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清那一連串從困惑到想起來的表情其實(shí)很快速，根本都不明顯，但對于在場那幾位圈子里的人精來說并不難發(fā)現(xiàn)——江上清是真的、令人意外地，只記得姜含笑是他師妹，對另一個并沒有什么印象。
    葉姚強(qiáng)顏歡笑，咬住了牙。
    后面的話，再問下去就尷尬了，所以李偶只好繞開這個話題，問了問別的。
    江上清也拿話把這一節(jié)蓋了過去。幾個人合作之下，一片風(fēng)平浪靜，并沒有什么異常。
    《livelife》整體來講，就和在農(nóng)家樂里休假兩天一樣。大家通過一些考驗(yàn)和小任務(wù)之后拿到食材，然后在布置得溫馨舒適的小木屋里做飯玩樂。
    不過當(dāng)然，雖然《livelife》像休假，但對于大部分人來說，上綜藝可不是真的來休假的，鏡頭仍然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
    江湖中有傳說中的“綜藝三大定理”，地位等同于牛頓三大定理在物理界的位置。
    綜藝第一定理。人數(shù)中等的游戲，鏡頭最多。
    這是大家都清楚的道理。人太少沒攝影師跟，人太多會都成群演，所以人數(shù)中等的游戲最適合搏鏡頭，攝影師又多，還不會成背景板。
    正如此刻。
    “第一個任務(wù)，需要大家尋找一個食材?！崩钆甲x任務(wù)卡，“這是一種提鮮的關(guān)鍵食材。一個提示，它的‘孩子’非常多哦！”
    “孩子？就系一窩生賊多個？”
    李偶是香港人，卻又神奇地夾雜了一點(diǎn)東北口音，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形成的，“哎嘛范圍也太大了吧！”
    “任務(wù)還沒有讀完。”導(dǎo)演神秘微笑，“你們有兩個方向可以選擇，分別是大海和森林。由于海邊很冷，而且地面比較崎嶇，所以大家如果選擇海邊方向的話，可能要辛苦一點(diǎn)，而且還有四臺攝像機(jī)隨時準(zhǔn)備拍你們的丑照哦好了，現(xiàn)在，大家開始自由行動?！?br/>     幾個新人嘴上在叫苦連天，眼神卻很興奮，紛紛往海那邊瞧。
    等導(dǎo)演一說“開始”，他們的身體則更加誠實(shí)，紛紛撒丫子往海水邊跑——開玩笑，綜藝的精髓是什么，就是朝最有看點(diǎn)的地方去。海邊容易拍得好看，而且還鏡頭多，當(dāng)然要去那邊。
    海邊的船能容納六個人，幾個新人爭得不亦樂乎，而原地，姜含笑卻在和江上清竊竊私語。江上清低著頭，聽姜含笑講話。
    “也不一定非要去海邊?！?br/>     姜含笑說，“魚是產(chǎn)卵很多，但山上也一樣有菌子——就是蘑菇——可以通過孢子繁殖。也可以說是‘孩子很多’?！?br/>     江上清贊同：“是，蘑菇也是提鮮的重要食材?！?br/>     兩個人對視片刻。
    江上清問她：“走不走？”
    姜含笑看了眼山上蓋滿了積雪的路，又看了眼海邊的亂糟糟擠著的一群人。
    她實(shí)在懶得跟他們爭鏡頭，所以猶豫片刻，想了想，還是說“走”。
    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論是——哪個方面。
    山上積了雪，其實(shí)路也不太好走，除了姜含笑和江上清，只有另一對沒爭上船的新人不得不上山，是兩個年輕的男演員，怨氣沖天。
    姜含笑沒太注意其他人，雙手互相搓了搓，呵出一團(tuán)白氣。
    太冷了。走了一段路，她連鞋都進(jìn)了雪。好在身上穿的是防寒服，袖口不大，并不會有雪進(jìn)去。
    趁著江上清沒注意，姜含笑對著反光的手表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頭發(fā)有點(diǎn)亂，幸好看了一下，不然就在他面前丟丑了。
    “東邊很荒涼，大概去西邊會好一點(diǎn)?！?br/>     江上清站在一塊突起的巨石上遠(yuǎn)遠(yuǎn)眺望了一會兒，看得差不多了，做出結(jié)論。
    他從石頭上很輕松地跳下來，“眼睛還好嗎？——可以走嗎？”
    姜含笑有點(diǎn)近視，偏偏剛才登山的時候把隱形眼鏡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現(xiàn)在遠(yuǎn)一點(diǎn)的地方基本上都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沒事兒，度數(shù)也沒有那么深。”姜含笑迅速把手表收起來，“走吧。”
    江上清沒立刻動身，問了她一句鞋襪還好吧。
    他也穿了件白色的防寒服，但褲子是黑色的速干登山褲，褲腿很寬松，只有走路時才隱隱約約能從面料上看出腿型的輪廓，很筆直，膝蓋處清瘦地微微突起一道皺褶。
    褲腿下是一雙chanel的鞋，并不是奇形怪狀的那種款式，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印花，鞋身全白，只有鞋后跟上露出一個“chanel”的白色浮雕似的突起——是低幫鞋，所以進(jìn)了不少進(jìn)雪，江上清自己就正在半蹲下來往外拂。
    “有點(diǎn)濕。”姜含笑也是穿了雙低幫鞋，感受了一下，無語了，“不過還好，今天應(yīng)該不會下雪，不會濕透的?！?br/>     所謂“好事不靈壞事靈”，大概指的就是姜含笑的預(yù)言功力。在她說出“今天不會下雪”之后的三十分鐘內(nèi)，大雪降臨了這座山，白茫茫一片，大雪紛飛。
    一般情況而言，北方的雪是不需要打傘的，但山里的雪大得嚇人，實(shí)在是沒辦法繼續(xù)。連導(dǎo)演都害怕了，怕雪太大導(dǎo)致雪崩，所以趕緊叫停了錄制，讓山上的人去找躲雪的地方。
    雪越來越大。
    一路提著心，好在找到了個山洞，可以避一避雪，算是運(yùn)氣尚佳。
    但很快就運(yùn)氣不佳了山洞里有人，還是葉姚和魏特萊。
    更不佳的是葉姚正在帶著笑地湊過去，嘴唇輕輕貼了一下魏特萊的脖子。
    但這都不算什么，運(yùn)氣最不佳的是，這場景還被姜含笑給撞見了。魏特萊的神情立刻警惕，退開，看見是姜含笑，表情也沒有放松，反而帶上一點(diǎn)難以言喻的神色。
    江上清落后了半步，并沒有意識到。
    他看見姜含笑停住了腳步，有點(diǎn)奇怪，“——怎么了。里面有人嗎？”
    魏特萊聽到江上清的聲音之后立刻出聲，順帶著推開了葉姚，“上清，是我?！?br/>     毫不知情的江上清輕輕扶了一下沒站穩(wěn)的姜含笑，撤開手，笑一下，轉(zhuǎn)頭打招呼，“特萊。”
    魏特萊兩個人這里不知道為什么，沒有攝影師跟著，直到江上清和姜含笑過來才帶來了攝影師。
    然而被打斷的葉姚見到他們卻并不生氣，反而眼睛一亮。
    “師哥，我超——喜歡你們當(dāng)時那首《burningwind》！間奏里面插了門德爾松的《無詞歌》，對不對？”
    說真的，姜含笑已經(jīng)漸漸對葉姚敬佩起來了——這是何等的敬業(yè)！主動出擊，敢于陪酒，甚至連背景調(diào)查都做得這么全面，簡直讓人肅然起敬，為她的一往無前而起立鼓掌。
    “你聽過啊？那首歌是上清寫的，很強(qiáng)吧？”
    魏特萊笑笑，他把和葉姚的距離維持在了一個曖昧而不越界的距離，拒絕葉姚的親吻，但又時不時在點(diǎn)篝火時擦過手背、觸碰手指——自己享受了纏連不清的享受感，又不用負(fù)責(zé)任。很明顯的情場老手。
    “他后來在音樂學(xué)院主修古典，所以對那個很熟悉?！?br/>     江上清一邊拿手電筒照篝火，一邊接過來這個話題，笑笑，“好多年前了，那首歌也不算火，多謝你還記得?！?br/>     “因?yàn)槲乙残U喜歡古典樂的呀！師哥，你前幾天發(fā)的那首新歌也超好聽，我真的蠻喜歡用兒歌來表現(xiàn)悲傷的這種表現(xiàn)方式的”
    葉姚侃侃而談，“非常新潮的創(chuàng)舉，之前沒有人走過的風(fēng)格”
    她說，“連含笑都因?yàn)槟鞘赘杓t起來了呢，還得了個‘玉女掌門人’的稱號有個這種稱號還蠻有意思的。”
    江上清看了眼魏特萊，這兩個出道多年、可以稱為“童星”的人在情感方面有種非常近似的敏銳。只不過一個用這種敏銳來流連花叢，另一個卻保持住了驚人的潔身自好而已。
    他們兩個聽不出葉姚的意思才怪。
    姜含笑已經(jīng)淪為了吃瓜群眾，完全忘記了自己也被葉姚拿來當(dāng)槍使。她看見江上清和魏特萊對視了兩眼，意思很明顯，是“我都替你扛了這么久，現(xiàn)在總該自己面對了吧？”。
    她又看向魏特萊。
    魏特萊咳了一聲，“是啊，當(dāng)年他‘王子’的名號可是響亮得很啊，也是一代少女偶像，當(dāng)然出名了。”
    葉姚笑了笑，似乎是看準(zhǔn)了江上清比魏特萊要好說話，像把之前江上清忘記她是師妹的事也不放在心上了一樣，繼續(xù)以一種逼問的方式，微笑著說：“你的vlog拍得也好好有看過含笑之外的其他模特嗎？”
    魏特萊挺愧疚地看了眼江上清。
    對視幾眼之后，不知道這兩人達(dá)成了什么共識，江上清收回目光，笑了下，說話慢慢的，因?yàn)檫@種語調(diào)而顯出一種格外的溫柔來，“還沒有。”
    “也還沒有這種打算?！?br/>     讓在場眾人都石化之后，他仿佛還怕大家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似的，再次補(bǔ)充。
    篝火噼啪一聲，終于被點(diǎn)著，猛地竄起橙紅色的火焰?；鹕嗯又?，燙破了暗沉的天色。
    “你很討厭特萊嗎？”
    篝火竄動著，火光映在江上清臉上，他轉(zhuǎn)過頭，問姜含笑。
    他們等到風(fēng)雪停了才出山洞，到達(dá)住處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這一天的拍攝都沒取到什么有效素材，導(dǎo)演只好聯(lián)系各方經(jīng)紀(jì)人，說原本的拍攝計(jì)劃延后一天。
    魏特萊聽了這消息就出去打電話了，也不知道是安排行程還是安撫其他女朋友——或者二者兼有。
    而在剛剛這么長的一段時間里，姜含笑沒有和魏特萊說過一句話，難怪江上清要問。
    “節(jié)目開拍之前，他喊我去喝酒，是那種意思沒錯吧？”
    看江上清默認(rèn)了，她也點(diǎn)點(diǎn)頭，“那還有什么好說的？——我又不像你一樣能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
    江上清頓了半天。
    “也沒有那么夸張?！彼f，“只是和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相處方法而已，并不代表我們是完全一致，想法相同的。”
    姜含笑感覺他在解釋什么，但又辨別不太出來，就“嗯”了一聲，“我知道我就只是想和他保持距離而已。”
    “原來是這樣?！苯锨逭f，“我還以為你是又私下里和他有了沖突?！?br/>     “沒有就好。”他把袖子挽起來，沖掉手上的泡沫。他們兩個在洗碗筷——說是兩個人，其實(shí)只有江上清一個人在洗而已。冬天的水涼得刺骨，他只是這么沖了沖，手上已經(jīng)泛起紅色來。
    “師哥，我也來吧。不能叫你一個人洗?！?br/>     “沒事，你的手過幾天就要彈琵琶了，不能凍到。”
    “你的手也是彈鋼琴的手啊。”
    她受之有愧，但他說的確實(shí)也沒錯，她很快要彈琵琶，確實(shí)不能胡來，只好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還好。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拒絕過的人做朋友?！?br/>     她無奈地?fù)u了搖頭，“人家都說女生也有不少海王，結(jié)果我最后和每一個追過我的人都成了仇人我也真是情場奇才?！?br/>     江上清在旁邊輕輕說了句“是嗎”。
    不知道為什么，姜含笑覺得在他面前說這種事有點(diǎn)丟臉——是在美的事物前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的笨拙，還是在見識過太多的人前不愿意展現(xiàn)出自己不足的那一面呢？
    她不知道。但總歸，她不愿意詳細(xì)說，所以沒再繼續(xù)下去，靠在水池邊，看見江上清挽起來的袖子向下滑了一些，就過去幫他重新卷一下。
    而這一靠近不要緊，她卻終于看清楚了江上清的手腕。
    ——之前沒戴隱形看不清，現(xiàn)在離得近看才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把她的手鐲取下來，仍然戴在手腕上。她串的并不多，顏色除了黑珠以外只有幾個銀色串珠，樣子很素，但他皮膚太白了，白得快要發(fā)光，所以即便戴銀色也顯得有種難言的動人。
    “成仇人？”
    他終于洗完碗筷了，關(guān)上水龍頭，看向她，“和每一個追你的人嗎？不論他們是不是知情識趣？”
    姜含笑的注意力還在他的手腕上，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對。”
    直到她和江上清的眼神對上。
    他的眼睛那么漂亮，又那么柔和，帶一點(diǎn)她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其它感情，“這樣啊——好可惜?！?br/>     被蠱惑了一樣，姜含笑看著他，不自覺開口：“等等——不，也不一定?！?br/>     “也不是全部也許是我記錯了。”
    兩個人之間沉默了很久。就在姜含笑手指微微都蜷起來時，江上清才笑說了句“不是全部嗎”。
    “這對于很多人來說，應(yīng)該都是喜訊吧?！?br/>     他的眼睛彎起來，手指一豎，輕輕“噓”了一聲，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