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緩緩駛向碼頭，上乘的黑色車漆在秋日的陽光沐浴之下，熠熠生輝。
    只是汽車還沒有停穩，白蕓生就不由自主地拉開了車門，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車內令人窒息的空間。那嬌小的身子猶如一只翩躚的蝴蝶，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下了車。秦嘯川的手撲了個空，他懊惱地握緊了拳頭，隔著明凈的車窗看著她一臉焦灼地等著一旁后停下的汽車，心里像是堵了一堆稻草在燃燒一般。
    周淮安平靜地看了一眼候在車門邊的白蕓生，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示以她心安。坐在副駕駛的許朔還未來得及阻攔，就見周淮安推門下車旁若無人地接過了白蕓生手里的行李。
    “沒關系的，我自己可以拿。”她小聲推拒，可力氣到底還是敵不過周淮安，他輕輕一拉，她的手就被迫松了開，只剩嬤嬤的骨灰盒還緊緊地抱在懷里。
    周淮安垂眸看了眼身前嬌小的女孩子，抬頭不經意地掃過下車的秦嘯川，他眸光狡黠一閃，就勢攬住了白蕓生纖瘦的肩，溫聲問道：
    “蕓生，待會船上風大，你要不要把斗篷披上？”
    白蕓生的目光落在碼頭的碎石子路上，仿佛有源源不斷的暖意自周淮安的掌心溢出，她明白他的用意......只是不過一瞬，她還是輕輕掙了掙，繼而吸了口氣，轉念抬眸一笑：“不用了，我不冷的。”
    站得遠遠的秦嘯川，故作輕松地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朗聲諷道：“白小姐，還有什么體己話要同你的兄長說，還是上船再說吧，我可沒工夫陪你們耗在這里。”
    周淮安寬慰一笑，白蕓生心里卻越發難受了，她不想再這樣忍受秦嘯川的嘲諷，尤其是當著旁人的面。
    “秦少爺若是忙，也不必等我們，只管先走一步......大不了，我們坐下一班輪渡就是。”她昂首直面他冰冷的目光，壓下了心里別樣的情緒，強作鎮定地回了話。
    秦嘯川轉目凝視著周淮安搭在她肩上的手，許久再未說話，只一人陰沉著臉調頭轉身上了船。
    許朔狐疑地看了一眼周淮安瞬間松開的手，也忙追著秦嘯川上了船。
    白蕓生看著秦嘯川高挺的背影，方才的淡定瞬間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取而代之，她的眼睛忙挪開了目光。世界一瞬萬般寂靜，唯獨耳畔清晰明了地聽見了他轉身邁出的那一聲聲沉重的腳步聲。仿佛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尖上，無限放大，隱隱作痛......她不想再這樣下去。
    “抱歉，我沒能幫上忙。”周淮安拉開了同白蕓生的距離，小聲無奈道。
    白蕓生的神思一轉，旋即明白了周淮安話里的意思，卻再沒有說話，只在登船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挽住了周淮安的手臂。周淮安面上神情一凝，正欲說話，白蕓生卻固執地挽得更緊了。
    她想明白了，他若是要誤會，那她就讓他繼續誤會吧......至少，秦嘯川徹底厭惡了她，就不會再找機會同她獨處，讓她難堪。
    趕了半天的陸路，一行人登船后不過一會兒就到了晌午，過江的輪渡因為是短程，并未開設有餐廳。秦嘯川和許朔都是特訓過的人，曾經在俄國三四天只靠水扛著的日子不是沒有過，自然眼下這一餐，不吃也并不礙事。
    白蕓生站在船上夾板的一端，秦嘯川和許朔原本站在遠遠的另一端。只是此刻，隔著稀松的人群，她有些奇怪地看著一步步向她走來的許朔。
    許朔把秦嘯川安排好的對白咽回了肚子里，只面上堆滿了笑：“白小姐，少爺擔心您路上餓肚子，今早接您之前特地買好的。正巧眼下這個點剛好，小姐就請先將就將就吧。”他說完，欲將手里的一個小巧的楠木食盒塞進白蕓生的手里。
    白蕓生沒有接過那個精致的食盒，她固執地背手避過許朔，轉身拿過周淮安手里片刻前從包里取出的油紙包，笑著打開，捻起一個餡餅囫圇地吃了一口，這才道：
    “有勞許長官了，只是我們備得有吃的，還請您將這個拿回去，替我謝過你家少爺的好意。”
    “白小姐，您還是收下吧。”
    白蕓生看了眼許朔焦灼為難的神色，她知道秦嘯川的脾氣，只是她不想再接受他的恩惠，她不想再讓他有理由糾纏不清。
    “許長官還是不必多費口舌了，我不吃他給的東西，請您拿回去。”白蕓生的語氣不容分說，眸光里隱隱升騰起一絲倔強又固執的清冷，看得人心生退意。
    許朔又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周淮安，想來這個周淮安也是不會收的，他低聲嘆了口氣，只好又端著東西無奈地回去。
    秦嘯川負手而立，望著滾滾翻涌的江流，心緒平靜，卻一瞬被身后的一聲低喚給打斷了。
    “少爺，白小姐說......”
    “她說什么？”秦嘯川沒有回頭，沉聲問道。
    許朔雖是個木訥的人，可眼下轉念一想這兩人之間的心結，于是脫口而出：“白小姐說他們備得有吃的，就不吃您給的東西了。”
    秦嘯川猛地轉過身，目光隔著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遠處愉快分食的兩人，只見白蕓生的唇微微揚起，素白纖細的手里端拿著皺巴巴的油紙包裹著的餡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她身旁的周淮安時不時詢問兩句，她臉上掛著輕松暢快的笑意，點頭回應。
    他真是多余！秦嘯川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候在一旁的許朔，冷聲怒道：“給我扔了。”她如今有她心心念念的那個周淮安照拂，他的東西自然是都瞧不上眼了。
    甲板上的江風，混合著涼涼的秋意，挾裹著薄薄的水汽，一陣陣纏綿流連在人的臉頰、脖頸間，好不愜意。
    周淮安片刻前去了盥洗室，眼下船就快要靠岸，陽光卻躲進了厚重的云層里，天空一瞬變得灰蒙，仿佛被江面蒸騰的水汽整個罩住了一般，她站在兩個箱子間，一手扶住甲板上的護欄，一手伸了出去，冰涼的雨絲漸漸綿密，針扎一般只要刺入人的皮肉里去。白蕓生隔著人群也能感受到身后某人凌冽刺骨的目光，低頭苦澀一笑，告訴自己不必在意......她想要享受這片刻難得的安寧，只是還未持續多久，一切就都被身后冷冽又沉重的氣息打斷了。
    秦嘯川的大手準確無誤地捉住了她伸出護欄的那只手，輕輕一扯，她的身子輕盈如蝶翼般半旋出一道弧線，只一個踉蹌，就落入了他的懷里，他的手緊緊地扣著她的腰，隔著貼身的旗袍，嚴絲合縫地熨帖著她玲瓏的曲線。
    她的目光不過驚慌了一秒，那張粉嫩的唇卻微張，帶著薄怒，惱道：“放開！”
    秦嘯川卻置若罔聞，只緊緊按住了她的腰，邁步上前將她整個人壓在了冰冷堅硬的護欄上。
    他的目光玩味地看著她生氣的表情，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笑道：“怎么，現在等到了你的周淮安，我連碰都碰不得你了嗎？”
    她不想再這樣，她不想......白蕓生不甘示弱地對視著他回道：“秦少爺，請自重！”
    “自重，呵......你也配給我談自重？白蕓生，我記得你從前生病那段日子，要我陪著睡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怎么，我抱著你、哄著你，睡了這么多個晚上，你都不記得了？”秦嘯川俯身抬起她的臉冷笑道，她目光里的疏離讓他難堪，“你若是忘記了，沒關系！我這個人向來這方面的記性好，不妨等你的淮安哥哥回來了，我再當著你們二人的面，好好替你回憶一下。”
    他眼里的玩味，語氣里的刻薄，讓她心里羞恥到了極點，她趁他不備，抬起抵觸著他胸膛的手......只聽得那如煙般飄渺的雨霧中傳來一聲悶響。
    秦嘯川的臉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是他懷里的白蕓生打的，他緊抿著唇，目光一寸未挪，手也一絲未松。
    “秦少爺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去我們白家退婚，又何苦這般羞辱我？”她的語氣清冷，字字誅心。明明是他叫她滾的，她如他所愿，他卻依舊不肯放過她......心底鋪天蓋地的委屈，堆砌成了高墻堡壘，此時都變成了她抗爭的底氣。
    他羞辱她？她又何嘗沒有羞辱他！
    “白蕓生，我現在就告訴你，退婚雖是我提的，可若我不樂意了，也能隨時反悔！”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他的底線，同那個她口中如同兄長的周淮安親密無間......何嘗不是在羞辱他！
    白蕓生一聽，心中只升騰出一股幾近無望的驚慌與錯亂，他怎么能這樣出爾反爾！
    “不！秦嘯川，你不能反悔，你要說到做到！”她說完猛地掙脫出他的懷抱，目光里滿是抗拒。是他不相信她的，是他不要她的......
    ——“九哥......”
    ——“白小姐客氣了，我都沒有妹妹，你哪兒來的哥哥。”
    ......
    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不由自主地向他身后不遠處的周淮安逃去。
    秦嘯川轉頭，他看著她嬌美明媚的側顏，那雙淺淡的灰褐色眸子里，是不是只裝得下遠處的那個男人......她反反復復折磨著他，憑什么還要他給她痛快？
    “白蕓生，你要再敢往前一步，信不信我殺了他！”
    她的身子猛地一頓，抬眼給予周淮安一個安心的笑后，卻站在只離秦嘯川幾步遠的地方頭也不回地決絕道：
    “秦嘯川，若想要他的命，就先殺了我......不然，他死了，我活著，就一定會要你為他償命！”
    白蕓生，好一個折磨他的白蕓生......秦嘯川逼著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挪開，他自嘲一笑，倒退了幾步，直到無力地倚靠在了甲板的護欄上，聲音終于又恢復了冷漠與平靜，一字一句，低沉清晰：“白蕓生，你最好永遠不要忘了你剛才親口說的話。”他秦嘯川記住了......原來，他在她心里，就只算這樣罷了。
    秦嘯川挫敗地背過了身，緊閉的雙眸中回閃著她離去的身影，耳畔回蕩著她的鞋跟噠噠敲擊著甲板漸漸遠去的聲響，那一聲聲，仿佛踩在他的心尖上，他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徹底如她所愿，放手作個了結。
    白蕓生低頭蒼白一笑，眼眶微紅，交握在身前的手緊緊攥在一起，邊走邊低聲哽咽自語道：“好，我不會忘......希望，你也能，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