰(zhàn)爭的汪洋大海。
    歷史上，真正的俠客其實是地方豪族首領。韓非子所說的“俠以武犯禁”指的就是地方豪強勢力對法律的踐踏。
    這個叫馮鎮(zhèn)的人是南方流民，沿大運河北上后，就一直躲在濟南城中。好在濟南一座大城，人多，他倒不會引人注意?？墒?，如果沒拿到合法的身份，這輩子別想出城一步，更別說安居樂業(yè)了。
    看馮鎮(zhèn)的模樣，一身武藝也很出眾。這樣人若在后世也算是有一技之長的技術人員，至少也是國家一級運動員，斷不肯做一輩子乞丐。
    孫淡這段時間忙于應酬，忙到昏天黑地，這一忙就將馮鎮(zhèn)給忘記了。如今聽孫浩提起，這才想起自己有心要收復這么一個剽悍的打手做保鏢。而馮鎮(zhèn)這人看似粗豪，其實也不是那種蠢笨如牛的笨蛋，將來定能派上用場。
    他拍了拍自己腦門，暗自懊惱：我還真是忙糊涂了，差點錯過了這么一個武林高手。當然，這樣也好，挫挫他的銳氣，讓他再吃幾天苦頭也好。
    想到這里，孫淡不緊不慢地起床穿好衣服，又洗了臉，這才同孫浩一道來到通樂院外的街上。
    剛一出門，就看到馮鎮(zhèn)穿著一件爛得『露』肉的麻布衣服站在街邊，不住探頭朝院子里張望。
    “喂，你站在這里做什么？快過來?！睂O浩朝馮鎮(zhèn)招了招手。
    馮鎮(zhèn)急忙跑過來，魁梧的身體帶起了一陣風。一沖到孫淡面前，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喊了一聲：“小人馮鎮(zhèn)見過淡老爺?！本筒蛔】念^。
    孫淡忙一把將他拉起來，道：“聽說你這幾天都在尋我，所為何事？孫淡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窮秀才，不是什么老爺，快快起來，不要讓人笑話?！?br/>     馮鎮(zhèn)順勢站起身來，賠笑道：“小人那人得淡老爺指點，得了三十文錢?？窟@些錢，總算把這幾日挨了過來。否則，還真要倒在路邊做了餓殍。淡老爺大恩，小人無時或忘，一直想登門拜謝，無奈老爺這幾日事務繁忙，也見不著面。”
    孫淡淡淡道：“那日我也是一時手癢，才變了個戲法，你當時已經(jīng)謝過我了，不用親自過來的?！彼舷麓蛄恐T鎮(zhèn)，發(fā)現(xiàn)這家伙臉『色』有些發(fā)青，目光也有些渙散，身上也不停冒虛汗，好象餓得厲害。便隨意地說了一句：“吃過飯沒有？”
    馮鎮(zhèn)囁嚅幾聲，看樣子想要客氣，可頂不住餓，半天才道：“回淡老爺?shù)脑?，小人從昨天中午到現(xiàn)在，還沒吃過一星半點正經(jīng)糧食。”
    “我剛起床，也沒吃飯，要不我們尋間雅致的館子，隨意吃點？”
    “這如何要得……也不需吃什么，只要能果腹，隨意幾張餅就可以了……”
    孫淡也不多說，只微笑著朝他點點頭，就朝前走去。
    馮鎮(zhèn)忙追了上來，亦步亦趨。
    孫淡帶著馮鎮(zhèn)去的是他和孫浩常去的那間酒樓，這家酒樓在濟南城也算是一流的，其中有幾道菜做得非常不錯。魯菜本是八大菜系之一，口味重，油水足，孫淡最近正在鍛煉身體，需要大量高熱量食品補養(yǎng)。這里的菜正合他的口味。
    進了酒樓，照例上了樓梯朝二樓雅間走去。
    酒樓今日的生意不錯，樓梯有幾個喝得醉醺醺的食客擠在那里不肯讓路。
    馮鎮(zhèn)也不廢話，上前一手一個就將他們提起來扔到一邊。
    孫淡看得暗自點頭，這個馮鎮(zhèn)倒有幾分眼力勁，知道在前面給主人開路。
    進了一間小閣子，孫淡點了些糖醋鯉魚、九轉(zhuǎn)大腸、湯爆雙脆等魯菜中的經(jīng)典菜式，就招呼馮鎮(zhèn)坐下。
    馮鎮(zhèn)連連推辭，說：“在淡老爺面前，哪里有小人坐的地方。”眼睛卻直鉤鉤地盯著熱騰騰的飯菜，喉頭不住滾動。
    孫淡：“無妨。”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又夾了一塊海參放進馮鎮(zhèn)面前的碟子中，說：“這海參是從登州運來的，不值幾個錢，但好在爽滑香甜，南方不容易吃到的?！?br/>     馮鎮(zhèn)道了一聲謝，這才坐下，也不敢先動筷子，拱手道：“恭喜淡老爺高中今科院試頭名案首，小人在這里向老爺?shù)老擦?。老爺是山東有名的才子，又得小楊學士看重，日后中了舉人，中了進士，必飛黃騰達，前途不可限量?！?br/>     孫淡：“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馮鎮(zhèn)回話，道：“小人自從那日受了老爺恩惠，無日不思報答。聽人說，老爺是孫家才子孫淡，又參加今科院試，小人就留了個心眼，想看看老爺究竟能得第幾名。好在老爺才華出眾，不負眾望拿了第一，小人也替老爺高興?！?br/>     孫淡看了馮鎮(zhèn)一眼，他沒想到這個家伙居然盯上了自己，果然是個有心計，懂做人的。
    孫淡笑了笑，不置可否，便指了指飯菜，示意他先吃東西。
    馮鎮(zhèn)餓得狠了，三下五除二，風卷殘云一般將桌上的飯菜一掃而光，食量大得驚人。就他剛才吃的東西，足夠?qū)O淡吃兩天。
    武人身體消耗大，食量也比常人大許多。計算了一下，這家伙起碼吃了兩斤米飯和不少酒食。以他這個吃法，一般人還真供養(yǎng)不起。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孫淡這才問：“你這幾日過得如何？”
    “還能怎么樣，破家之人，不外是活一天算一天罷了。”馮鎮(zhèn)回答說，他這幾天就睡在橋下，也沒賺到什么錢?？柿司秃群铀?，餓了勒緊腰帶，反正只差一口氣接不上來，就要去見閻王了。
    “哦，你什么地方人，究竟是怎么來山東的，說說看?！?br/>     “其實我是……”馮鎮(zhèn)一陣猶豫。
    孫淡：“馮鎮(zhèn)你可有難言之隱？”
    馮鎮(zhèn)猛一咬牙，道：“反正馮鎮(zhèn)現(xiàn)在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早已經(jīng)生無可戀，也不怕那許多了?；氐蠣?shù)脑?，我本是軍戶，乃寧王軍中的一個小旗，手下管著五個小卒。后來，軍隊在戰(zhàn)場上遇到王守仁的兵被打散了，馮鎮(zhèn)僥幸逃得一條活命，跑北方來了。”
    “原來是叛軍？”孫浩面『色』大變，禁不住握緊了拳頭。
    馮鎮(zhèn)一拱手：“多謝淡老爺一飯之恩，若老爺真要捉小人去見官，小人絕不反抗?！?br/>     孫淡不動聲『色』地看著馮鎮(zhèn)，故意長嘆一聲：“你不過是軍中的一個小卒，聽命行事，寧王叛『亂』同你也沒任何關系。兵荒馬『亂』，受苦受難的卻是普通百姓。我捉你去見官又能如何？”
    說完，他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馮鎮(zhèn)面前，說：“這里是十兩銀子，雖然不多，卻也夠你回南方老家。若路上不方便，我?guī)湍闳ス俑_一張路引，總歸要讓你平安回家?！?br/>     孫淡靜靜地看著馮鎮(zhèn)，心道：若他真要回家，這十兩銀子當我做善事?？苫丶矣帜茉趺礃?，按照明帝國的法律，他還得去軍戶所報道，做一輩子士兵，更談不上任何前途。想他這種兵痞，都精明得很，也不好控制。與其強留他在身邊，不如故做大方，若能感動這個粗豪的軍漢，或許能得他真心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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