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回頭，禮貌地微笑了一下：“佳怡，你好。”
叫肖佳怡的女生似乎露出害羞的神情，賀之寧沒有注意到。
肖佳怡非常喜歡她的文學史老師，喜歡她上課時的淵博自信，喜歡她戴眼鏡時的斯文儒雅，喜歡她身上生人勿近的冷感，更喜歡她總是記得住自己的名字。雖然，賀老師是記得每個同學的名字，但她還是喜歡。
她喜歡這個老師，更是喜歡這個女人，但因為她是老師，自己是學生，肖佳怡不敢放縱自己展露對賀之寧別樣的喜歡。
宇直賀之寧卻一無所知。收起手機，和學生溝通了一會兒最近的論文的優點與不足，鼓勵式地笑了笑，便離開了。留著肖佳怡獨自心跳，面頰逐漸紅起來。
顏玄聲沒有再等到賀之寧的回復。暗自心想，是不是自己的玩笑冒犯了她。她以為和賀之寧已經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了，但細想這近兩個月的相處，似乎更多是自己在講，賀之寧在聽。顏玄聲自覺對賀之寧的了解依然不深，不禁有點懊惱。
賀之寧性子冷淡，看來是不會輕易把別人當做非常親近的人的。是自己冒昧了。
顏玄聲自省了一會兒，到底也沒有再說什么。
賀之寧也沒有再說什么。兩人對話就此終結。
到了目的地，顏玄聲很喜歡這里，雖然是景區，但沒有過度開發，自然風光保留得很好，寺廟建筑也古色古香，清凈莊嚴。作為佛教圣地，這里山環水抱，香火鼎盛，不愧為人間福地。
顏玄聲一路上山，虔誠地進每一個佛堂叩拜。她雖然無宗教信仰，卻對宗教總有種發自內心的敬畏。無論哪個文化下的神祇，只要是令人向善，給予世人指引與希冀，顏玄聲都覺得神圣。
遠遠望著海邊那座最大的觀音銅像，便很是巍峨，來到近前，顏玄聲更是被無聲地震撼。這尊佛像金身閃耀，慈悲肅穆，廣視眾生，似是會替世人除去一切痛苦。
顏玄聲佇立在來往不絕祈福的信眾中，驀然間淚流滿面。
她總覺自己在苦海中反復沉淪，此刻卻覺得那只是一滴水，渺小極了。而人生如螻蟻，每一滴水中都有一個苦苦掙扎的生靈。眾生皆苦，唯有自渡。
顏玄聲流著淚，雙手合十閉起雙眼。愿菩薩保佑，愿我成功自渡。
顏玄聲回到望山后，便感冒了。不知道是因為南海的潮濕氣候，還是飛機上過度的冷氣。盛錦在會議間隙回家照看了顏玄聲幾次，實在是事務纏身，確定了顏玄聲只是普通感冒，囑咐了一番就又飛去了別的城市。
休息了兩天，顏玄聲的感冒卻重了起來。林漾和賀之寧都聽說她病了，想來看看她，都被顏玄聲以怕傳染為由拒絕了。她早已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在朋友面前顯露自己的虛弱反倒讓她覺得丟人。
到了第四天，該是去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詢了。顏玄聲覺得身體依舊有點沉重，想了想還是去了。
跟岳遙聊了聊自己在南海的見聞和感觸，岳遙很贊許她想救自己出苦海的主觀能動性。正是顏玄聲清晰的想治愈自己的想法，她現在的情況才不需要藥物的介入。
“不過，也不要太強迫自己。有時感到悲觀、消沉、疲累也是可以的，要允許不好的狀態的發生。”岳遙建議道。
“我知道，但就是不喜歡自己那么不穩定。”顏玄聲帶著鼻音，氣息虛浮地說著。
“放松還是最主要的。你最近的情況還算不錯，不需要過度緊張，負面的情緒不要太用力去壓抑它，可以等待它過去。相信自己。”
等待，顏玄聲之前的心理咨詢師也這樣告訴過她，所以她選擇放下一切回家等待。只是不知道她還要等待多久，才能讓自己完完全全地好起來。
顏玄聲微微點頭。岳遙又說：“比如今天，你身體很不舒服，心理狀態也還ok，完全可以不強迫自己過來。”
顏玄聲笑了一下：“岳遙，謝謝你。”
結束之后，岳遙送顏玄聲出去，陪她等電梯。正說著話，顏玄聲身后響起了賀之寧冷靜的聲音：“玄聲？”
顏玄聲回頭，看到正是賀之寧，從寫字樓的另一邊走過來。電梯剛好到達，顏玄聲匆匆和岳遙道別，回頭看幾天未見的賀之寧。
未再多話，二人前后進入電梯。賀之寧沒料到會在這里遇到顏玄聲。她不是生病了嗎？還有點嚴重，叫她吃飯都沒有出來，怎么又跑出來了。
顏玄聲有點局促，她以前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她在看心理醫生，現在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在做心理咨詢。說到底，她怕身邊的人擔心，也覺得這不光彩，倒不是怕別人拿她當精神病人看待，只是她不想被人認為她是那么的脆弱。
“你來這里辦事啊？”顏玄聲悶悶地問賀之寧。
“嗯，一點小事。你來這里是做什么？”賀之寧聽著她明顯的鼻音，忍不住發問。她確實來辦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倒是顏玄聲，感冒明顯還重著，今天氣溫又低，出來做什么。
“我......來找一個朋友。”顏玄聲回答得稍有點心虛。
賀之寧擰起了好看的眉。見朋友，自己不是她的朋友嗎？
顏玄聲回來后自己約過她，她說自己感冒有點嚴重不方便出門，卻是來見這個朋友？賀之寧想到剛才顏玄聲身邊那個高挑標致的女人，不是林漾。賀之寧和林漾見過面，顏玄聲說林漾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目前在望山除賀之寧之外唯一的朋友。
那這個朋友？賀之寧心里沒來由地覺得有那么一點發堵。
顏玄聲見賀之寧表情有點不好，又開口道：“你開車了嗎？要回家還是回學校，我送你？”電梯到達負一層，賀之寧先走了出去，顏玄聲慢悠悠地跟出去。
“車停在哪里？”賀之寧側身，聲音冷冷地接受了顏玄聲送她回家的提議。
顏玄聲腦袋有點發懵，一時不辨了方向。正努力回想自己的車在哪兒時，賀之寧的手突然撫上她的額頭。
顏玄聲自從青春期時明確了自己的性取向后，便不太會和女性朋友有太多親密的肢體接觸，除了像林漾、鄭歡這些關系很好的朋友，偶爾會挽挽手臂之外，其他像平常閨蜜之間的牽手擁抱都極少。
也不是刻意抵觸，只是顏玄聲潛意識里只會和自己的女朋友或是約會對象有更多的肢體接觸。所以，即使顏玄聲和賀之寧關系算不錯了，二人也從沒有過□□的觸碰。
賀之寧只是摸了摸她的額頭，很正常的行為，卻不免令顏玄聲一時覺得突然。
賀之寧的手冰冷異常，冰涼細膩的觸感令她感到有點舒服。賀之寧纖細的手指劃過她的太陽穴，手心又貼上她的臉頰。
顏玄聲想問，你的手怎么這么涼，是不是穿得太少。賀之寧卻語氣柔和地開口：“你在發燒。”
顏玄聲飛快地向后撤了一步，雙手按住自己的額頭，發燒了嗎，摸不出來啊，怪不得有點燥熱，這可咋整。
賀之寧收回懸空的右手，拿出自己的車鑰匙。“你的車先放在這里吧，我送你去醫院。”
賀之寧的聲音此刻溫柔地過了頭，完全沒有了先前冷淡的語氣。
“你，你開車了啊？”那她還同意自己送她回去。顏玄聲想說她可以自己開車，賀之寧又說：“你臉都燒紅了，再開車不安全。聽話，上車。”
顏玄聲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對溫柔的指令從來無法抗拒。低頭跟著賀之寧上了車，時不時抬手摸摸自己的頭和臉。不得不說，還是賀之寧冰涼的手更舒服。顏玄聲很純情地想著。
后來的顏玄聲回憶起這第一次的觸碰，不禁自己都驚嘆于此刻的純情。
賀之寧很快載顏玄聲到了望山一院急診科。顏玄聲也抗議過，買點退燒藥吃就好了，被賀之寧柔柔的那句“閉嘴”頂回去了。顏玄聲從來沒聽過賀之寧說過任何不雅的詞匯，乃至閉嘴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都顯得不雅了。
顏玄聲覺得很好笑。
賀之寧讓顏玄聲在等候長椅上坐著，自己疾步來去掛號繳費。叫到顏玄聲的號后，醫生只是問了問癥狀，測了體溫，看了看她的喉嚨，便很快地讓顏玄聲去抽血化驗。
賀之寧帶她去抽血窗口，卻沒有上前陪她，只是問她：“你怕不怕，怕的話......就閉上眼睛。”
顏玄聲更覺好笑了。
“抽個血有什么好怕的。”顏玄聲做出很大無畏的表情，“你難道怕打針啊？賀老師？”
賀之寧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有點暈血。你不怕的話，自己去吧。”
顏玄聲終于笑出了聲，仿佛來看急診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沒想到這個女人平時一副冷靜持重的樣子，還有怕的時候。
避免看到血液，賀之寧往旁邊站了站，選了一個只能看到顏玄聲的臉的角度。顏玄聲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臂，抽完血后抬頭便看到了躲在一邊面色擔憂的賀之寧。揚起下巴對她笑了笑，示意結束了。
等待化驗結果的時候，賀之寧想到顏玄聲的車還停在那棟寫字樓的地下室。
“需不需要我晚點幫你把車開回家？你最近要用車的話。”
顏玄聲搖頭：“不用了，我需要在家休息的嘛。”賀之寧露出滿意的表情，這會兒倒挺乖。
又加了一句：“那如果你有急事的話，可以告訴我，我接送你。”賀之寧又覺得顏玄聲只是嘴上乖，之前還不是說要在家休息。
拿出手機，給顏玄聲發了一個鏈接過去：“這是我每周的工作時間安排，其余時間你都可以找到我。有時候可能會有變動，我會隨時在在線表格里更新的。”
顏玄聲挑眉。她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細心地照顧過了。家人總是很放心她，她也不愿意麻煩朋友，至于愛人，一貫是她照顧對方更多。雖然她一向自詡獨立，但這樣的細致，還是讓她心里很熨帖。
“這么好？不怕我時刻騷擾你？不怕我偷偷給你改行程？”顏玄聲嘴角上揚著，語氣卻有點賤兮兮的。
賀之寧斜眼睥她：“你有這么幼稚嗎？”
“那說不準。萬一我是個不定時炸彈呢。”顏玄聲繼續打趣。
“自己要燒成傻蛋了，還炸彈。你就是炸也最多是朵煙花。”賀之寧也被她帶得迷之幼稚起來。
“賀老師的擬物手法用得真好。”顏玄聲眨巴著眼睛仰頭看她，怎么覺得并肩坐著，賀之寧更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