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分數(shù)線是最先出來的，寧清查了后，發(fā)現(xiàn)自己能上一中。就繼續(xù)躺回床上，切了一半的西瓜被她放在涼席中間，雙腿盤棋，身子對著空調(diào)，把薄毯披在肩上，挖著最中間那勺的西瓜邊吃邊看《古靈精探》。
　　同學阿雯約她去市里看電影買奶茶被她拒絕了，雖然七月還沒到，但天也不涼快了。從寧家村到市里要坐公交，她得走十五分鐘到汽車站，等四十分鐘一班的公交車，要坐五十分鐘才能到市里。
　　她讓阿雯來她家一起看電視，阿雯說誰要呆在家啊，我要去KTV。阿雯擺弄著剛學來的新鮮詞匯，果然寧清問了句，KTV是干嘛的？有電視看嗎？
　　阿雯睨了她一眼，學霸也挺土的，說是唱歌的。
　　寧清點了點頭，問，是不是有舞女？
　　阿雯笑出了聲，你思想好齷齪哦，就是大家點了歌唱歌的地方，要跟我一起去玩嗎？
　　寧清搖頭，說我想在家看電視。
　　正如她學習時的專注與定力，她能專心致志看一整天電視，晚上再見鬼找出本書，在爸媽面前翻幾頁。
　　被問起白天干嘛了，奶奶孫英總能給她打掩護說上午陪我去地里干活，下午在看書呢。
　　寧國濤總是被她糊弄過去，說別一天到晚呆在家看書，暑假不跟同學出去玩嗎？
　　寧清為難地說，阿雯來找我去市里看電影，估計她還要在外面吃飯，我沒錢，所以沒去。
　　寧國濤對女兒從不小氣，立馬從兜里掏出兩張紅票子給她，叮囑著說要多出去多交朋友，死學習是沒有用的，多個朋友才能多條出路。
　　寧清不置可否，前些日子蔣月還在她面前抱怨著說你爸盡交些狐朋狗友，他還非得裝闊，動不動就請他們?nèi)ワ堭^吃喝。
　　但在這小小的寧家村，她家算得上是闊的，但闊是一種相對概念。
　　面朝黃土背朝天，是這個村落里老一輩的命運，年輕時在生產(chǎn)大隊里出工記公分拿糧食，后來有了自己的地，便種自家糧食。種地是賺不了錢的，男人會外出各憑本事找點差事。
　　寧國濤這一輩種地的少，隨著民營制造業(yè)的興起，村落里文化程度不高的年輕人們，大多選擇了進廠。出賣體力勞動，多勞多得，要掙多點就選個三班倒的廠。蔣月是其中一員，她在紡織廠上班，一天十個小時，周日休息一天，三千多的月薪。
　　寧國濤不是讀書的料子，初中畢業(yè)后在他爹的拖拉機維修鋪幫忙干活。他性格散漫，不是能按部就班老老實實去廠里上班的人。幫著修了三年拖拉機后，他爹拿出了所有積蓄，再問親戚借了點錢，一家人坐著綠皮火車，去外地買了輛二手的渣土車給寧國濤。
　　孫英現(xiàn)在都對那段經(jīng)歷如數(shù)家珍，那時火車上小偷多，所有錢藏在她衣服最里層，裹得嚴嚴實實，她一夜都不敢睡。那時她這輩子第二次出遠門，第一次出遠門是十二歲時跟著十四歲的哥哥去上?？幢魂P在監(jiān)獄里的父親。
　　開渣土車搞運輸，看天吃飯，每逢雨雪天，寧國濤就躺在家里睡大覺，睡醒起來去鎮(zhèn)上打麻將。
　　但他腦子活絡，愛請客吃飯，搞關系十分在行。找的活總是給更多的運輸費，有時能拉起一個卡車隊給人老板搞運輸，自己從中多賺一筆。
　　老馬說了，占據(jù)生產(chǎn)資料的人，就會掙錢多點。
　　比起村中其他人家，寧國濤家是不拮據(jù)的。家中頓頓有肉吃，換季還會帶一家子去市里逛街買衣服。去年他還買了輛二手皮卡，算是家中有車了，村里可沒幾戶人家有車。
　　寧清覺得自己家挺有錢的，她想要什么爸爸都能滿足她，零花錢也給足了。說要出門玩寧國濤會多給一百，說如果同學沒錢，那她就大方點請吃飯。
　　打破她這一認知的是高一開學，看著一中門前車水馬龍的轎車，不乏她認識的唯一豪車品牌——寶馬，再想起皮卡車后邊敞篷貨箱上放著蛇皮袋裝著的被子衣物時，心中滋味復雜。當然，這是后話。

　　當聽到渣土車駛近的聲音時，寧清掃了眼掛在墻上的鐘，五點二十了，還有五分鐘蔣月也即將到家，她“啪”地關掉電視跑出房門，到外邊走廊上幫奶奶剝毛豆。
　　眼睛霎時看到太陽，眼睛里都出現(xiàn)了光點，還有一圈光暈浮現(xiàn)在眼前。她揉了揉眼睛，明天一定少看點電視，不能把眼睛弄近視了。
　　孫英瞧了她一眼，“我還正打算去叫你呢。”
　　“哎呀，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嘛。”寧清把毛豆子扔進籃子里，“今晚吃絲瓜炒毛豆嗎？”
　　“對，一會你再去幫我摘個黃瓜，晚飯煮了粥，再涼拌個黃瓜?！睂O英叮囑孫女，“你爸回來了，告訴他你考上一中了，讓他高興高興?！?br />　　說話間，渣土車在家門旁的空地上停了下來，寧國濤呆在車上整理完今天的運輸憑證才下車。
　　早上四點就出門拖黃沙，他裝完貨還爬到后面拿著鐵鍬把不平整的黃沙壓了壓，又裝了點，再拿薄膜蓋上，弄得鞋子里都是沙子，身上都是灰塵。
　　回了家先到后院掉了桶井水，拿著抹布洗了臉。今天下午拖最后一車時，車在半路跑著，看到有滿載的車掉頭了，他趕忙也跟著掉了頭，打了電話通知后邊的兄弟換條路走。后來問了下，果不其然，前面在查超載。
　　媽的，哪個開車運貨的不超載能賺錢？
　　蔣月這時也騎著電瓶車到了家，最近廠里很忙，她的同事們都去廠外邊的攤販處買點炒飯炒粉，吃了回去繼續(xù)做，紡織廠是多勞多得的，有些要錢不要命的都上到了晚上十二點，第二天早上七點還能準時到接著干。她不想加班，想回家多陪陪女兒。
　　孫英燒了一輩子的飯，以前沒有煤氣灶時，一個人邊塞稻草把握著火候，邊把菜放進大鍋里炒，火正旺菜在煮時，還得把下一個菜給切好?，F(xiàn)在有了煤氣灶，更是如魚得水。她把絲瓜放進左邊炒得半熟的毛豆里，再順手敲了三個雞蛋，煤氣灶上右邊是番茄蛋湯。砂鍋下面墊著濕抹布，里面的排骨已經(jīng)滾透了。
　　蔣月進來喊了聲媽，就接過了鍋鏟，翻炒著絲瓜問了句放鹽了沒有。
　　“沒有?！庇每曜哟蛑u蛋的孫英還不忘跟蔣月八卦，“你看到隔壁門口停的車沒有？”
　　蔣月透過廚房的窗戶看到了鄰居老太婆在門口樹下的石凳上坐著，被一群人包圍著，“都住在城里兒子家一個多月了，她怎么想著回來了？”
　　“是兒子女兒一起回來了。”
　　“她女兒難得回來啊，這么些年我都沒見過幾次?！?br />　　“她女兒的男人有本事的，是當官的，聽說這次回來是掉到我們這當......”孫英壓低了聲線告訴了兒媳婦。
　　蔣月驚訝，“這么厲害??？”
　　孫英冷哼一聲，“你沒看到寧建國跟個孫子一樣，在家里燒了兩盤龍蝦，特地端了過去，還留在人廚房里打下手呢?！?br />　　寧建國是村長，平日里鄰里跟他打招呼，他那哼唧聲都若有若無，此時一張老臉笑成朵菊花在老太婆家忙前忙后。
　　李老太婆人品不行，奈何命好。兒子年輕時在供銷社當采購員，后來辦了廠，一步步做大，到現(xiàn)在城里別墅住著，寶馬車開著。
　　想不到女兒也嫁得這么好。都是一個村里的，看見惡人風光，心中怎能不酸呢？
　　寧國濤洗完手，看著女兒正從屋里把折疊小桌搬到屋前空地上，“分數(shù)線出來了嗎？”
　　“出來了，能上一中的?！睂幥鍐査郑澳愠燥堖€是喝粥？”
　　寧國濤倒愣住了，他也讀過初中，知道一中有多難考。一個建校幾十年的本地王牌高中，超高的一本率，考名校的更是不少。
　　但還是被女兒的淡定態(tài)度給驚訝到了，他對女兒能考上一中也沒把握。女兒在鄉(xiāng)下初中讀的，他讓他媽每晚都宵夜給她吃，到了十點就趕她上床睡覺，不要再學了。
　　孫英端著菜走出廚房，就被兒子問了句，“晚飯有什么肉？”
　　“就一個中午燒的排骨。”
　　“那我去鎮(zhèn)上買個烤鴨和鹵牛肉?！睂巼鴿聪蜃哌^來的蔣月，長期開車被曬得黝黑的臉笑得很憨，“你女兒厲害的，考上一中了，我們家未來的第一個大學生?！?br />　　蔣月小心地將湯放在桌子上，看著寧清發(fā)紅的眼圈，就知道她今天看了一天電視，“我知道我女兒肯定可以的，我早就說了。只要她把看電視的一半勁頭放在學習上，考個大學算什么?！?br />　　寧國濤推了電瓶車出來，“咱還得考個名牌大學呢，老婆你還想吃什么熟菜？”
　　“買幾個雞爪回來?！?br />
　　被夸了的寧清還是得干活，拿著剪刀就去門前的蔬菜地上摘黃瓜。
　　家中門前有塊空地，孫英種了時令蔬菜，對他們一家四口的日?；锸?，是綽綽有余了。國梅每次來，她都摘個兩大袋子蔬菜讓女兒帶回家吃。
　　孫英一早便拿著從小山上拾回的竹竿給黃瓜搭起了架子，藤蔓順著架子攀爬而上，長滿刺的黃瓜結實地掛在架子上，瓜蒂處的小黃花格外顯眼。
　　旁邊還分了幾欄種了茄子、豇豆和苦瓜，寧國濤隨了他爸的三高，才四十多，挺著將軍肚，但腿很細。孫英聽說苦瓜能降血壓，便種了一欄給兒子吃。
　　新鮮黃瓜是扎手的，寧清挑了根長掛滿刺的，用袋子包裹著，“啪嗒”剪短了頭。脆生生的黃瓜，用菜刀背拍幾下，再放入蒜瓣，淋上生抽和芝麻油，夏日里配白粥是一絕。
　　當她踩著拖鞋，從半米高的石墻上跨出來時，聽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尋著聲看過去。
　　“清清都是個大姑娘了，再過幾年都要嫁人了?！?br />　　李老太做飯時沒了蔥，便到她家菜地的角落里采了一把，跟蔣月打了聲招呼。
　　你個死老太婆，瞧不起誰呢？
　　蔣月面色未改，笑著說，“還早呢，這不，她才考上一中。后頭還得讀大學，嫁人早著呢?！?br />　　“這么巧呀？我家昕遠也要在一中讀高中了?！闭驹诶罾咸赃叺呐瞬辶嗽?。
　　那個女人身著牛仔半裙配T恤，腳蹬一雙運動鞋，看起來十分年輕。寧清再往她身后看去，站著一個又高又瘦的男生，人挺白的。
　　當她看向他時，他的眼神也掃到了她身上，交匯了三秒又各自撇開。
　　“昕遠，你們會在一個班級嗎？”寧真看向兒子。
　　趙昕遠興致缺缺，他沒有認識新同學的興趣，“不知道?！?br />　　寧真的聲線依舊很溫柔，“在學校里見到要彼此多關照啊?！?br />　　蔣月看著自己的一身邋遢的工作服，不免有一絲局促，但又挺直了腰桿，“太巧了，是要互相照應的?！?br />
　　寧國濤帶著一大袋熟菜到了家，孫英邊埋怨他買多了，邊將鹵味裝進碗里。
　　“明天起早拖一上午，中午回家，下午去下大隊里。前幾天找人寫了個土地轉(zhuǎn)讓說明，我拿去大隊，問問是不是蓋個章就算證明文件了?！?br />　　孫英把鴨腿夾給了孫女，“我已經(jīng)跟你二叔講好了，你這里定下來，就讓他來幫忙搭棚子。旁邊要蓋三間屋子，洗澡做飯和睡覺的。”
　　寧國濤點頭，“等過兩天下雨，我就去看設備，營業(yè)執(zhí)照也在辦了?！?br />　　“都弄好了估計也要兩個月，剛好天涼快了，可以養(yǎng)雞了。天熱是養(yǎng)不住的，死的多?！?br />　　寧清啃著鴨腿，“爸，這個養(yǎng)雞棚一年能賺多少錢?。俊?br />　　“能把你上大學的錢給賺出來，你要是大學考不上，至少咱家還有個雞棚能讓你回家養(yǎng)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