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在凌晨兩點半被手機鈴聲驚醒,只聽得那頭喧鬧嘈雜,顏玄聲的聲音被笑鬧歡呼的人聲和震耳欲聾的音樂纏繞得忽遠忽近,頓時睡意全無。
賀之寧反復問了幾次,努力聽才聽清顏玄聲所處的位置。
“我來接你,等我。”賀之寧確保對方聽到了她這句話,隨意換了衣服便飛奔出門。
顏玄聲在望山最大的夜店。她聽得出,顏玄聲喝得很醉。
賀之寧很不開心。并不是不開心深夜被打擾了睡眠,而是不開心顏玄聲這么晚還在喝酒,不知道和什么人在喝酒。
除了不開心,最強烈的心情還是擔心。顏玄聲不是會不分時間打擾朋友的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問題,或是什么危險。
賀之寧來不及細想,把車子開到超速。
當賀之寧在擁擠的人群里找到顏玄聲時,她已經是酩酊大醉的狀態。
顏玄聲癱軟在卡座里,半閉著眼睛斜倚在身邊穿著露肩裝的女孩身上,那個女孩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夾著香煙送進她的唇間。
賀之寧撥開卡座四周吞云吐霧尖叫舞動著的人,擠到顏玄聲身邊,攥緊拳頭。
“顏玄聲。顏玄聲你醒醒。”賀之寧從齒縫中擠出顏玄聲的名字,登時被噪聲淹沒。
顏玄聲靠著的那個女生問她:“你是她朋友?”
賀之寧并沒有理她,只是俯低身子,接過顏玄聲的肩膀,放大音量繼續喊她。顏玄聲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綻開一個非常明媚的笑。
“之寧,好久不見。”
賀之寧略松口氣,攀著她肩膀的雙手加重力道。
“玄聲,跟我回家。”
顏玄聲乖巧地點頭,想掙扎起身,卻四肢發軟又陷進了沙發里。
賀之寧抬起她的一條手臂鉆進去,一手環住她的腰,讓顏玄聲借力站起。
周圍的幾個人見狀圍了過來,叫喊道:“顏總這就要走啦?再喝點再喝點,還早呢。你看美女也這么漂亮,一起玩兒嘛。”
有兩個湊得近的,嘴里的酒氣都噴到了賀之寧臉上。賀之寧毫不掩飾她嫌惡的表情,甩過去一個冷冷的眼神。
賀之寧自有不怒自威的氣質,幾人見狀也不再討沒趣,讓開了一條路。
顏玄聲被賀之寧架著,傻呵呵地笑:“是吧,她漂亮吧。”語氣里全是炫耀。
有人要攙扶顏玄聲的另一條手臂,也被賀之寧冷語拒絕。就這樣半扶半抱著顏玄聲,走出了熙攘的夜店。
所有的吵鬧和濁氣被甩在身后,顏玄聲呼吸到新鮮空氣,意識也回歸了些許。
賀之寧一言不發,只是沉著臉扶著她往車上走。顏玄聲看著身邊的女人,突然有點恍惚。
“之寧,你怎么在這里?”
賀之寧氣得要命,聽她含混不清的問句,更是火冒三丈。
“是你叫我來接你,顏總。”賀之寧咬牙切齒,顏玄聲卻笑得更加開心。
“我叫你來你就來啊,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啊,賀老師。”顏玄聲湊在賀之寧耳邊,以一種聽起來無比輕佻的語氣,低吟般發問。
顏玄聲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垂,氣息盡數鉆進耳中,烘得賀之寧渾身一顫。
賀之寧皺緊眉頭,放開扶在顏玄聲腰上的手,把她甩出自己的臂彎。
她是真的,非常生氣。
氣顏玄聲半夜叫她擔心,氣顏玄聲不顧身體地喝酒,氣顏玄聲躺在別人懷里,氣顏玄聲用這種類似挑逗的語氣問她,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顏玄聲猝不及防地失去倚靠,身體失去重心,晃晃悠悠著后退了幾下,尋到一棵道旁樹扶著,才勉強站穩。手忙腳亂地,斂起輕浮的表情,怔怔看賀之寧。
“顏玄聲,你當我是什么人?”賀之寧語氣冰冷。
她很不滿,不滿顏玄聲像對別人一樣輕佻地對她。她不明白顏玄聲今晚怎么突然如此舉止曖昧。別人或許可以享受她的曖昧,但賀之寧是真心喜歡她,無法拿真心交換玩耍。
顏玄聲從沒見過這樣的賀之寧。怒形于色,疏遠冰冷。原來眼神中沒有溫柔的賀之寧這么冷冽,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顏玄聲的心猛烈地抽動,伴隨著無措與驚慌。
賀之寧在生氣,在質問,在難過。顏玄聲是始作俑者,但她什么都不能做。
因為她此刻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她的身體里正在發生的,是真真實實的心動。
胃部的抽搐也被一起引發,顏玄聲蹲下身體激烈地干嘔,嘔得眼淚都要出來。奇怪,喝了那么多酒,卻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什么也吐不出來。
賀之寧顧不得生氣了,急忙上前要去拍顏玄聲的后背,被躬身低頭的顏玄聲抬手制止。
顏玄聲喘勻呼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沒有抬頭。
賀之寧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只聽到一句悶悶的,類似請求的話。
“賀之寧,不要對我這么好了,不值得。”
賀之寧定在原處,以為顏玄聲知道了她的感情,以為這就是顏玄聲的拒絕。
原來顏玄聲的溫柔愛意只是錯覺,原來真的是自己一廂情愿。
賀之寧在盛夏的夜里如墜冰窖。
顏玄聲攥住自己的衣角,死死壓抑著胸前的翻涌。
顏玄聲本想慢慢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上,卻還是在喝醉后撥通賀之寧的電話,還是在見到她時歡欣雀躍,還是在看到她為自己擔憂和氣惱時,為她深深心動。
這心動強烈到讓顏玄聲后怕。
自己幾乎要沖動地引誘她,親吻她,而這樣只會讓賀之寧驚恐、逃離,甚至反感。而即使是賀之寧反感的表情,也會加深顏玄聲的心動。
但顏玄聲不能放任這種心動,她不想賀之寧徹底逃開。
顏玄聲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動,只能拜托賀之寧,不要再這么好。她不這么好,自己也許就能收起心里的綺念,重新做回她的一個正常的朋友。
兩個人都曾把對方當做知己,此時的想法卻背道而馳。
賀之寧還是把顏玄聲弄回了家。
雖然她已是心寒齒冷,僵硬無力,終歸還是放心不下顏玄聲。
一路上賀之寧一言不發,顏玄聲嘻嘻哈哈,自顧自地講述著今晚花了多少錢,艷遇了多少人云云。
賀之寧聽著,卻不再生氣了。她認識的顏玄聲,并不這么浮夸紈绔的人,浮夸過頭了便能看出來她刻意得很明顯。
賀之寧不理解顏玄聲為什么要這么刻意,難道只是為了拒絕她?有必要用這么幼稚的方式嗎,賀之寧心中苦笑。
顏玄聲幼稚的計劃是,讓賀之寧稍微討厭她一點,可能她對自己的好也會少一點。事實上,今晚的一切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只是出了意外,顏玄聲的心動反而愈演愈烈。
不該給賀之寧打那個電話的。顏玄聲很懊悔。
但當賀之寧送顏玄聲回到家,顏玄聲還是開口留了她。
前一天和她同床失態后的懊悔還歷歷在目,顏玄聲卻只想最后忽略它一次。
賀之寧沉浸在愛情死去的悲傷中,也說服自己,最后一次。
等顏玄聲跌跌撞撞地洗去一身的煙酒氣回到床上時,賀之寧已經側身躺著,睡得安靜。顏玄聲輕手輕腳地躺在另一邊,頭暈目眩。
可還是用眼神勾勒著賀之寧隱入黑暗中的身影,貪婪而克制。
她決定膽怯,決定逃避,就再也沒有機會去觸碰。即使她很想,去親吻她消瘦的背脊和平直的肩膀。
賀之寧沒有感受到身后的眼神。她努力背對顏玄聲,不去看顏玄聲,生怕自己流下淚來。
賀之寧今生第一次陷入的隱秘而熱烈的暗戀,由寒冬伊始,不知所起,于盛夏終結,無聲無息。
賀之寧無法在這個心亂如麻的夜里,仔細回想她在這段感情中的所有細碎情緒。她只盼著顏玄聲快點沉睡,好讓自己最后再看一看她的睡顏。
而顏玄聲又陷入無休止的噩夢輪回。
和之前的下沉窒息不一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耐的腫脹感,心里生出許多妄念,妄念化作藤蔓,從內而外刺穿皮肉長出身體,顏玄聲費力地撕扯、劈砍,卻始終砍不斷剪不完。
被剝落的枝椏落在地上又變成密集的泡沫。而泡沫里有一雙不知名的手隨意攪拌,而人不該貪婪。
而人不該貪婪。
顏玄聲被這個重復的聲音驚醒,慌張又疲憊地蜷縮著,瞪著身邊的空空如也,悵然失神。
“不對了,一切都不對了。”顏玄聲頂著憔悴的臉,陷在岳遙的椅子里語無倫次。
岳遙見她狀態實在不好,也聽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便只能緩緩引導。
“是哪里有了變動,是哪里不對?”
顏玄聲頹喪道,“這段日子以來的所有快樂,都是我從別處偷來的。偷得越多,失去的就會越多,失去后就越會覺得自己空空落落。”
“或許不是你偷的,是別人愿意給你的呢?”岳遙繼續安撫她。
顏玄聲搖頭:“我不該要的。我要得越多,就越戰勝不了自己的貪婪。”
岳遙輕聲勸導:“人不是非要戰勝自己的。”
顏玄聲若有所思,又好像無知無覺。
賀之寧,你能不能原諒我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