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音決定最后主動一次。
“顏玄聲,我要你陪我睡。”黎音開門見山,甚至叫了她拗口的全名。
顏玄聲抬眼:“是陪你睡,還是陪/睡?”
但凡顏玄聲語氣好一點,黎音都愿意把這句話理解為調情。但她不是傻子,聽得出這是譏諷,頓時愣住了。
顏玄聲也沒料到自己會蹦出來這樣一句話,看著黎音不好的臉色,覺出抱歉來,連忙安撫。“sorry阿音,我不是有意,我只是不喜歡被人命令。”
黎音慪氣般地不說話,顏玄聲輕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走到黎音的床邊坐下。“別生氣,你今天開心嗎?”
之前沒有聽到賀之寧說她開心,那就是不怎么開心,搞得顏玄聲也有點不怎么開心了。但是她還是希望,這個小旅行中開心的含量更多一些。
黎音見她過來哄自己,也舒暢了一些:“開心的。我第一次見這樣的風景,很美。謝謝你的流星雨。”
顏玄聲笑笑:“也謝謝你的吻。”
黎音以為下一步劇情就該是顏玄聲過來吻她,卻沒有發生,顏玄聲繼續說:“但是我不想和你成為那種關系,你知道的,望山和海城,還是太遠了。”
“我知道,我也說過我不想談異地戀啊。”黎音反駁。
“我是說,如果我們在一個城市,那我們可以約會試試。但是距離太遠,我們就只能有偶然的肉/體關系,我也不想。”顏玄聲言辭懇切,黎音無從反駁。
她對顏玄聲有著明確的好感,她覺得顏玄聲也并不排斥她的接觸,她以為她們可以互相排解空虛,然后互不負責。卻沒想到顏玄聲要的不是愛情也不是肉/體,她要的是游離于兩者之間的陪伴。
這樣的話......
“森森,你不要和賀之寧在一起喔。”黎音恢復了嬌嗔的語氣。
顏玄聲像被震驚到一般,睜大了雙眼。“賀之寧?我怎么會和她在一起!我們是朋友,她不喜歡女人。”顏玄聲的聲音有明顯的慌亂。
和賀之寧在一起?她從沒往這方面想過。雖然她好看溫柔還很冷靜沉穩,但是賀之寧是她在望山新交到的最好的朋友,自己怎么會和她在一起。
黎音只是想到賀之寧和顏玄聲同在一個城市,又隱隱覺得賀之寧攻里攻氣的,隨口一說,沒想到顏玄聲反應這么激烈,在她眼里活脫脫就是欲蓋彌彰。
黎音仿佛懂了顏玄聲反復拒絕她的一個合理原因,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地泄了口氣。
顏玄聲說的倒是實話,賀之寧是溫柔的姐姐,是投緣的好友,也是好朋友的好朋友,不是可以向愛情的方向發展的人。
黎音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很喜歡之寧姐的,你可不要傷害她。”
顏玄聲胸口卻有點發堵:“不要開之寧的玩笑,她和我們不一樣。”
顏玄聲并不單指性取向的不一樣,更多是,賀之寧是如今難得的耐得住寂寞的人。平心而論,以賀之寧的條件和樣貌,身邊的追逐和誘惑不會少,催促和撮合更不會少,但她既沒有因為外界壓力放低自己的標準,也沒有因為寂寞放任自己的欲望。
顏玄聲覺得這樣堅定而純粹的人,是麻木的自己配不上的。即便只是玩笑,她也覺得自己會玷污這份純凈。
雖然又沒有撲倒顏玄聲,黎音倒也無所謂,畢竟舟車勞頓,很快便睡著了。
顏玄聲卻又開始失眠。
失眠倒不罕見,罕見的是顏玄聲不自主地反復回想黎音的那個要求,或者說是囑咐。她為什么會囑咐自己不要和賀之寧在一起,她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顏玄聲反復回想,不覺得她和賀之寧之間有什么超出友誼的曖昧。沒有講過什么曖昧的話,最親密的舉動也不過是她發燒的時候賀之寧摸了她的額頭,喝醉的時候賀之寧摸了她的腦袋,自己更是連賀之寧的頭發絲兒都沒碰過。這可不是她的風格,想曖昧的人怎么能忍得住不去觸碰。
要說最不一樣的,不過是身邊所有人都叫她顏玄聲,而賀之寧叫她玄聲,不過是身邊所有人都叫她之寧姐,而顏玄聲叫她之寧。僅此而已。
之寧。這兩個字念起來好像天然帶著柔情,和它的主人一樣,像初春湖面上結著薄薄的一層冰,冰層下是清澈溫暖的春水。
顏玄聲又像從前很多次一樣,逐漸沉入了幻覺。但今夜的幻覺不是沉入令人窒息的深淵,而是被包裹在在一灣清冽的水中,沉浮蕩漾。
賀之寧怕吵到睡熟的林漾,勉強著筆直地躺在床上。賀之寧切身地感受到,什么是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顏玄聲祝她好夢,怎樣算是好夢呢?是有她的夢,還是沒有她的夢。賀之寧不知道。
正如她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時隔多年終于有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卻偏偏如此荒唐,如此令人恐慌。
她的人生從來安穩順利,每一步都在計劃之內一絲不茍,沒有跌宕起伏,她也安于平淡。
她不是追求刺激的冒險家,她更愿意走在安定的路上,規避生活中所有可能的風險。所以她只會選擇穩定的專業和工作,適合的戀人,從沒有離開過的望山。她認為她所選擇的,也就是她想要的。
如果沒有意外,她的人生會一直穩定下去,哪怕代價是無限的重復和循環。
而顏玄聲就是那個意外。顏玄聲像一個放浪無拘的流浪者,短暫地回到家鄉療傷,毫無預兆地闖入她平靜無波的生活,靠近她,給她講漂泊中的動蕩故事,給她看征途里的傷口與疤痕。然后找到另一個冒險者,再次毅然決然地繼續流浪。
黎音會是她以后的同伴嗎?賀之寧不確定,但相比自己,黎音一定更適合與她同行。她們一樣年輕,一樣無所顧忌,一樣地,喜歡對方。
賀之寧又想到今晚漆黑夜幕中的漫天星辰,想到自己那一瞬間的荒唐愿望,不知道顏玄聲許了什么愿望。她會在這個落腳點停留多久?她會不會很快和黎音一起離開,或者很快獨自離開?
賀之寧沉默地放任著紛亂的思考。
就這樣吧。賀之寧暗自下定決心。不論顏玄聲會停留多久,她愿意繼續做她的朋友。
至于自己的那份荒謬的喜歡,就交給那顆流星,讓它帶它熄滅消亡。
第二天,顏玄聲和賀之寧不約而同地頂著黑眼圈。顏玄聲倒是經常這樣,賀之寧的黑眼圈看起來便十分異常了。
“昨晚沒睡好,高反了嗎?”顏玄聲關心問道。
賀之寧冷靜地吃著早餐:“沒有,我有點認床。”
只過了一天一夜,黎音對賀之寧倒格外熱情了:“之寧姐,我這里有褪黑素,今晚給你吃兩粒呀。”
“沒關系,給......你的森森吃吧。”賀之寧本意是禮貌婉拒,說出口的話卻帶著說不出的別扭。
林漾叼著餡餅,嘿嘿地笑起來,沒辦法,你的森森聽起來太好笑了。
顏玄聲沒好氣地說:“你笑屁。”她對森森這個稱呼簡直要PTSD了,她有理由懷疑黎音其實喜歡一個叫森森的人,所以要執著地這樣叫她,搞得現在賀之寧也開始叫她森森了。
又吞了口清粥,被燙了一下,含混地說:“褪黑素對我沒用,之寧你倒可以試試。”
賀之寧忍不住擰了擰眉,褪黑素沒有用嗎,是她失眠太久,還是助眠劑吃多了都對她無效了呢。很快,賀之寧又按下心神,自己怎么這么容易就對這個人有過多的憐惜之情啊。賀之寧努力調節著自己的情緒,表情卻在他人眼里沒有太多的波動。
又是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風光的一天。黎音拉著顏玄聲拍了許多合影,顏玄聲也自告奮勇地幫賀之寧和林漾各自拍了幾張風景游客照。在最高處的斷崖邊,四人擠在一起拍了一張合照,陽光明媚得晃了眼睛,每個人都在微笑。
回程時,她們遇到一只貓,懶洋洋地趴在路邊的草叢里。賀之寧率先發現了它,放輕了腳步走近,伸出手試圖撫摸它的毛發,小貓警覺地跳起,竄進樹林無影無蹤。
“之寧姐,你喜歡貓呀?”黎音問她。
賀之寧點了點頭。
“你自己有養貓貓嗎?”黎音繼續問。
賀之寧搖了搖頭,又覺得不出聲太不禮貌,便開口道:“我弟弟對貓毛過敏,家里不方便養。”
“你弟不是在上大學嗎,也在望山?”顏玄聲隨口詢問。
“他在外地,只是這幾年比較忙,也沒有特意去養一只。”
黎音想起來什么似的:“誒,我剛好有個朋友家里的貓生了寶寶,你喜歡的話我送你一只呀。”
顏玄聲有點驚詫,黎音還真是喜歡賀之寧呢,都開始送貓了。
旅館的大廳有一架鋼琴。今夜沒有了流星雨可看,顏玄聲便想看賀之寧彈鋼琴。
畢竟是淡季,旅館里沒有很多客人,賀之寧也沒有忸怩拒絕,纖細的身影落在琴凳上,試了幾個音,顏玄聲便已經覺得賞心悅目。自己不愧眼力出眾,第一次見到賀之寧就發現了她非常適合彈琴。
賀之寧坐得筆直,側頭問顏玄聲:“想聽什么?”
顏玄聲笑瞇瞇地說:“不是哈農練習曲就行。”
哈農練習曲是初學鋼琴必練的基本功,練習指法的枯燥樂譜。賀之寧也微微笑了一下,身體略微前傾,彈了一首柴可夫斯基的船歌。悠揚婉轉的曲調自她纖長的指間流出,旋律如微波蕩漾,溫柔中帶著憂郁。
所有人都放輕了呼吸,安靜地聆聽。顏玄聲聽著,漸漸斂起了笑容。賀之寧奏出的音符像柔軟的木槌一般,委婉而沉重地一個一個敲在她的心上。
她聽出來賀之寧不開心,否則這首曲子中的憂郁怎么會越來越濃。
第一部分結束,曲調便戛然而止,賀之寧把手放回膝上,眾人沉默了兩秒,才爆發出贊許的掌聲。賀之寧還是冷靜無波的樣子,微微頷首。
黎音搖著顏玄聲的袖角:“啊啊之寧姐好厲害好帥!你說她帥不帥帥不帥。”
顏玄聲沒有加入夸贊賀之寧的行列,她想知道賀之寧為什么不高興。
賀之寧站起來,轉身便撞到顏玄聲定定地盯著她的,探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