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菲在姚慎玩失蹤的次日就知道了姚慎的行蹤。
姚慎在走的時候是沒有告訴任何人的,但這不包括謝長江。
謝長江對姚慎有著知遇之恩,又是姚慎的直系領導,依姚慎的個性,工作上有什么事情的話,第一個最先知道的肯定是謝長江了,盡管姚慎現在已升任負院長一職,但這一習慣還沒改變。
所以,謝菲在發現工作一向認真準時的姚慎竟然沒出現在住院部時,便在午間休息的時候去套問老謝:“爸,那個姚慎一向是工作認真而拼命的,怎么今天都沒看見他上班?”
老謝當時剛吃完飯,正泡了杯茶在看報紙,聞言后也不做答,只是吹了吹杯中的水,說道:“這茶還真不錯,過第一次水時葉片竟都不散,到第二遍水時還是清香如故,手工炒做的毛尖可是不同一般。”
謝菲不依道:“爸。”見老謝還是品茶看報,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當下過去捉了他的手臂搖晃,讓他不能安心看報而回答自己的問題。謝長江很享受的隨著謝菲的搖晃而晃動著頭,直到謝菲不耐時方指著謝菲的鼻子道:“你啊。”知女莫若父,這話只需說一半,而知父莫若女,就從這兩字里謝菲也聽出了父親的意思,當下將老頭子又是一陣搖晃,謝長江做驚呼狀,道:“不得了啊,我高血壓,你再搖我可就倒了。好好好,我說還不成。”當是父女二人笑笑,這才各自坐好了說話。
謝長江正正顏色,道:“小姚這人做事認真負責,難得的是又有闖勁,是個不錯的小伙。附一的新專科從無到有,病人由少到多,這雖說是大家的功勞,但姚慎這帶頭人的功勞是更不容抹殺的,當然我們也看見了在開業那段時間里大家都在起早摸黑,都不容易。”老謝本還想做長篇大論逗弄小女以享天倫,但見得謝菲神色中又有暴走傾向,這才忙道:“當然我們院方也考慮到勞逸結合這個問題,可不能將一個能人給捆死累死,是不?于是在他說想休息幾天時,我們院方是絕不會不同意的。”
謝菲“哦”了一聲,道:“他沒有說要去哪里渡假嗎?”
謝長江把報紙又拿了起來,道:“好象是說要去南陸的。南陸市好象也沒什么了不起的風景名勝,也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謝菲在口里叨念著“南陸”二字,突然想起在醫大時麻院長說過的話,道:“聽麻伯伯說南陸有一位學徒出身的只懂中醫的老專家,莫非姚慎去拜師了?”
老謝頭也不抬的道:“好象是他也這么說過。”
謝菲將謝長江的報紙夾手奪過了道:“爸,南陸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個只懂《內經》不懂中醫的老專家?”
“以前在中南五省的中醫年會上見過那位老專家,好象是姓張,有六十好幾了,也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世。”謝長江有些無奈的搖搖頭:“你啊,也不知道誰受得了你。”
謝菲伸伸舌頭做個鬼臉,卻又不忿于老爸的渾不在意的樣子,道:“據說拜師學藝一般都得三五年,如果他這一走就是一年半載的,你們難道就不擔心嗎?”
“什么他他他的?就你烏鴉嘴。先不說那張教授還在不在,就算還在的話,對姚慎出門訪師我們總得支持吧。以他現在的水平就給我們帶來不小的驚喜,如果再拜了明師,說不定還能有什么新的突破,我可是很期待的。”謝長江喝了口茶又道:“新專科經過這么幾個月,一切都已進入良性循環,如果他不在院里也應該問題不大,畢竟危醫生、昶宇都是老資歷,姚慎又新帶了一批有潛力的學生出來。當然還有我們的小菲,聰敏而好學,也是不錯的。”說畢呵呵直笑。
謝菲知道自己說失了口,也不與老爸狡辯,但心里終究是有著幾分的牽掛,便拾綴了東西去醫院。
林凌風?
八年前,在南北兩方各有一位聲明顯赫的醫界名家,有好事者把當時其他幾個也較出名的湊在一塊,仿照《射雕》里南帝北丐的排法而編出了這么一首歪詩:南林意翩翩,北李笑亦甜,東木西華瀾,兩謝敬陪末。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醫學年會里作為一個休閑話題說了出來,但讓始作恿者料不到的是,這歪詩的生命力極強,很快在各大城市各大地區流傳開來,隱隱成為當前中醫界的名人座次表。在詩中提到的幾人,均是在醫界叫得出字號的。這“南林意翩翩”的南林,便是指南陸地區的一位醫界巨擎,叫林凌風,學徒出身。年少時效法其師,用藥以輕靈飄逸為特色,但使其成名的據說不是這個原因。那林老醫生年輕時是一翩翩美男子,比較注重外表;在行醫生涯里,碰上的病人多是皮膚病,看著那些患者為疾病為外貌所苦惱的樣子,林老以一招“以皮治皮”(樹皮草皮類藥物治療皮膚病),竟取得難以想象的效果,而林老也以此成名。那“意翩翩”即是指的林老外貌,也是對他用藥的褒贊。當時的姚慎剛從業不久,對于林前輩可是神往不已,此次能有機會來了南陸,卻沒料到這位前輩竟已駕鶴仙去,一想到此節,姚慎不由遺憾不已。
那帶路的唐龍見姚慎站在那里發呆,便伸手拉了拉,道:“姚老師,陳主任就在里面呢。”姚慎這才醒覺自己有些失態,忙整整面容,這才跟著進了診室。
與章教授相比,這陳主任的架勢更有名醫的味道。如說傳說中的林凌風是個美男子的話,那眼前的陳教授的相貌應算是丑陋的,甚至當得上古奇二字,站在側面的姚慎還可清楚的看見在他左臉近耳部長著一個大大的黑痣,黑痣上還留了根長長的黑毛,這黑色與他面頰上的潮紅搭配在一起,頗有幾分怪異的感覺。但讓姚慎感覺對方有名醫氣度的不是這些,而是對方在診病時那氣定神閑的模樣,說話時語調和藹目光真誠。
陳主任在姚慎兩人進來時也有所發現,當時他正給病人切脈,不方便多說話,只是指著旁邊的個椅子讓姚慎先坐等片刻。姚慎點頭示意,人卻漫步到陳主任身后要看他開方。
眼前的這病人是一中年婦人,臉上長著淡褐的斑塊,中醫當診為黃褐斑,陳教授在切脈后處下清熱解毒、活血化瘀、滋補肝腎為治則,但方子則要與姚慎所見一般方子不同,只見其中有夏枯草、益母草、蛇舌草、旱蓮草、谷精草、稀簽草、紫草等,全系草皮一類,果然走的是輕靈之道。
姚慎待他給病人交代好諸般忌宜后才說道:“陳主任這方子開得很有特色啊。”
陳主任稍稍一楞,但終究是行家,瞬即明白姚慎所說的特色是指的什么,道:“前人遺澤,這也算不得什么。”怕姚慎不明白,又解釋道:“我以前師從于已故名醫林凌風,這方子不過是拾得林前輩的一點牙慧罷了。”
姚慎禮貌的道:“你說的林凌風前輩就是‘南林意翩翩’中的南林吧,我記得在八年前還是林前輩的聲名正盛的時候,卻怎么突然間就過世了?”
陳主任點點頭道:“林前輩就是那歌訣中的南林。林前輩原本在南陸就享有些名聲,不過在八年前出了那段歌訣之后才讓他名動四方的。”
說話間,姚慎見他在口袋里摸索著什么,便趕緊將煙拿了出來給對方散了一根道:“試試我們徐梧的特產。”陳教授將煙接,過點燃后美美的抽了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吸煙的?”姚慎道:“我剛才見你食指與中指發黃,而食指甚至黃中帶黑,便估計你是個老煙客了,更何況我也有一個習慣動作,就是在說話時喜歡摸袋子拿煙的。”
陳教授頜首笑笑,又道:“對一個醫生來說,不出名肯定憋得難受,但太出名了也不見得有什么好處。八年前林老就退休了,被院里返聘坐專家門診,本來也不怎么辛苦,但自從有了那段‘南林意翩翩’的詩后,林老的聲名大振,于是就有很多慕名而來的病人就診,也有一些慕名而來的拜師者,而林老又是那種責任心強的人,有很多事情交給學生去做后還要自己把關,這一來二去的就把老先生折騰得夠戧的。想想一個六十好幾的人還有多少精力,哎,林老是被累死的。”
姚慎想起自己在專科開業的那段時間,不由心有同感的點點頭。
陳定全侃侃而談:“林前輩在中醫外科上的成就就在這皮膚病上,總結其思想精華則有三個方面:1.以皮治皮,就是用皮內藥物治療皮膚病;2.以色治色,合理的運用五行生克學說,有針對性的運用藥物的顏色以治療色素缺失或異常的疾病;3.認為肺主皮毛,治療皮膚病多責于肺,用藥當輕靈為法。這些道理可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璣,在臨床上也是多有驗證,誠是皮膚病治療的不二法門。我資質愚魯,在林前輩身邊呆了三年,只揀得幾個粗淺的方子,但就這幾個方子也足以應付了多數疾病。”
姚慎見陳主任在說話時不無傲色,但想來,一上午能看六十多個病號也是足以自傲了。
一旁的唐龍插話道:“我們附一的制劑‘紫銅消癜片’就是林教授原來遺下的方子,專用來治白癜風的,效果不錯。”
姚慎點了點頭。白癜風俗稱鬼臉瘡,就是皮膚上大片的皮膚顏色發白,而在白色的邊緣處的皮膚則發黑,于是在病人的臉上身上出現大片的黑白相間的色斑,看起來頗為嚇人。“這病西醫好象沒啥好辦法,但到林教授手里卻能取得不錯的療效,這“南林”可真是名至實歸啊。”旋又奇道:“唐龍同學,你還沒走嗎?”
這時已是中午,各個診室多已關門下班了,走廊里靜悄悄的,再沒有新的病號前來,一般學生都早已回寢室上食堂了,也難怪姚慎有此一問。
唐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想聽你們聊聊。”在唐龍看來,陳主任固是南陸附一的實力派人物,而姚慎更是徐梧新出道的強者,只聽其綽號“鬼眼王道”便知其實力非同一般。這兩個強者相遇,會不會演出一場驚天的龍虎斗呢?這念頭一起,此刻就算拿鞭子趕,估計唐龍也不會走人。
“不管他,我們繼續聊。”陳主任將手一擺,道:“這紫銅消癜片是林前輩在四十歲時所創,方中以紫丹參、紫背浮萍、紫草、紫蘇葉紅花、紫銅等藥為主,取火克金之意,經過二十多年的臨床運用與完善,其臨床有效率已達88%。”
紫紅屬五行中的火,白色屬金,在五行中火克金,這治則構思得不錯,可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姚慎不知自己也變成了傳說中的人物,只是在腦中假想著林凌風的絕世風采,半晌才嘆道:“這林前輩也算得上是天縱之才了,只可惜去世得早了些。”
“都是虛名害人啊。”陳主任搖了搖頭。
姚慎想了想道:“瓦罐難離井上破,一個好醫生為病人累死,這也算是死得其所吧,好在林前輩在生時還帶出了你們一幫弟子來,也算是走得心安了。”
陳主任嘿嘿冷笑道:“一幫弟子?林先生的理論看來就簡簡單單的幾條,但要在臨床上靈活運用就比較難了,再說中藥的效果比較慢,價格又比較賤,不能給醫院給個人帶來很好的收益,這一來二去的就沒什么人再鉆研了,到如今,真正能堅持林老思想的弟子中可以說就剩我一個了。就說眼前專家門診的幾個醫生,除了我還開幾張中藥單子,其他醫生簡直已把中醫忘了。”
姚慎點頭,道:“其他的我不大清楚,前天跟章教授一上午的班,二十多個病人只開了三張中藥單子,確實是少了點。”
唐龍在一旁道:“我們主任一上午看六十多個病人,其中有四十多個要開中藥方子。”
陳主任:“六十幾個算什么,林前輩在聲名最盛時一天要看三百多號。”
三百多!姚慎不由咋舌。不過又有些不解,問道:“章教授不是研究《內經》的嗎?怎么在臨床上倒少見他開中藥?”
陳主任不答反問道:“你這次專程到南陸來是為什么?”
姚慎道:“也沒什么特別的事情,主要是想走師訪友,與同道中人探討一下這中醫究竟該如何學習。之前曾聽說你們南陸有一位學徒出身的《內經》高人,而在路上又剛好碰上,于是就到了這里。”
陳主任哈哈的笑了起來,就連在一邊的唐龍也笑了起來。
姚慎莫名其妙的問道:“中醫注重的就是傳承,我走訪名家又有什么好笑?”
陳主任收住笑臉道:“你走訪名家是沒錯的,但你不該走訪的是章教授。”
姚慎道:“這又有什么區別嗎?章教授難道不是名家?”
陳主任道:“我們學院以前確實有一個學徒出身的張教授,但不是你現在所走訪的章教授。”
想想之前章教授的言行,姚慎暗道原來是碰上李鬼了。
只聽陳教授道:“章教授其實在南陸也算得上名人,但他這名不是出在正途上的,你跟著他也有幾天了,應該會有所了解的。”
姚慎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嗎?我看章教授說起他那一套來象模象樣的,也確實有幾分道理的,我還看過他著的《醫易相通論》,寫得不錯。”姚慎其實還沒能細看那書,也許是出于維護自己顏面的本能才說出這么一番話來。
陳教授有些不屑:“他那本書也確實下過不少功夫,寫得是不錯,但再不錯的東西還是要在臨床上有用才算真的不錯,如果單純考證一番就可以成為中醫大家,那這歷史上的名家也不知有若干了。而在事實上,章教授的名氣全在于風水易經上,經常在外面給別人看地場風水而賺一些外快。”看姚慎似乎不信的樣子,陳教授又道:“你可別小看了這份收入,他給別人測改一個名字收三五百元,看一個宅基得千兒八百的,如碰上大老板的話就不只這個數。你不要奇怪,現在的人雖然文化水平提高很多,但還是很信那玩意的,章教授每個月在這上面很隨便的就能賺上六七千元。”
姚慎訕訕的不知道說什么好。
陳教授正色道:“開始章教授介紹你時,我把你當做媒體造星造出來的那些所謂的名醫,就不以為然,直到在看了小唐聽你講課的筆記才對你的看法有所改觀。你是個有著為的青年,本不用我來提醒的,但我還是怕你誤入那些‘風水’的畸途,就讓小唐把你叫來了。”
“自古就有文人相輕的說法,而在醫界里,在一個單位的同事多是互不服氣,只要有機會了就會貶低對方抬高自己。我說的這番話也不知道你會怎么想,我但求盡到我的本分而已,如果要貶低對方的話,我也不會當著小唐說出這番話來。”
“我知道你這是為我好,事實上我也是準備今天回徐梧的。”姚慎想想又有些不甘心:“我到南陸后還與同事聯系過,她可是明白的說在你們南陸是有為學徒出身的章教授的,沒想到了這里卻碰上個西貝貨。”
陳教授微微笑道:“那個學徒出身的老教授姓的是弓長張,是你沒弄清楚。也難怪你弄錯,事實上章教授與張教授的名字也差不多張教授名叫嘯天。”
這次的境遇跟《射雕英雄傳》里的裘千尺裘千丈的事情差不多,這也怪自己沒問清楚吧。姚慎暗自好笑。
“張教授幾年前還是一個叫天泉的小縣城里的赤腳醫生,因為在左近的名氣較大,這才被學院聘來坐診,而事實上他也根本不懂西醫那一套,看病全憑中醫的望聞問切,但偏又能看得好。”陳教授補充道。“不過純粹的中醫還是難以適應眼前的臨床,因為他根本就不會看也不會開什么檢查的報告單,因此也就沒有什么提成,或許是覺得自己的收入與付出不成正比,張教授于去年就回他們小現成了。真是可惜。”
“天泉縣?”姚慎不由有些意動。“真想馬上去拜訪一下。”
陳教授淡淡的笑道:“張教授為人比較古怪,不大喜歡與人結交,不過你是看內科的,應該會與他投契,而他那古典的純粹的中醫應該也會對你有所幫助。”
姚慎聽得心癢難耐,正待說話,別在腰上的手機卻響了起來,當下只得抱歉的道:“陳主任稍等,我接個電話。”
陳定全擺擺手道:“你們年輕人事情多,今天就聊到這里吧,下次有機會我們再聚。”
姚慎知趣的起身與陳主任握手。
在臨出門之際,陳教授又道:“學院對面有家叫玉樓東的茶樓,章教授沒事時都呆在那里,茶樓因此甚至給他安排了專座,你如有興趣的話可到那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