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至，上半場戲圓滿落幕。南秋雅清了清嗓子還是覺得難受，正端起左手桌案上的茶杯灌了一口，抬眼就見離開了好一會兒的白蕓生回來了。
    南秋雅笑得一臉曖昧，好奇道：“怎么樣，姐姐見著周家哥哥了嗎？”
    白蕓生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卻久久沒再坐下，只是看了眼深藍色的天空，苦澀一笑，垂眸時神色已是如常，道：“秋雅不是要看燈會，今晚這出戲著實沒什么意思，咱們還是先走吧。”
    南秋雅忙不迭點頭，胡亂在手帕上揩了揩拿過糕點的手，起身跟著白蕓生離開了梨園。
    白蕓生茫然地任由南秋雅拉著在大街上亂逛，老街上的燈火璀璨，叫人目不暇接。而此時，她的腦子中卻又浮現了方才在梨園后臺時，周淮安同宋子文吵架的一幕。
    “妹妹？什么要緊妹妹！你先前問我幫忙要了通行證去了北平，我二話沒有......可到了北平之后，你要回三江鎮，為什么不知會我一聲？”他像個傻子一樣，在北地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了他整整數日！
    宋子文長得秀氣，男生女相，每每鬧起脾氣來，一雙眼睛總是瞪得圓圓的，定是不依不饒。
    只見周淮安平靜地回道：“我昨日解釋過了，你不要無理取鬧。”
    宋子文一頓，又道：“那好，今日又為什么非要我上臺唱戲？”他不甘一笑，看了眼習慣沉默的周淮安，接著揶揄道：“呵呵，你不說，我替你說！因為你專程送了人家兩張戲票，正巴巴地盼著人家來看我的好戲呢！周淮安，你把我宋子文當什么使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周淮安依舊不急不慢地解釋，轉念卻意識到什么，微怒道：“難道你就為了這個！......宋子文，你簡直越來越不可理喻！”
    “......”
    屋內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白蕓生的腳微微一頓，到底還是沒有邁進去。她心下了然，于是悄然無聲地轉身離開......只是那個宋先生，脾氣倒還是一如初見，真是讓人沒辦法。
    想到這兒，白蕓生不由自主地笑了......以后淮安哥哥，怕是有得受了。她回過神，察覺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原來是南秋雅。
    “姐姐，姐姐......你偷偷笑個什么啊？快幫我看看，我戴哪個面具好看些？”南秋雅興奮地拿起攤位上花花綠綠的動物面具在臉上比劃。
    白蕓生點頭上前一探，眼前一亮，隨手便挑了兩個兔子面具，卻偏又指著一旁的一個小豬臉，難得玩笑道：“秋雅，我看你這么能吃，和它挺搭的，要不你就買這個吧。”
    南秋雅一聽，放下手里的東西，小臉微皺，作勢就要打人。
    “姐姐欺負人！我要回去告訴舅舅......”
    白蕓生付了錢，忙擺手求饒，將選好的兔子面具遞了一個給南秋雅之后，自己也玩心大起地戴上了另一個。
    “秋雅，等會兒不要同姐姐走散了......”還不等她交代完，南秋雅便掙脫開她的手，興奮地擠入了熱鬧的人堆里。
    南秋雅晃著“兔子”腦袋，回頭滿不在意地笑道：“哎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說了！在三江鎮我閉著眼睛都可以找回家的！”
    白蕓生無奈地搖搖頭，片刻前玩樂的心情一瞬間又被疲憊取而代之，她回想起前幾日姑姑提起的相親一事，她決定......不管怎么樣，如今都得去試一試了。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她不是傻子，她懂得了周淮安的左右為難；她不是傻子，她不想自己......成為任何人的累贅。
    天津大帥府......六姐姐、秦伯父、秦伯母、三哥五姐；北平燕京大學......劉嬤嬤、藝維，廷宇......以及——秦嘯川。今晚過后，她便要將這些過往從此深埋心底。
    “抱歉......”白蕓生不慎踩到身后的人，忙轉身道歉，手忙腳亂之中，片刻前取下抱在懷中的兔子面具不慎掉在了冰涼的青石板路面上。
    只是還不等她的手碰到掉落的東西，身前的年輕男人就已經將地上的面具拾起放回她的手上，輕松一笑，朗聲道：“沒關系，小姐的東西......”他話說到一半，面上的表情卻一瞬凝住了，只是失態了幾秒鐘的時間，對面的白蕓生便抬起了頭來。
    她清麗的聲音微怯，極不好意思道：“多謝這位先生了，剛剛真是抱歉。”白蕓生說完，雖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男人有些面熟，但瞥見他身后不遠處還跟著一眾不同尋常的隨從，心下浮起異樣，急忙轉身便走。
    年輕男人微抬的手還是克制地收了回去，心底的失落感渡上心頭，他低低自嘲一笑，倒底是失態了。
    原來，她不記得他了......
    “少爺！這個女人在北平見過您，要不要除掉以絕......”
    “不準。”不待成光說完，年輕男人厲聲制止，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只瞧了一眼，成光便再不敢有所動作。
    年輕男人慢慢收回落在遠處那個嬌小身影上的目光，難得放松的心情此時已經殆盡，似惋惜般嘆了口氣道：“走吧，咱們回金陵。”
    他知道金陵城等著他的是什么......人生有諸多不由己，只是老天偏又愛在不由己之前又來些意外。
    年輕男人無奈一笑，身不由己那便只能是錯過......即便是再見，也還是錯過了。
    燈會只開到晚上近八點，大大小小的夜市攤位便開始散去。
    入了秋的夜晚，隨著熱鬧散去，稀松的街道上寒氣漸起，未賣出去的彩燈一盞接一盞的被撤下，真正的黑夜方才將至。
    白蕓生拿著手里的兔子面具，找了許久，還是不見南秋雅的身影。她轉身看了眼漸漸暗下去的街道，心里焦灼萬分之際，白府里的丫頭小如卻尋了來。
    “小姐，你怎得還不往府里走，老爺他們......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小如氣喘吁吁地說道，眸中卻帶著悲痛的神色，只是隱在夜色中，不易察覺。
    白蕓生擔心南秋雅，并未仔細聽丫頭的話，只急道：“小如，我找不到秋雅了......她回家沒有？”她說完，轉頭看向丫頭，就著昏暗的燈光，似乎發現丫頭眼眶紅紅的。
    丫頭怕被看出異樣，急忙噗嗤一笑，掩飾回道：“可是巧，表小姐剛剛到家也是這么說，說找不到小姐了，自己一個人玩累了，所幸先回來等著了。”
    白蕓生聽完，這才松了口氣，隨著小如趕回了白府。
    家，就在前方十幾米遠的地方，白蕓生的腳步卻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清冷的白府大宅門口，似乎隱隱傳出幾聲婦人的啜泣聲。那聲音仿佛夢魘，直要勾人性命。她的臉色一瞬煞白，手已經不知不覺地絞在了一起，身上的淡玫色旗袍因為方才焦急找人招了汗，眼下有些黏膩地粘在皮膚上，夜風一吹，似乎要冷到骨子里去。
    她不可置信地停下問道：“小如，府里可是來了什么客人？我怎么覺得，里面有些吵......”
    “小姐，咱們快進去吧......”丫頭小如沒有回話，只扶住人就往府里去。
    白蕓生輕輕一掙，凄惶地搖頭，半晌卻再說不出一個字，只剩瀲滟的紅唇，微微打顫。
    丫頭終是抑制不住，淚流滿面，低聲急道：“小姐，老爺......就快不行了！再遲了，就來不及了！”
    白蕓生整個人仿佛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地劈開，曝露在空氣中的每一絲呼吸，都只剩下尖銳的疼痛。
    是夜，仿佛冷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