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玄聲說：“之寧，我有預感，你的安全感，不會有被擊碎的那一天。”
這句話就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flag，顏玄聲的預感能力偏得一塌糊涂。
賀之寧的預感倒是準確的，她那晚涌上心頭的強烈的不安感，就是預感。
零碎流言的起因已經無從追溯，但切切實實是爆發于望大表白墻的一則匿名投稿。
“墻墻，三食堂偶遇一女神，沒來得及上去要vx，求撈。”
配圖是一個略有模糊的背影。
望大的表白墻其實并不火，日常的投稿也就十幾條評論罷了。但這條的評論區很快有了熱烈的討論。
“這不是中文系的美女老師嘛。”
“好家伙撈人都開始撈老師了（笑哭），皮下一看就不是文學院的。”
“有1說1小姐姐身材和氣質都好好啊。”
“這種老師也有人舔啊，hzn搞同還搞學生不會還有人不知道吧。（不會吧不會吧.jpg）指路 /> ……
在輿論形成軒然大波時，顏玄聲竟比賀之寧更先知道。
是向晨曦發來的消息，幾張截圖，和一條網址。
那次酒吧偶遇后，向晨曦約過顏玄聲兩次，但顏玄聲都不在望山，冠冕堂皇地拒絕。便和向晨曦沒有再多的聯系。
所以在收到向晨曦連續的幾條消息時，顏玄聲多少有點意外。本想等會議結束之后再看，但瞄了一眼顏玄聲就坐不住了。
截圖是那條微博下事關賀之寧的討論，看得顏玄聲皺緊眉頭。
關掉大圖又看到向晨曦的消息：“這是你那個朋友吧。”
顏玄聲起身離席，對會議上的其余人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臨時有點急事，大家繼續開會，會議記錄之后同步給我一份。”
轉身出會議室，顏玄聲一邊往停車場走，一邊給向晨曦撥通語音。
沒有任何問候與寒暄，顏玄聲開門見山地詢問，向晨曦也就言簡意賅地解釋。
“這條微博原博已經刪了，應該是怕事情鬧大。截圖是我同學發給我的。但望大貼吧里的那個帖子已經傳開了。”
“就是關于她是同性戀，和自己的女學生有不正當關系，也有說她私生活混亂，還有疑似被包養之類的。”
“你......了解這些嗎？”
向晨曦只見過賀之寧一面，勉強算是認得。把這些說給顏玄聲，也的確是存了些八卦的想法。
顏玄聲的冷汗一寸一寸地爬滿她的后頸，呼吸也變得有點慌亂，卻是冷靜的語氣。
“我了解賀之寧，她的人品和德行都完美得無懈可擊。很感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作為朋友，我希望你不會是這些謠言的傳播者之一。”
向晨曦倒也并沒有向其他人傳播，但顏玄聲的話還是讓她不自覺地慚愧了一下。畢竟看到那些言之鑿鑿的說辭和證據，向晨曦也是有幾分信了的。
況且向晨曦也的確在拉吧里見到過賀之寧，那她性取向的傳聞至少不是假的。假的和真的混在一起，就更難分辨真假。
但對于更多人來說，吃瓜就是了，真假從來都是懶得去分辨的。
顏玄聲掛斷電話，發動車子，又很快在路邊停下。
顏玄聲點開那個帖子的鏈接，快速而仔細地瀏覽，指尖被手機邊緣硌得發紅，微微顫抖。
原帖是扒賀之寧和望大某女生的同性曖昧關系，闡述得斬釘截鐵頭頭是道，輔以曖昧露骨的聊天記錄，和二人的合影。
跟風的、獵奇的、唾罵的、添油加醋的，各式言論在這個帖子下堆積狂歡，甚囂塵上。
“xjy績點高原來是傍上了專業課老師啊嘖嘖嘖。”
“靠伺候老師拿的獎學金吧。”
“這女的也挺野啊，肯定就是睡睡學生找樂子吧，人家要往上升肯定往上睡啊。”
“這種變態敗類配當老師啊，麻煩快點滾出望大好吧。”
“這么久了學校都沒動靜，肯定有人保唄。”
“不知道hzn的金主看到會不會怒啊哈哈哈哈哈哈，怕是以后沒豪車坐了喲。”
“中文系的可要小心被猥褻喔，不過睡一下也不虧，不知道她潛不潛男生（180，籃球隊）。”
也有零星知曉實情的賀之寧的學生為她報以不平，但很快被更多諸如此類的言論淹沒。
顏玄聲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討論，憤怒得快要吐了。
她的賀之寧，她視若珍寶的賀之寧，她干凈純粹，驕傲美好的賀之寧，就這樣被那些躲在匿名賬號之后的卑劣者中傷至此。
他們怎么敢。
沒有收到賀之寧的消息。
這樣荒謬的謠言已經傳到了與中文系無甚關聯的金融系，甚至是研究生院了。
賀之寧一定會很快知情，或者已經知情。賀之寧一定會害怕會委屈，顏玄聲一定要陪在她的身邊。
顏玄聲調整呼吸，輕輕給賀之寧遞出一句話：“之寧，方便的時候，打給我。”
車子再次疾馳而去，沒有絲毫遲疑。
賀之寧作為流言中的主人公，是在校領導的辦公室里聽到這些的。
領導說得很委婉，但賀之寧聽得明白，腦中的聲音像艱澀滾動的齒輪發出的不規律的咬合聲。
賀之寧聽完了別人口中轉述出的對她的一眾指控，等待齒輪轉完最后一圈，咬緊牙關。
“我的私人感情，合理合法，并不方便多加透露。但我可以保證的是，我從未和任何學生存在不正當關系，也沒做過任何有違校規校紀，有損師德師風的事情。如果學校需要調查，我愿意全力配合。”
被調查的還有另一個人，賀之寧的學生，肖佳怡。肖佳怡已經魂飛膽寒，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她是對賀老師存著別樣的愛戀，卻也始終不敢有所逾越。唯一敢做的也不過是努力修好她的課，大著膽子與她私下合了張影，和在宿舍群里說一些關于賀之寧的口嗨。
她不見天日的愛戀，就這樣不知道被誰翻在了明面上，頂著她的頭像說出來的真假混雜的話變成圖片，被無數人傳閱評判，然后輿論一發不可收拾。
肖佳怡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后果具體會有多嚴重，她只能哭泣著申辯：我和賀老師是清白的。
暫時的處理方法是，賀之寧本周的課由其他老師暫代，肖佳怡的獎學金和優秀學生的評選進程均暫停，等待學校調查結果。
校園貼吧暫停運行，各個導師及輔導員收攏安撫學生中的輿論，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影響望山大學的社會聲譽。
賀之寧離開學校，結束了荒謬怪誕的一天。她的大腦因著疲憊和驚愕而有點遲鈍，一時不知何去何從。
賀之寧不敢回家，她的父母都在望大教育系統多年，都有極大的可能聽到這些關于賀之寧的流言。
那些欲加之罪賀之寧是不怕的，可她怕的是，那不堪否認的，無風不起浪的風：
賀之寧的確是同性戀，她愛上了一個女人。
而她愛的那個人如今不在望山。賀之寧很想她。
顏玄聲說賀之寧的冷靜從容，是被長久的安全感養出來的。果然不假。
賀之寧之所以有豐沛的安全感，是因為她從未遇到過危機與坎坷。
賀之寧平生第一次遭遇聲勢浩大的指摘和譴責，她的冷靜便像被那些喉舌嚼碎了一般，再也鎮壓不住心底的慌亂與忐忑。
那顏玄聲呢，在她十幾歲的年紀里，有沒有因為離經叛道的感情而被他人詬病，有沒有這許多的慌亂，有沒有人保護她。
“之寧，你在哪里？”
聽到顏玄聲的聲音，賀之寧便安心了不少。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賀之寧也不太清楚自己漫無目的走到了哪里。
“阿聲，你沒有在忙嗎？我想你了。”
顏玄聲被這句“我想你了”捏住了心臟，竟率先委屈了起來。雙手攥緊方向盤，顏玄聲咽了咽喉嚨。
“那你等我好不好，我還有一個多小時就回來了。”
賀之寧聽到她口吻中的安撫，停住散漫的步子：“你知道了？”
“嗯，我很快回來，你不要怕。”
于是賀之寧的心，在等待顏玄聲的一分鐘又一分鐘之中，慢慢地徹底回歸平靜。
萬夫所指的聲量，也抵不過心上人的一句：我很快回來，你不要怕。
賀之寧又開始想念與顏玄聲在寂寥無人的雪原終日廝守的日子。
天地浩大，連太陽都不見蹤跡，需要在意的、需要取悅的、需要放在眼里的，只有彼此身邊的那一個人而已。
賀之寧想，如果自己就此離開望大好像也并無不可，如果她們的相守一定需要代價。
顏玄聲出現在賀之寧身后，迫不及待地抱住她，親吻她。
賀之寧從前總是有點擔心的，擔心她們在街上的過度親密被別人看了去。現在東窗事發，賀之寧反倒覺得之前的掩耳盜鈴毫無必要。
轉過身，任顏玄聲緊緊地把自己抱在懷里。呼吸著顏玄聲身上的煙草味道，賀之寧覺得自己對顏玄聲從來都是無原則的寬容。就連她身上透著煩躁氣息的煙味，都讓賀之寧覺得舒適。
顏玄聲的聲音在她腦后響起：“這件事太惡劣，我們必須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