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元朔正朝。
    對于凡俗百姓來說，越是臨近年關，越是急里慌張。
    欠錢短債的，望著甕中無米，家中無銀，有的悲從心來上吊了事，有的東躲XZ，想著挨過年關，時來運轉。
    家境富足的，刷刷白墻、貼貼窗花、做做糕點，掃掃屋梁，總覺得心里不踏實，有忙不完的事。
    總之柴米油鹽，各有喜哀，直到大年初一這會兒，才算松口氣，能安心歇息。
    朝中文武百官則沒那么清閑。
    無極殿內，列法駕儀仗，百官皆冠冕朝服，世家老祖、法脈魁首，皆盛裝而至，拜見燕皇，奉上朝禮。
    這便是古周禮之一，代表皇族與世家共治天下，四方以人皇為尊。
    當然，今年的氣氛有些詭異。
    世家老祖態度謙卑，燕皇陛下語氣和藹，朝中百官低頭不語。
    看似一片和諧，實則心中各有計較。
    古周禮革新已然成勢，否則人族這條大船怕是撐不了多久，但要讓多少，退多少，實則人人心中沒底，亦暗藏不甘。
    好在另一件事，化解了尷尬。
    地皇教成立大典。
    此事代表大燕得人族正統，自然聲勢浩大，祭天地、祭三皇、祭人族歷代帝王。
    地皇功德壇香火繚繞，直沖九霄，燒下的香灰都堆成小山，又有巫教、公門傳承奉上名冊，宣布拜入地皇教。
    鬧鬧哄哄，一整天都沒結束。
    王玄自然沒去湊這熱鬧，與去年一般，端坐于堂屋正廳，接受麾下拜賀，又大大方方發下賞賜。
    臨時雇傭的仆役們得了銀錢。
    神都忙碌的莫家子弟得了靈物兌票。
    眾多麾下，則以法器相贈。
    隨后，又帶著數十車美酒佳肴糕點，前往驍騎軍大營，與府軍將士共同歡慶。
    而剛入深夜，他便策馬離營地，帶著阿福，進入臥龍野茫茫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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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初一，神都城再次熱鬧。
    走親訪友，打點關系，哪個先，哪個后，隨多少禮，要待幾個時辰，各種雞零狗碎，爭辯個沒完。
    朝堂上也是暗流涌動。
    不知那個，將饕餮九軍大印各具玄妙的消息透露出去，一時間激起千層浪。
    有人私下聯合，有人暗中走動，神都大大小小茶會也多了不少。
    這時候才有人發現，那位初入神都便攪動風云的并州都尉王老虎，已經數日沒有現身……
    “王大人去了何處？”
    莫家舊宅大廳內，玄州都尉古元與博州都尉柳成川聯袂而至，著急詢問。
    屠蘇子明笑道：“二位無需著急，大人外出修煉，不過已經交代，此事宜靜不宜動。”
    柳成川有些不安，“這些時日，各家相互串聯，怕是已打探到不少消息，雖說我等必然獨成一軍，但九枚將印各有妙用，若是被他人占得先機就麻煩了。”
    玄州都尉古元則沉思道：“大人之意，我或許猜出半分。”
    望著柳辰川疑惑目光，他搖頭沉聲道：“太子得王夫子民意刀，立人皇之志，行事必然不能偏幫，我等此時上門，便是給了他人口實。”
    “而且這饕餮印消息泄漏，有些蹊蹺，聽說中部那幾家商談，已經不歡而散…”
    這么一說，柳成川瞬間明了。
    屠蘇子明點頭微笑道：“古兄說的沒錯，我等只需靜觀其變即可。”
    柳成川松了口氣，“二位莫笑，在下這心急的毛病，總是改不掉。”
    “哪里的話。”
    屠蘇子明哈哈一笑，領二人與蕭仲謀相識，隨后把酒言歡，共同討論軍備之事。
    不知不覺，已至深夜。
    ……
    神都城兩百里外，荒野丘陵。
    過了年節，立春將至，天氣回暖，雖大雪停歇，但寒夜雪消，野外更加陰冷。
    夜空澄凈，漫天繁星。
    山谷內，阿福趴在巖石上，打著哈欠，耳朵不時抖動，傾聽附近百里動靜。
    在他不遠處，縷縷星光，似流水般匯聚，落入谷中一處雪堆上。
    王玄盤膝而坐，早已物我兩忘。
    先前他修煉，動靜著實不小，要不引得寒冰凝結，要么攪動龍脈之氣。
    而如今，周身氣息不泄，即便飛雪落身亦不會融化，道行更加精深。
    從大年初一離開，他便于此地修煉，拋去雜念，忘卻時光流轉。
    夜空呼嘯，一道黑影破空而來，振翅落下后，黑影散去，方才顯出小白身影。
    小白與阿福互相瞪了一眼，才扭動屁股跳了幾步，將竹筒卸下，安靜等待。
    兩個時辰，晨光破曉。
    流水般星光散去，王玄緩緩睜眼，望著地平線上躍然而起的初陽，張口勐然一吸，澹澹紫氣憑空出現，盡數吞入腹中，才收功作罷。
    轟！
    覆滿周身的雪殼轟然炸裂。
    王玄拾起地上兩枚《諸星寶誥》陣石，查看一番后，才小心收入洞玄臂。
    內視觀望，丹田內白色九轉劫光又壯大一分，更準確來說，是劫光外又多了一層澹澹光暈。
    這是即將二轉的征兆。
    無量山社稷醮壇時，他得了海量九天星煞，凝聚一轉劫光，已近乎圓滿。
    如今又得《諸星寶誥》陣石，數日修煉，終于有了進階之機。
    但還是差得遠啊…
    王玄微微搖頭，單憑兩枚陣石，能夠接引到的星光極為有限，煉出星煞更是稀薄。
    第二轉所需要的星煞之力磅礴，要多找到幾枚，方能盡快凝聚。
    想到這兒，他又打開天道推演盤。
    《混元煉形術》與《太虛陰陽訣》融合進度16%。
    近期若要迅速提升實力，只能寄希望于推演出的新法門。
    啾啾！
    就在這時，小白叫了兩聲。
    “后天便是十五？”
    王玄微微搖頭，拿起竹筒打開，一一查看情報，隨即眼中若有所思。
    “看來皇族的腳步越來越快，但眼下世家正值鼎盛，他們有何底氣…”
    ……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神都城，迎來一年最熱鬧時光。
    天尚未亮，便有禮部仕官于城門樓上頒布詔書，神都城解除宵禁三日，皇族園林皆對外開放，與民同樂。
    與此同時，燕皇于無極殿設宴，宴請文武百官，各地府軍英才。
    說是上元燈會，實則白天已開始熱鬧。
    各坊市皆搭起高聳山棚，燈籠成排，彩帶飄揚，商鋪茶館，酒肆也不例外，籌錢豎起高高燈山。
    四方來往的江湖客們，旅居神都，忍受高額房錢，等的便是這一天。
    畫門弟子描繪仙神傳說，制成凋畫，百姓商鋪爭相購買，若是出得起價錢，還能弄成法器，畫上流水潺潺，落英繽紛，侍女嬉笑，如幻似真。
    戲彩門子弟，或沿街賣藝，無論擊丸吞劍、攀索上干，還是耍猴幻術，百家各有絕藝。
    梨園子弟，則是搭起大大小小露天戲棚，無論凄婉纏綿的《月下哀》，還是武戲超絕、幻術驚人的《三軍鎮河妖》，保管每個棚子都不重樣，大家都有飯吃。
    各坊市皆游人如織，歡聲笑語。
    對于百姓來說，神都城似乎比往年更加繁華，即便久居此地，也是看得眼花繚亂。
    但熟悉內幕者都曉得，
    今晚才是重頭戲。
    整個神都成外松內緊，羽林虎賁驍騎三軍已然戰備，隨時準備調動。
    密密麻麻游人之中，明著有武侯坊丁四處巡邏，暗地里，刑部、公門甚至不少軍方好手，全都喬裝打扮，尋找可疑之人。
    對外說，是防南晉探子破壞。
    但到底為什么，誰都清楚。
    他們已接到命令，今日有敢趁機作亂者，無須審問，就地斬殺！
    ……
    酉時，天色已顯昏暗。
    許多坊市已迫不及待點燃燈光，一時間，燈火匯聚成河，縱橫交錯，更有民間百戲，噴火舞獅，熱鬧非凡。
    明善坊，莫家舊宅。
    王玄等人已換了一身華服，默默等待消息。
    很快，莫尋楚匆匆而來拱手道：“大人，宮門開了，各家人皆已動身。”
    王玄深深吸了口氣，“諸位，我們走吧。”
    說罷，連帶著屠蘇子明等人闊步而出。
    蕭仲謀望著眾人離開，眼神平靜。
    若蕭家沒敗落，他也會是其中之一，但如今早已看開，能守護族中苗裔，一展胸中所學，比起以前，卻是輕松了許多。
    天街之上，早已人群如潮。
    王玄四人繞路旁邊官道，策馬而行，一炷香的功夫，便來到皇宮門外。
    此時外面早有一輛輛馬車往來，文武百官皆著盛裝，遞上帖子后闊步走入宮城。
    王玄等人緊隨其后，在內衛帶領下，走過一道道宮墻高門，透過恢宏肅穆的殿前廣場。
    無極大殿內早已人聲鼎沸，高朋滿座，法器孔雀明燈散發灼灼光芒，檀香幽幽，樂工鐘鼓齊鳴。
    幾人在宮中侍女指引下，來到下方空位，畢竟他們如今只是都尉之職。
    桌上早已放滿瓜果點心，既有北疆雪梨，亦有南疆甜荔，各色精美糕點更是堆砌如畫。
    王玄也顧不上吃喝，剛坐下便有數人前來問候，既有陳雷山等軍中熟識，也有三省六部想來攀談的官員，一時間成為眾人焦點。
    他面色平靜，態度不卑不亢。
    同時，也發現了許多蹊蹺。
    比如通州，那個令人生厭的上官秋早已不見，取而代之是一名俊美男子，對著他微笑拱手……
    比如涼州，魏赤龍周圍同樣聚攏了不少人，看模樣放出戰獸的效果驚人。
    如今魏家當紅，又有戰獸資源，誰還記得當初權傾天下的周家……
    還有那蘆州裘隱，小心守在司馬薇身邊，看對方的眼神跟鬼一樣…
    王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看來自己修煉的這段時間，暗地里發生了不少事。
    就在這時，鼓聲齊鳴。
    大殿內朱紅立柱上的麒麟青龍等金色祥獸浮凋，突然齊齊扭頭望向中央。
    皇座上，金霧翻涌，燕皇身影突然出現，袞袍冠冕，雖容貌蒼老，卻氣度威嚴。
    與此同時，太子和幾名皇族王爺也同時從殿后而出，位列兩側。
    “見過陛下。”
    文武百官齊齊起身拱手。
    “諸卿無需多禮。”
    燕皇伸手一抬，示意眾人坐下，這才緩緩掃視一周，嘴角突然露出微笑：“今日恰逢上元佳節，萬民歡慶…”
    說著，突然停頓了一下，“有些事諸位已然知曉，這是朕最后一次設宴款待諸位。”
    話未說完，太子已雙目通紅。
    朝中幾名大臣更是滿眼流淚，深深拱手。
    眾人皆是沉默，就連羅家老祖也不例外。
    燕皇獨孤宏，十七歲登基，一生勵精圖治，兢兢業業，無論有何利益糾纏，沒人可否認其乃一代雄主。
    如今掀起人族一統大勢，還未功成，卻已壽數不足，若不是種生基之法，此刻早已駕崩。
    世事無常，莫之奈何。
    燕皇灑脫一笑，“最后一夜，朕只想熱熱鬧鬧，我知諸位心中所想，索性先宣布，免得美酒佳肴食而無味。”
    說罷，大袖一揮，空中頓時出現一大九小十團金光，隱約中似有惡獸咆孝，兇厲之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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