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這日,殘陽將沉,明月未出之時,云藻宮塵封已久的宮門吱呀一聲緩緩向兩側打開,待飛塵盡落,大王子元軒由云修推著而出。
今日,元軒一改往日簡素,身著玉色團紋緞衫,腰系鑲玉錦帶,腳踩墨色流紋靴,烏發束頂,用一根通透的翠玉竹節發簪固定。在宮中,這一身裝扮并不算華貴,卻更襯得他眉眼如畫,氣質脫塵。
在他身后跟著一名瘦小的青衣內侍,并不見云筑。
不錯,這名青衣內侍便是小蘇。
小蘇跟在他身后,不時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嘖嘖嘖,這家伙稍一收拾便讓人移不開眼目,將來也不知那個府上的姑娘有福氣收了他……
四下靜寂,縱橫交錯的宮道兩旁早已掛上各式各樣的宮燈。時辰尚早,宮燈并不顯明亮,但無論是從數量,形狀,以及色彩,都透著節日的喜慶。
從云藻宮往壽康宮路程不近,若是走主道,必然會遇到各宮赴宴之人,因而他們專挑僻靜處走,雖繞了些路,也不算太耽擱。三人到時,壽康宮已是人影綽綽,各宮來赴宴的鶯鶯燕燕裝扮得好似瑤池仙子。
小蘇偷眼瞄過,大都臉生得很。也是,像這樣合宮舉慶的筵席,早到的都是些小角色。何況不管是在鳳梧宮,還是如今的蘅蕪苑,她都鮮少出門,自然對這些品階不高的妃嬪不熟悉。
此時的壽康宮各個大殿在明月下恍若天宮,其每一處飛翹的檐角都掛了盞明亮的琉璃宮燈,一盞盞琉璃宮燈在黑夜中閃爍著明輝,紅磚綠瓦無一不被其映染得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大殿前,玉階上,擺放著三張鋪著金鍛的長幾,其上各擺著做工精巧的金樽玉盞,色味誘人的奇珍異饌。
階下院中,沿著甬道兩側一溜地擺著鋪了紅錦的案幾。案幾上,琉璃盞、碧玉盤中盛著山珍海味,奇瓜異果;白玉壺里的陳年玉釀香氣四襲,饞煞了人。
放目院中,不管是參天桂樹,還是各色花木,皆用宮燈、明珠點綴,宮燈明珠交相輝映,再加上絲竹聲聲,王母的瑤池盛宴怕也不過如此。
大王子元軒一出現,便引得諸人側目私語。小蘇心內緊張,她恐有人識出自己,掩在袖下小手不覺攥緊。元軒倒是穩重得很,面不改色地坐在輪車上,由云修推著在執事內監地指引下行至西側次四位。
那些低等妃嬪,他無需行禮,只是朝坐在靠前位子上的幾位份高的妃嬪欠了欠身子,揖了揖手,算是打了招呼。
此次是家宴,位于元軒左側位置應是依次留給寶親王、太子和梁侯夫婦。
寶親王是王君的幼叔,年紀雖不大,但無論是輩分,還是爵位,做首位無可厚非。梁侯夫婦是貴太妃的妹妹、妹夫,算是客。今日的座次排在太子之前,算是給足了貴太妃面子。
大齊王宮的這位貴太妃只生了百佳公主,百佳公主和親西涼,生了二子一女,如今為貴為西涼王后;又因貴太妃與王君生母同出一族,往昔對聶王君母子多有照撫,聶王君投桃報李,自是百般尊敬。
今日,遠嫁的百佳公主不能赴宴,王君便下旨請了貴太妃親妹——梁候夫婦。
此時,主位尚空。他人或是翹首期盼,或是與鄰桌接耳交談,倒也熱鬧。
元軒上首的太子未到,下首的貴妃之子――三王子元慎也未到。他本就不喜宴會上的寒暄,太子與三王子未到,他反倒閑適自在。
小蘇立在他的身后低首斂息,一副小心恭敬的樣子。
元軒對她此刻的表現十分滿意。以她那跳脫的性子,能這般安靜,倒讓他著實意外。心中不禁生出一絲不忍,從白玉盤中拿起一顆冰鎮的荔枝,小心地剔了核,而后悄悄地塞進她的手中……
小蘇正一面慶幸此次如此安排座次,一面盼望著太子哥哥早點來。忽覺手心一涼,抬眸瞧見大王子正淺笑著示意她。尚不及看手中之物,便聽見內監尖細的聲音響起:“王君到,貴太妃到……”
方才還在談笑風生的眾人聞聲立即神色恭敬地起身、跪伏于地面上,齊呼:“恭迎王君……”
小蘇跪在元軒身后,元軒正好將她遮得嚴實。她心中雖暖,然而還是往一旁挪了挪,一雙眼眸盯殿門處……
伴著陣陣絲樂花香,十二名身著輕紗的宮婢提琉璃荷花燈魚貫而入。
須臾,聶王君扶著半百的貴太妃緩步而來。
聶王君剛毅冷冽的臉上,不見多余的表情。
貴太妃倒是笑意盈盈。繡工精巧的絳色宮裝包裹著她福態的身子,寬大裙幅逶迤身后,花白的發絲綰于頭頂,以一對金絲寶鳳簪固定。簪上鳳嘴處銜著串珠,串珠乃南海珍珠所制,個個飽滿圓潤,微微泛光澤,恰好襯托出她的雍容華貴,富貴天成。
貴太妃確實是福澤深厚之人。
兩人身后,數步之遙的是一位明艷婦人。婦人約三十來歲的樣子,娥眉淡掃,眉眼含春,皮膚柔光若膩,青絲濃密烏亮,挽成了斜斜的飛云髻,左右各斜插一枚芙蓉暖玉步搖。她身穿青色宮裝,宮裝上繡有纏枝蓮花,花蕊上綴以各色寶石,下搭淡綠色的長紗裙,紗裙下擺處密密繡著碧色的水波。她每走一步,頭上的步搖與耳際的珍珠便隨之一陣搖曳,真可謂柔媚生姿,風華絕代。
光看這裝扮便可猜出她就是艷冠后宮的孟貴妃。不得不說,孟貴妃這一身裝扮既沒有搶貴太妃的風頭,又不失身份,還非常應景,可見她是花了十二分心思的。
小蘇暗嘆:不是論美貌,還是她通身的氣派,足以讓其他的宮妃望塵莫及。一個生了三個孩子的女人,仍然美艷不可方物,能得寵十數年,也就不算奇怪了。
孟貴妃身后是一名華服少年,少年眉眼與孟貴妃有五六分相似。只見他昂首方步,一雙烏目斜睨眾人,尤其是經過太子的坐位,唇邊勾起了一絲嘲諷。
小蘇心中沒由來地生出厭惡。少年美則美,但其身上總是透著幾分讓人捉摸不定的陰冷。尤其是此刻他唇邊突然漾起的笑意,著實讓人生疑。
聶王君扶著貴太妃坐定,自己坐回主座的一剎那,一雙鷹眸似有若無地掃過元軒身后。
小蘇正疑惑隨王君姨丈同來的為何是孟貴妃,而不是王后姨母。忽覺一股無形的壓力自頭頂上方兜頭而來,本能地抬眸,當她看清壓力的源頭,心中咯噔了一下:王君姨丈這是發現了自己?不安地扣起指頭――她一緊張便會如此,幸好內侍服寬大,并沒有人發現她的小動作。
那股無形的壓力來得陡,消得快,小蘇暗吁一口氣,仍舊不敢大意。片刻,頭頂上方傳來聶王君不急不徐,不冷不熱的聲音:“今日家宴,諸位不必拘禮!”
他的目光瞥過身側空著的席位,又道:“王后報恙,今晚不便赴宴!太子倒是十分孝心,自請在鳳梧宮侍疾——王后雖有不適,但也無大礙,今夜諸位只管盡興?!?br/>
聶王君語氣平淡,不見起伏。
然而,小蘇聽到王后報恙,一雙明亮的眸子頓時暗了下去:太子哥哥侍疾!看來王后姨母病得不輕。我得去鳳梧宮!可我如何脫得了身……不過眨眼間,后心處已是濕漉一片。
正百籌莫展之時,耳邊響起贊嘆聲:“太子仁孝,古今少有,乃王君教子有方!”
這些話明著是夸太子,實則在恭維王君,當誰聽不出來是溜須拍馬之言似的,小蘇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聶王君聽慣這樣的言語,并不為所動,他噙著高深莫測的笑,淡淡地望著娉娉裊裊舞姬們。待阿諛的潮浪一過,淺笑著舉杯朝梁候夫婦道:“梁候舟車勞頓,可還安好?”
梁候只一虛爵,住在王城之外的十里埠。今日得王君親召,已是天大的恩寵。此刻,王君放著自己的小叔叔,第一個招呼他。驚得他尚未坐穩屁股,又從座下滑了下來,與他的夫人——貴太妃的親妹一并跪了下去。
夫婦倆齊齊朝聶王君叩首道:“謝王君掛念,謝貴太妃掛念,臣一切安好……”
“都是一家人,起來罷!”聶王君表情依舊淡淡的,看不出喜惡。
貴太妃卻是眼眶微紅,一雙目光全在妹妹身上。天家親情淡泊,她入宮三十年,難得幾回見到家人。
聶王君又說:“明日得閑了,梁候與夫人進宮來,與貴太妃敘一敘家常才好?!?br/>
“臣謹遵王君諭旨!”梁候夫婦兩人又是一陣歡喜。
聶王君撇過兩人,轉而朝寶親王道:“十七叔,此番江南一行,可得了什么稀罕物件?”
寶親王自座上而起,指著聶王君向貴太妃笑著說道:“老十七就知道,王君叫臣來家宴,就是想算計臣的寶貝……”寶親王口中雖這般說,仍然招手身后的兩名隨侍抬出一物,置于階下。
只見他得意洋洋地掀下蓋與物上的紅綢,露出一敞口青瓷花盆,花盆中種著一尺多高呈金光閃閃的樹狀物。
宮中,黃金打造的擺設數不盛數,這個種在盆中的“金樹”,大不算大,小又算不上小,一尺左右高度,真算不得稀罕。
席中眾人暗笑。
“寶親王怕是老糊涂了!”一名綠衣宮妃打扮的女子,仗著在燈影里無人瞧見,細聲嘀咕。
寶親王初見此物,也與他們的表情相差無異,自然猜到他們所想。于是,假咳了兩聲,盎然道:“此物得于民間,也不知是何材質,卻有趣得緊。若是遇光遇火,便呈金色;若是遇水遇冰,便呈藍色……”語畢,將手上的酒水潑于其上,果然不多時,“金樹”漸漸變為藍色透明狀。
“拿燈來!”寶親王見眾人震驚,揚聲喚道。
他的隨侍,捧了桌上的宮燈,卸了燈罩,湊近變成“藍樹”的“金樹”,不多時,那樹又成了金色。
“有意思!”
“果然是寶物!”
眾人唏噓。那名綠衣宮妃左右打量,眾人的目光全在那“金樹”之上,哪里注意到她的神情。
貴太妃笑說:“確實有點意思……”
“能博老嫂子一笑,也是它的造化——十七便將此物呈于老嫂子把玩,還望老嫂子笑納!”寶親王躬身淺笑,雙手作揖。
貴太妃故作嚴肅道:“本宮若收了——那不成了算計之人?”
“都是十七口無遮攔——老嫂子要是不收,十七才沒了臉了呢!”寶親王作可憐狀,又朝聶王君說道,“王君倒是幫十七叔說上一說……”
聶王君朗聲笑道:“罷了,罷了,本君也拿老頑童一般十七叔沒有轍——還請貴太妃給他幾分面子!”
宴會上,身份最為貴重的三人都這般逗笑了,眾人無論有心的,無心的,皆抿嘴而笑。
一時間,席間觥籌交錯,言語歡暢,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