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br> 淺上白昭被眼前不復溫柔,忽然切齒怒吼的張蒙驚住了。</br> 她手指下意識回縮,想要像之前那些天一樣,雙手捂住耳朵,將臉埋進玩偶里,藏身在衣柜中,假裝什么都沒聽到,什么沒看見,什么都不知道。</br> 但她的手被張蒙抓住了。</br> “告訴我,淺上白昭!”張蒙五指扣住她細瘦的手腕,“你喝下了‘生命之水’,已經可以行走,可以跑步了。你已經不再虛弱不堪,只等待時間流逝步向死亡了。”</br> “——告訴我!你真的想死嗎?!”</br> “我……嗚……”</br> 淺上白昭無助地搖晃著腰帶,咬緊的嘴唇中滲出輕微的嗚咽聲。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手足不住地發顫。</br> “求、求你,別,別『逼』我——嗚……我,我好害怕,求你了,放過我吧!”</br> “你只需要動動你的嘴唇,說‘是’或‘不是’。”張蒙沒有聽她的,她的手指像鐵一樣禁錮著淺上白昭的手腕,眼神流『露』出深刻的復雜情緒。</br> “淺上白昭,我告訴你,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覺。那是一種什么也感受不到的虛無,像空氣一樣漂浮,一點點潰散。無論你怎么吶喊怎么哭泣怎么絕望的哀求,沒有誰會憐憫你,你像個飄在空中的垃圾袋。”</br> 倘若不是‘混沌之海’,張蒙已經真正變成了垃圾袋,在虛無中磨滅消散。</br> 但她現在還活著。</br> 她死了,卻還可以繼續活著!</br> 所以她絕對、絕對、絕對不要再嘗試死亡的感覺了!她一定要活。就算咬牙切齒,就算艱難險阻,沒人能阻止她活!</br> “你在我沒來之前,每天都絕不放下手上的佛珠,絕不放棄吃東西,甚至會克服恐懼去浴室汲取必須的水資源。”</br> “就算你知道外面的城市已經變成了死城,就算你知道你父母也已經消失不見,就算你知道你樓下就徘徊著一只吃人的惡鬼,你也一直在做!”</br> “而我來之后,我給你食物,給你水,殺死惡鬼,你全部看在眼里。我給你,你就吃;我給你,你就喝;你絕沒有絕望地暴飲暴食,也不會故意挨餓!”</br> “這是為什么?難道因為你在等死嗎?難道因為你已經徹底絕望了嗎?”</br> “恰恰相反,淺上白昭!”</br> “你這家伙……根本沒有對‘繼續存活下去’這件事死心啊!”</br> “但你卻寧可『露』出一副絕望自棄的模樣,滿口‘我想安靜地死’,‘已經失去希望了’,說這種狗屁不通、無聊透頂的可笑廢話來欺騙你自己的心……”</br> “淺上白昭,你這混蛋啊!”</br> “‘想要活下去’這件所有生命都拼命去做的最最正常不過、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什么要為它感到羞恥,為什么要拒絕承認,為什么要否定甚至自我厭棄,為什么!?”</br> “——現在,告訴我!淺上白昭!”</br> “你……真的想死嗎!”</br> 淺上白昭像被一把紅熱的尖刀刺穿了。</br> 她嘴唇顫抖,吐不出半個字;眼中模糊,酸痛難忍;她像一只在巨浪中顛簸的小舟,黑『色』海水深不見底,而她只能無助地漂移。</br> “……我、我——”</br> 她牙齒打顫,淚如雨下,不再掙扎著想要縮回自己的手,而是手指蜷曲,微微顫抖。</br> “我…我想……!”</br> 她喘息著,最后,終于像面對著自己最為丑陋傷痕一般,邊哭邊喊叫道:</br> “我想、活下去啊——!!!”</br> “啊啊…嗚啊啊…我、我如此自私…我真的、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即使到這個地步,我依然不能光榮地,去死…!對不起,麗子,對不起,阿武,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媽媽,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無法和你們團聚,我真的……”</br> “不想死啊啊——!”</br> 全班同學在火焰中融化,凄慘至極地死去,只留下樹邊昏『迷』的淺上白昭;</br> 父母發現了異樣,急切地叮囑她,在她臉上印下匆忙的親吻,而后再沒有回來;</br> 街道上為了活命而逃跑尖叫的行人,被一個個惡鬼拖入漆黑的陰影。</br> 而她,還活著,一直活著。</br> 活著最痛苦。</br> 活著最重要。</br> 想要……繼續……活著。</br> 淺上白昭死死地抓住了張蒙的手,她抬起臉張望著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終于在黑暗的荒原上望見了一條開辟出的大道。</br> “請求你,殺死那只惡鬼吧,讓我繼續活下去,讓我能夠繼續活下去!”</br> “啊啊。那當然啦。”</br> 張蒙心中微微一嘆,伸手輕柔地替她擦拭面頰上淋漓的水痕,這個自以為罪惡的少女終于喊出了她的心聲,這讓張蒙感到一絲熟悉的、命運般的羈絆。</br> “——我會幫助你,殺死惡鬼,沒有什么能夠阻止我,我發誓。”</br> 白昭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相信你。”</br> 兩人開始收拾行李。</br> 既然注定要去與那只將一縷陰氣放在淺上白昭身上而折磨她的鬼,那么即使淺上家有多么安全,她們都不能繼續待下去了。</br> 千面負責為兩人抗不重要的行李,張蒙依然自己拿著符篆之類的珍稀物品,不是不信千面的忠誠,而是不信千面的實力……</br> 兩人一鬼匆匆離開了淺上家。</br> 張蒙始終站在街道的外側,千面走在最后面,白昭站在內側走,好庇護她不被傷害。</br> 他們在路上行走時,低聲談論著有關‘詛咒’,有關那只‘惡鬼’的可能『性』。</br> “我覺得很大可能是你的同學,你的老師那邊出現的惡鬼,但還有非常大的可能是其他路過的惡鬼做的,不過那就太寬泛了,我個人希望是前者而不是后者,至少前者有跡可循。”張蒙低聲道。</br> 淺上白昭對她的猜測表達了贊同的意味:“我也…這么覺得。如果真的是同學,我不知道我能不能…”</br> 淺上白昭聲音低低的,說到最后,咬住了嘴唇,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了話題道,“其實,我現在努力回憶之前的情況,我好像隱約想起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事情…”</br> “是什么?說說看。”</br> “是……有關井田老師的事情……”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