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世權久等未見人回,正要派管家去尋,又見小廝抄近路從一條胡同里躥了出來。
“出什么事了?”
他眼神一凜,掃一眼幾米外那人,聲音刻意壓下。
小廝遞去拾回來的報紙,躬身交代。
“——怎么了,咱們這就要回去了?”
念念央著母親不愿走,沈從念只好問道。
“我有些急事要趕回去處理,又不敢扔下兩位夫人單獨在這大街上逛著,還是一道回吧。”李景云話雖對著沈從念說,目光卻瞥向蕓生,“邊境已開戰,眼下若是出了什么紕漏,我可不好向少帥交代。請吧,三少夫人。”
蕓生本就無心玩樂,小初也有些犯困,抬腳便上了車。
沈從念想了想卻未上車,只將念念和小蘭送上車,對念念哄道:“念念乖,跟著小蘭姐姐先回去,媽媽晚些回,去幫念念買些好吃的。”
李景云當下只顧得了蕓生,又不能駁了沈從念的要求,只好留下管家跟著。
“陪著三少夫人好好逛,待會兒接上小如姑娘一道回來。”李景云眼風一斜。
“是,少爺。”
管家寸步不離跟在身后,沈從念看著汽車揚塵而去,轉身便又招了一輛洋車,冷冽道:“突然想起落了個東西在私宅那邊兒,且得回去跑一趟,莫管家若是無事,要跟便跟著吧。”
少爺雖替秦家辦差,可秦家的家事他一向勸少爺少管,那位徒有名頭的少夫人是說不過去了,可這位三少夫人打著幌子要回去興師問罪,他豈有攔著的道理?管家自是識趣,忙躬身賠著笑臉:“不敢不敢,三少夫人請。”
一進私宅,安靜出奇。
近衛親兵都被調走了,諾大的院子只零星幾人看守,沈從念腳步不由得快起來。
“三少奶奶?這,您怎么回來了呀?”盧阿姨大吃一驚,“我這忙著準備午飯呢,三少奶奶怎么回來也沒叫人提前說一聲,小少爺和小小姐他們呢?都回來了嗎?”她欣然問道作勢又要招呼丫頭去通知秦信芳。
沈從念一愣回神,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忙拉過盧阿姨搪塞笑道:“沒,就我一個人回來,念念落了東西,非吵著要,我便順路回來一趟。”見那老傭人笑得和藹可親,應是她多慮了。
不過既然都回來了......她轉念記掛起蕓生和小九,決意找信芳問問清楚。
“對了,小九和信芳呢?怎么不見人?”
“九少爺連著幾日都未回了,許是忙吧。倒是六小姐天天兒都在,把自個兒關在樓上書房寫信回信,看樣子也忙。”盧阿姨心疼道,“三少奶奶既然回來一趟,可得幫我好好勸勸。”
沈從念走近書房,抬手就要落下,垂眸才見門鎖未扣緊,輕輕一推便開出一道縫來。
“信......”
秦信芳側身站在窗前,電話那頭的高勝鳴言簡意賅:“前線戰事吃緊......三少那邊出事了......”
沈從念收了聲,屏息站在門外。
她聽不清明,只目不轉睛盯著秦信芳,轉念又不住寬慰自己:就算是天津那邊真出了什么狀況,左右有晉山在,斷不會有事。沈從念強壓下心頭那股不安,哪知秦信芳面上漸漸起了絕望的神色,轉瞬落淚:“不會的,不會的......”
秦信芳接連說了好幾個不會,終于無力跌坐在椅中:“不會的......三哥不會舍得死的......他一定是失蹤了!”三哥等了從念那么多年,他會舍得死?!秦信芳扣緊手中的聽筒,眼眶猩紅厲聲又道:“小九呢?讓小九立刻派援兵去前線......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叫他去找啊!”
沈從念的手幾抬幾放終于沉重地落下,許久后眉頭一擰她輕喘了兩口氣,回過神挪開視線,只見一室富麗堂皇都成了虛白,不遠處的衣冠鏡里也印著一張血色盡失的臉。
“——三少奶奶,這就走啦!東西取到了嗎?”
追進花園的盧阿姨連聲喚道,沈從念僵直地停下腳步,緩緩點了點頭。
“盧阿姨,你知不知道,小九在哪兒?”
她神色恍惚地問,盧阿姨站在身后應道:“九少爺沒回這兒,應該在政府大樓辦公吧。”
沈從念回頭笑道:“大帥府正在度難關,盧阿姨......我回來給念念取東西這事別去知會小九和信芳了,免得他們分心,到時候兩頭累。”她刻意一番言語消了盧阿姨心里的疑慮,那抹端莊得體的微笑亦成了毫無破綻的偽裝。
傍晚天黑,李宅。
蕓生帶著小初陪著念念,小蘭站在檐下見管家領著人進來連忙撐著傘去接應,念念聽見院子里的動響也追了出去。
“媽媽,你怎么去了這么久......小嬸嬸說今晚會下雪,你要再不回來,我和小蘭姐姐都要出去找你了!”
沈從念將買好的東西遞給小蘭,肩頭的披風上薄薄一層白雪,寒涼浸骨她卻已感覺不到冷。
“媽媽不是說,給念念買好吃的去了嗎?”
她俯下身,將偌大的傘傾向念念。
“從念姐。”蕓生站在屋檐下望著那人披風上斑駁的重色,雪下了有一陣了,她自己一個人走回來的?
小蘭拎著一大堆東西進了屋,“三少奶奶買了這么多東西呀,怎么不回個電話叫我們去接?”
“念念,快進屋去,媽媽給你和小初買了好多東西。”
她拂了拂女兒鬢角,細軟的發融著晉山的骨血,多像啊......
“謝謝媽媽!”
沈從念捂著念念的手哈了一口熱氣,不舍地握了握,又松開。
“去吧。”
她起身望著女兒跑進屋牽起小初的手,暖黃的燈光落在臉上,那眉心一點紅似一珠血。
“妹妹叫孩子們先開飯吧,我得回屋換身衣服。”沈從念回神,看一眼蕓生身側站著的小如,溫柔笑道。
蕓生覺出異樣,支開小如看顧小初,跟上去。
“——從念姐,出什么事了。”
蕓生合上房門,沈從念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一愣卻笑:“沒什么事,引著你過來,就想咱們妯娌間單獨聊聊。”
她回來的路上見了今日的新報,終于明白了李景云今日異樣的舉動是為何,卻也在心頭落下一記重錘。
“對了,小九的生日你想好送什么了嗎?”
那聲妯娌刻意拉近著二人的關系。
“還沒。”她臉一燙,不覺垂頭。
“我看,你也不必準備什么,帶著小初去陪小九吃頓飯,小九保管比邊境打了勝仗還高興。”沈從念握著她的手笑,“到時候,念念也陪著去。”
念念也陪著去?蕓生一時覺得這話奇怪,正想問,沈從念卻拉過她失神道:“蕓生,我這輩子再沒有見過比他更喜歡孩子的人了,連晉山都比不上。”
“......我知道。”之前肖安綁了小初,他半路截下她,竟肯舍下江山抱負同她一起去肖宅救孩子的時候,她便知道了。
“從念姐,我如今只不過求一個解釋和公道,他若給得了我......”蕓生漸漸放下戒備,“——我便原諒他。”這樣的念頭在心里一閃而過,脫口便出的話令人心搖意動。無力地笑了笑,兜兜轉轉,原來自己,還是動了這樣的心思。
沈從念眼底浮起欣慰的淚光,凝住蕓生微微吃驚的雙眸,她最后一次握緊蕓生的手,言辭懇切。
“不管以后還會發生什么,只要你肯相信小九,他不會再讓你失望的。”
晉山煞費苦心將她騙到北平,狠心撇下她和孩子,卻是臨死都放心不下小九的。
“蕓生,往后好好陪著小九。”
可惜,她也再幫不上什么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