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泰岳之巔
麟德三年正月元日(公元666年2月10日),大唐帝國建立以來最輝煌的日子。
封禪是帝王的至高榮耀,《史記》有云;“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但真正有幸親為者只有秦始皇、漢武帝、漢光武帝三人。秦始皇統一六國、漢武帝雄才大略、光武帝允冠百王,正是因為這三位皇帝功業蓋世、震古爍今,使得后代帝王自慚形穢,不敢輕易觸碰封禪一事;即便隋朝一舉掃平三百年亂世,連亡國歸順的陳后主都主動倡議,隋文帝楊堅也沒敢舉行,只是在泰山腳下簡單祭拜了一下。
唐太宗內平諸亂、外服夷狄,重振中華雄風,終于建立與那三位圣明帝王旗鼓相當的功業。可惜李世民命運不濟,一生三次封禪而未成。第一次是在貞觀五年,趙王李孝恭趁新年之際率各州朝集使請求封禪,媚娘的父親武士彟也極力推動,最終卻因為魏徵的反對而停止;第二次在貞觀十五年,本已經正式下詔籌備,卻因為李承乾、李泰之爭和對薛延陀用兵而夭折;第三次是貞觀二十一年,又趕上對高麗用兵不利,加之李世民服用丹藥病情加重,力不從心只能放棄。最終這位千古一帝帶著無緣泰山的遺憾離開了人世。
而現在,他的繼承者李治將要完成這個夙愿,把大唐推向巔峰,并在青史中留下閃亮的一筆!
封祀壇之上并列三個牌位,正中者乃是昊天上帝,左右配饗者是高祖、太宗皇帝。司儀官高聲朗讀冊文,李治在文武百官敬仰的目光中向天帝獻上祭禮、灑下祭酒。他終于領略到了帝王的至高榮耀,父皇夢寐以求之事終于在他手中辦成了,此刻他心情無比激動。不過壇下百官卻覺得有些美中不足——皇帝氣色不是很好,或許是久病方愈又在寒冷天氣下辛勞趕路之故,李治的神態總給人一種疲憊的感覺。在他之后亞獻李元禮、終獻劉祥道相繼奉上祭禮,在喧天的鼓樂和“萬歲”聲中,典禮圓滿結束。
離開祭壇用過御膳,李治率文武百官攀登泰山。泰岳雖不是天下最高的山,但氣勢磅礴、凜然巍峨,被歷代帝王所崇拜,因而吞西華、壓南衡、駕中嵩、軼北恒,為群山之最。這是向天靠近,是一次光榮的朝圣,皇帝、皇后都沒有乘輿,和普通人一樣徒步攀登,整個過程大家不言不語,籠罩在一片神圣的氣氛中。來至山頂已將近傍晚,二圣只草草觀賞了歷代碑銘便入大帳休息。
正月初二日,獻匱祈福。泰山頂上同樣設有一座祭壇,廣五丈、高九尺、四出陛,名曰“登封壇”。李治再度登壇祭拜上帝,并埋下金匱、玉匱——金匱內藏玉冊,寫著皇帝祭奠祖先的文字;玉匱內藏玉牒,寫著皇帝祈求上蒼的愿望。兩匱皆長一尺三寸,以金繩纏繞,又用金泥密封,埋于山頂之上,以青、黃、赤、白、黑五色土埋藏,并鋪上石頭砂土。
雖說玉牒是皇帝的隱私,秘不示人,但從古至今皇帝的心愿都差不多,無外乎天下太平、國祚綿長、長生不老、子孫興旺,未知李治的玉冊是否會多一條“與皇后夫婦和諧”呢?眼見玉匱已埋葬山間蹤跡難覓,李治和媚娘轉而遠眺,四方原野盡收目下,六合八荒盡在掌握,胸中涌起無盡傲然……
但眺望不了多久就要匆忙下山,因為轉天還有第三項祭祀要做,這也是這次封禪最與眾不同之處。
正月初三,禪地大典。這第三座祭壇設在泰岳附屬的社首山上,名曰“降禪壇”,與登封壇規制相似,不同之處是正方形,應“天圓地方”之說。壇上同樣設有三個牌位,正中是皇地祇神,左右配饗者是太穆皇后、文德皇后,仍是李治首先登壇獻祭,而當他降階后甬道上突然奔來兩列宦官,迅速支起兩道帷幔——皇后登場啦!
禮法森嚴,內外有別,皇后不是臣下可以隨便窺視的,所以要用幔帳隔擋。可如果這場獻祭只是自娛自樂,沒人看得見,那還有什么意趣,又何以彰顯皇后的功績?因而這兩道帷幔是薄紗制成的,群臣可以隱約看見里面的情形。
應該穿什么禮服呢?不知道,因為從沒有女人參與封禪的先例,也就無可參照。媚娘選擇了朝會使用的袆衣,不同的是她在青衫之外披了一件大氅,這件衣服是用各種鳥兒的羽毛織就的,五顏六色絢麗奪目;而她的頭飾除了瓔珞、玳瑁、翡翠、寶石等釵簪以及十二玉桿外,還在額頭中央加了一顆碩大的珍珠,光華奪目、熠熠生輝。這使她成為陽光下萬人矚目的焦點,相較略顯疲乏、中規中矩的皇帝,似乎她這個亞獻才是今天的主角。
當然,參加祭祀的非皇后一人,還有諸多命婦,淮南公主、千金公主、常樂公主、趙國太妃、曹國太妃、城陽公主、遂安公主、臨川公主、徐王妃、韓王妃、彭王妃、徐婕妤、楊婕妤、魏國夫人……羅衫疊翠,云鬢流霜,瑰姿艷逸,儀靜體閑,這些女人如百鳥朝鳳般烘托著靚麗的皇后,緩緩走上降禪壇。
媚娘已在腦海中默默演練過許多次,但她為皇地祇獻上祭禮那一刻還是不免忐忑。雖然她在親蠶禮上展現過自己的風采,可那與封禪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次不再僅是女人的典禮,還是天地之間最光榮的儀式,此刻她是這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人!
為了與皇后相配,倡儀、讀冊、奉祭乃至伴樂、歌唱者全是翩翩女子,可說是輕歌曼舞、花團錦簇。媚娘帶著無盡的滿足感緩緩走下祭壇,而緊隨其后的是終獻越國太妃——越國太妃便是昔日燕賢妃,越王李貞之母。
行至壇下默默站定,媚娘才發覺情形不對。雖然隔著帷幔,她依舊能感覺到外面群臣的反應。那些文武大臣在竊笑,笑這群女人不知天高地厚,笑這種創新不倫不類,笑這場神圣的典禮被皇后褻瀆了。
笑吧!任憑你們笑吧!媚娘毫不在意——反正我做了。我是有史以來唯一主持亞獻的皇后,已經擁有與皇帝并尊的地位,我是曾經溝通神明的人!
持續三天的封禪結束了,李治即將離開泰岳之際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賀禮。這是一首詩,寫在粗糙的黃麻紙上,從遙遠的劍南巂州(今四川西昌)而來,道路漫長幾經傳遞,當它歷盡艱難到達李治手中時已有些破損。即便如此瑕不掩瑜,這首詩詞句綺麗華美、字跡瀟灑雋秀,勝過這些日子群臣進獻的所有詩篇。此詩題曰《在巂州遙敘封禪》,作者便是昔日宰相李義府。
天齊標巨鎮,日觀啟崇期。岧峣臨渤澥,隱嶙控河沂。
眺迥分吳乘,凌高屬漢祠。建岳誠為長,升功諒在茲。
帝猷符廣運,玄范暢文思。飛聲總地絡,騰化撫乾維。
瑞策開珍鳳,禎圖薦寶龜。創封超昔夏,修禪掩前姬。
觸網淪幽裔,乘徼限明時。周南昔已嘆,邛西今復悲。
不得不佩服李義府的才華,哪怕遠在偏僻蠻荒的流放地,他依舊在腦海中構想出了封禪的宏大場面——日照泰岳,天子登臨,金壇閃耀,萬國共仰。他描述了一個美麗盛世,也歌頌了天子的弘德。只要看過這首詩,再厭惡李義府的人也會動容,相信這個笑里藏刀的奸臣在茅蓬野蒿間運筆書寫的那一刻,他對大唐王朝的忠誠和熱愛絕對是發自肺腑的!
當然,詩的最后他也愴然寫道:“觸網淪幽裔,乘徼限明時。周南昔已嘆,邛西今復悲。”他真誠地表達了悔恨之意,希望皇帝能垂憐,哪怕不再入仕途,回家當個平頭百姓也好啊。可事到如今哀懇已無法挽回,李治反復誦讀兩遍,不住感嘆:“其人可憎,其才難得啊!”說罷揚手一拋。媚娘也沒有再為李義府說半句好話,只是悵然望著那張輕飄飄的黃紙隨風而去,如枯葉般消失在泰岳的崇山峻嶺間……
諸禮已畢,休息一日。正月初五李治登臨事先備好的朝覲臺,接受百官朝賀,宣布眾文武三品以上者賜爵一等,四品以下者升官一階,據說這決定是皇后促成的。如果說媚娘參與禪禮還讓百官竊笑的話,那么聽到這賞賜大家真是開懷大笑了。所有人都得到實惠,大家捫心自問——有這樣一位皇后參與朝政,又有什么不好呢?
李治還決定為紀念這次盛舉再次改元,改麟德三年為乾封元年,大赦天下,宴飲七天,但是流放邊地之徒皆不在大赦之列!
消息幾經輾轉傳到巂州,當李義府得知自己不在大赦之列時,他日漸衰竭的身軀承受不住這巨大打擊,頹然癱倒在破爛的茅舍中。實事求是地說,是他輔佐李治奪回皇權、打破關隴諸臣的壟斷,是他主持了《姓氏錄》的重修,推動科舉為無數漢族子弟打開仕途之門,也是他極力促成對百濟的戰爭,拓展了大唐的疆域。他的一切作為都與二圣的為政理念一致,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才是最有資格隨駕封禪的大臣。
昔日紫袍玉帶、廣廈華堂、錦衣玉食、妻榮子貴,今朝戴罪蠻荒、蓬門蓽戶、蓬頭垢面、妻離子散。在這普天同慶的日子,功勛卓著又聲名狼藉的一代宰相李義府,在甕牖繩樞間帶著無盡悔恨永遠閉上了眼睛,終年五十三歲。
二、皇家團圓
結束泰山的所有活動,君臣又踏上回程,不過李治沒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到曲阜拜謁孔廟。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表彰六經”以來,孔子的地位日漸提高,在魏晉之時達到了高峰。魏文帝曹丕大規模擴建孔廟,安置吏卒守衛,并設立學館廣納儒生,可惜五胡亂華盡皆荒廢,隋文帝統一后才漸漸修復。如今三教并立,但是儒家始終是士人之“正教”,況且李治大力推行科舉,又剛剛封禪而歸,怎能慢待孔圣人?他獻以少牢之禮,并下詔贈封孔子為太師。
離開曲阜,行至亳州(今河南鹿邑),李治又拜謁了老君廟。相傳亳州是老子李耳的故鄉,這里的老君廟始建于東漢桓帝之時,歷代香火供奉遠不及孔廟。但唐高祖李淵自詡是李耳后裔,故而大加擴建,廟宇規制仿照宮闕。既然是祖宗,李治對老君的禮遇便要勝過孔子,不但獻上祭品大禮膜拜,而且親筆擬定尊號,曰“太上玄元皇帝”,自此老君廟改稱玄元皇帝廟,一切祭祀比照太廟。
大駕回到洛陽已是正月末,李治決定在東都駐蹕六日,然后回轉長安——因李唐宗廟皆在關中,完成封禪要回去向祖宗匯報。這停留的六天也不能休息,山東諸州的官員跟隨圣駕已半年多,該回去繼續工作了,臨走前要向皇帝辭行,匯報一下政務;在東部任官的宗親諸王也該辭駕了,要擺一頓皇家宴席踐行。
回到洛陽第二天李治便升座乾元殿舉行大朝,兩京五品以上官員及隨駕的都督、刺史都要參加,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大朝皇后并未參加。可即便皇后不在,朝堂的氣氛依舊沒什么改變,誰敢在這大喜的日子里潑冷水呢?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治對一切美好的稱頌安然受之,頗為欣慰地環視滿朝文武,卻發現位列朝班之首的兩位重臣竟都不在,問過有司才知,李和許敬宗一并告假了。
自從上官儀獲罪被誅,竇德玄、姜恪、樂彥瑋、陸敦信、孫處約等先后擔任宰相,但這幾人并無值得稱道的作為,東西臺大權一直掌握在許敬宗手中。許敬宗深受二圣寵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雖說品行有虧,可是沒人能否認他精明強干、學識出眾,平心而論他還是頗有政績的。惜乎再精明的人也敵不過蒼老,而今許敬宗已是七十五歲高齡,須發如雪、耳沉眼花,走路需要扶拐杖,雙手也時常發顫,這兩年已不常動筆,凡重要奏疏皆由其孫子著作郎許彥伯代筆;老人家跟著二圣大老遠折騰一趟,還跟著上了泰山,這會兒實在撐不住,只得讓許彥伯告假,養足精神過幾天還得回長安呢。
李倒還健旺,但他剛到長安便得知一個噩耗——他的兒子李震去世了。李震是嫡長子,自幼隨他戎馬馳騁,文武雙全頗具才干,永徽初年就當了五品官,歷任多地刺史。前年劍南蠻人作亂,李震受命轉任梓州(今四川綿陽)刺史,保境安民頗有作為,因肩負重任又離京甚遠,不能參加封禪,孰料突然因病亡故,終年四十九歲。雖說李震這年紀算不得夭亡,四個兒子都已二十多了,但李白發人送黑發人,還是不免心情沉痛,因而沒來上朝。
李治得知內情甚是感慨,昔日貞觀之際名臣濟濟,閻立本曾繪制《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和《秦王府十八學士圖》,現如今碩果僅存這兩人,都已年逾古稀。他忙派內侍至兩位老臣處問候,并下令從今以后準許兩位老臣乘車馬入省中,各宮門不得阻攔。
兩位老臣得到撫慰,但政事堂總得有人坐纛兒,李治毫不遲疑,立刻宣布了他籌謀已久的任命:晉升劉仁軌為右相(中書令),檢校太子左中護,加封樂城縣男。這決定在意料之內,但是百官仍不免一凜——劉仁軌的才能毋庸置疑,但他同樣是性情強悍之人,這在他與李義府的爭斗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而他與皇后的關系似乎有些微妙。繼長孫無忌、李義府、許敬宗之后,又一位政治強人坐到首席宰相的位置上,這意味著新一輪權力斗爭又要開始了……
就在李治宣布新任宰相之時,媚娘正伴著一群命婦在御苑盤桓。這些皇家女眷隨同自己丈夫、兒子來到東都,原本只是想團圓一下,略微沾點兒喜氣,沒想到托媚娘之福竟親身參與盛典,這是開天辟地以來女人從沒享受過的殊榮。
雖然意猶未盡,但再過兩天就要分別,回去過平常日子了,其中不乏趙國太妃、曹國太妃等今上庶母,還有幾位大長公主、長公主,媚娘也不能忽視,故而今日沒參與朝會,陪她們在宮內游玩。
正月伊始,芳華苑景色再好能美到哪兒去?這些貴婦與其說游園還不如說是湊一塊兒聊天。什么你典禮那天戴的那支釵真漂亮,何處得來?你女兒可及笄,擇好婆家沒有?聽說令郎去年生了場病,是否痊愈?其實與民間婦人的話題無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