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他確實在家。上上下下都燒起來的時候,他上了閣樓,把仆人們從床上叫醒,親自幫他們下樓來,隨后又返回去,要把發瘋的妻子弄出房間。那時他們喊他,說她在屋頂。她站在城垛上,揮動著胳膊,大喊大叫,一英里外都聽得見。我親眼見了她,親耳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個兒很大,頭發又長又黑,站著時我們看到她的頭發映著火光在飄動。我親眼看到,還有好幾個人也看到了羅切斯特先生穿過天窗爬上了屋頂。我們聽他叫了聲‘佩莎!’。我們見他朝她走去,隨后,小姐,她大叫一聲,縱身跳了下去,剎那之間,她已躺在路上,粉身碎骨了。”
“死了?”
“死了!啊,完全斷氣了,在石頭上腦漿迸裂,鮮血四濺。”
“天哪!”
“你完全可以這么說,小姐,真嚇人哪!”
他打了個寒顫。
“那么后來呢?”我催促著。
“哎呀,小姐,后來整座房子都夷為平地了,眼下只有幾截子墻還立著。”
“還死了其他人嗎?”
“沒有――要是有倒也許還好些。”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可憐的愛德華!”他失聲叫道,“我從來沒有想到會見到這樣的事情!有人說那不過是對他隱瞞第一次婚姻,妻子活著還想再娶的報應。但對我來說,我是憐憫他的。”
“你說了他還活著?”我叫道。
“是呀,是呀,他還活著。但很多人認為他還是死了的好。”
“為什么?怎么會呢?”我的血又冰冷了。
“他在哪兒?”我問,“在英國嗎?”
“啊――啊――他是在英國,他沒有辦法走出英國,我想――現在他是寸步難行了。”
那是什么病痛呀?這人似乎決意吞吞吐吐。
“他全瞎了,”他終于說,“是呀,他全瞎了――愛德華先生。”
我曾擔心更壞的結局,擔心他瘋了。我鼓足勇氣問他造成災難的原因。
“全是因為他的膽量,你也可以說,因為他的善良,小姐。他要等所有的人在他之前逃出來才肯離開房子。羅切斯特夫人跳下城垛后,他終于走下了那個大樓梯,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全都塌了下來。他從廢墟底下被拖了出來,雖然還活著,但傷勢嚴重。一根大梁掉了下來,正好護住了他一些。不過他的一只眼睛被砸了出來,一只手被壓爛了,因此醫生卡特不得不將它立刻截了下來。另一只眼睛發炎了,也失去了視力。如今他又瞎又殘,實在是束手無策了。”
“他在哪兒?他現在住在什么地方?”
“在芬丁,他的一個莊園里,離這里三十英里,是個很荒涼的地方。”
“誰跟他在一起?”
“老約翰和他的妻子。別人他都不要。他們說,他身體全垮了。”
“你有什么車輛嗎?”
“我們有一輛輕便馬車,小姐,很好看的一輛車。”
“馬上把車準備好。要是你那位驛車送信人肯在天黑前把我送到芬丁,我會付給你和他相當于平常雙倍的價錢。”
第十一章
芬丁莊園掩藏在林木之中,是一幢相當古老的大樓,面積中等,建筑樸實。我以前就聽說過。羅切斯特先生常常談起它,有時還上那兒去。他的父親為了狩獵購下了這份產業。他本想把它租出去,卻因為地點不好,不利于健康,而找不到租戶。結果除了兩三間房子裝修了一下,供這位鄉紳狩獵季節住宿用,整個莊園空關著,也沒有布置。
天剛黑之前,我來到了這座莊園。那是個陰霾滿天、冷風呼呼、連綿細雨浸潤的黃昏。我守信付了雙倍的價錢,打發走了馬車和馬車夫,步行了最后一英里路。莊園周圍陰森的樹林枝繁葉茂,郁郁蔥蔥,即使走得很近,也不見莊園的蹤影。兩根花崗石柱之間的鐵門,才使我明白該從什么地方進去。進門之后,我便立即置身于密林的晦暗之中了。有一條雜草叢生的野徑,沿著林陰小道而下,兩旁是灰白多節的樹干,頂上是枝椏交叉的拱門。我順著這條路走去,以為很快就會到達住宅。誰知它不斷往前延伸,逶迤盤桓,看不見住宅或庭院的痕跡。
我想自己搞錯了方向,迷了路。夜色和密林的灰暗同時籠罩著我,我環顧左右,想另找出路,但沒有找到。這里只有縱橫交織的樹枝、圓柱形的樹干和夏季濃密的樹葉――沒有哪兒有出口。
我繼續往前走去。這條路終于有了出口,樹林也稀疏些了。我立刻看到了一排欄桿,隨后是房子――在暗洞洞的光線中,依稀能把它與樹木分開。頹敗的墻壁陰濕碧綠。我進了一扇只不過上了閂的門,站在圍墻之內的一片空地上,那里的樹木呈半圓形展開。沒有花草,沒有苗圃,只有一條寬闊的砂石路繞著一小片草地,深藏于茂密的森林之中。房子的正面有兩堵突出的山墻。窗子很窄,裝有格子,正門也很窄小,一步就到了門口。正如“羅切斯特紋章”的老板所說,整個莊園顯得“十分荒涼”,靜得像周日的教堂。落在樹葉上的嗒嗒雨聲是附近入耳的唯一聲音。
“這兒會有生命嗎?”我暗自問道。
不錯,是存在著某種生命,因為我聽見了響動――狹窄的正門打開了,田莊里就要出現某個人影了。
門慢慢地開了。薄暮中一個人影走了出來,站在臺階上。一個沒有戴帽子的男人。他伸出手仿佛要感覺一下是不是在下雨。盡管已是黃昏,我還是認出他來了――那不是別人,恰恰就是我的主人,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
我停住腳步,幾乎屏住了呼吸,站立著看他――仔細打量他,而不讓他看見,啊,他看不見我。這次突然相遇,巨大的喜悅已被痛苦所制約。我毫不費力地壓住了我的嗓音,免得喊出聲來,控制了我的腳步,免得急乎乎沖上前去。
他的外形依然像往昔那么健壯,腰背依然筆直,頭發依然烏黑。他的面容沒有改變或者消瘦。任何哀傷都不可能在一年之內銷蝕他強勁的力量,或是摧毀他蓬勃的青春。但在他的面部表情上,我看到了變化。他看上去絕望而深沉――令我想起受到虐待和身陷囹圄的野獸或鳥類,在惱怒痛苦之時,走近它是很危險的。一只籠中的鷹,被殘酷地剜去了金色的雙眼,看上去也許就像這位失明的參孫。
讀者呀,你們認為,他那么又瞎又兇,我會怕他嗎?――要是你認為我怕,那你太不了解我了。伴隨著哀痛,我心頭浮起了溫存的希望,那就是很快要膽大包天,吻一吻他巖石般的額頭和額頭下冷峻地封閉著的眼瞼。但時機未到,我還不想招呼他呢。
他下了那一級臺階,一路摸索著慢慢地朝那塊草地走去。他原先大步流星的樣子如今哪兒去了?隨后他停了下來,仿佛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他抬起頭來,張開了眼瞼,吃力地、空空地凝視著天空和樹蔭。你看得出來,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黑洞洞的虛空。他伸出了右手(截了肢的左臂藏在胸前),似乎想通過觸摸知道周圍的東西。但他碰到的依然是虛空,因為樹木離他站著的地方有幾碼遠。他歇手了,抱著胳膊,靜默地站在雨中,這會兒下大了的雨打在他無遮無蓋的頭上。正在這時,約翰不知從哪里出來,走近了他。
“拉住我的胳膊好嗎,先生?”他說,“一陣大雨就要下來了,進屋好嗎?”
“別打攪我。”他回答。
約翰走開了,沒有瞧見我。這時羅切斯特先生試著想走動走動,卻徒勞無功――對周圍的一切太沒有把握了。他摸回自己的屋子,進去后關了門。
這會兒我走上前去,敲起門來。約翰的妻子開了門。“瑪麗,”我說,“你好!”
她嚇了一大跳,仿佛見了一個鬼似的。我讓她鎮靜了下來。她急忙問道:“當真是你嗎,小姐,這么晚了還到這么偏僻的地方來?”我握著她的手回答了她。隨后跟著她走進了廚房,這會兒約翰正坐在熊熊的爐火邊。我三言兩語向他們做了解釋,告訴他們,我離開桑菲爾德后所發生的一切我都已經聽說了,這回是來看望羅切斯特先生的。還請約翰到我打發了馬車的大路上的房子去一趟,把留在那兒的箱子取回來。隨后我一面脫去帽子和披肩,一面問瑪麗能不能在莊園里過夜。后來我知道雖然不容易安排,但還能辦到,便告訴她我打算留宿。正在這時客廳的門鈴響了。
“你進去的時候,”我說,“告訴你主人,有人想同他談談。不過別提我的名字。”
“我想他不會見你,”她回答,“他誰都拒絕。”
她回來時,我問他說了什么。
“你得通報姓名,說明來意。”她回答。接著她去倒了一杯水,拿了幾根蠟燭,都放進托盤。
“他就為這個按鈴?”我問。
“是的,雖然他眼睛看不見,但天黑后總是讓人把蠟燭拿進去。”
“把托盤給我吧,我來拿進去。”
我從她手里接過托盤,她向我指了指客廳門。我手中的盤子抖動了一下,水從杯子里溢了出來,我的心撞擊著肋骨,又急又響。瑪麗替我開了門,并隨手關上。
客廳顯得很陰暗。一小堆乏人照看的火在爐中微微燃著。房間里的瞎眼主人,頭靠高高的老式壁爐架,俯身向著火爐。他的那條老狗派洛特躺在一邊,離得遠遠的,蜷曲著身子,仿佛擔心被人不經意踩著似的。我一進門,派洛特便豎起了耳朵,隨后汪汪汪、嗚嗚嗚叫了一通,跳將起來,躥向了我,差一點掀翻我手中的托盤。我把盤子放在桌上,拍了拍它,柔聲地說:“躺下!”羅切斯特先生機械地轉過身來,想看看那騷動是怎么回事,但他什么也沒看見,于是便回過頭去,嘆了口氣。
“把水給我,瑪麗。”他說。
我端著現在只剩了半杯的水,走近他。派洛特跟著我,依然興奮不已。
“怎么回事?”他問。
“躺下,派洛特!”我又說。他沒有把水端到嘴邊就停了下來,似乎在細聽著。他喝了水,放下杯子。
“是你嗎,瑪麗,是不是?”
“瑪麗在廚房里。”我回答。
他伸出手,很快揮動了一下,可是看不見我站在哪兒,沒有碰到我。“誰呀?誰呀?”他問,似乎要用那雙失明的眼睛來看――無效而痛苦的嘗試!“回答我――再說一遍!”他專橫地大聲命令道。
“你還要喝一點嗎,先生?杯子里的水讓我潑掉了一半。”我說。
“誰?什么?誰在說話?”
“派洛特認得我,約翰和瑪麗知道我在這里,我今天晚上才來。”我回答。
“天哪!――我是在癡心夢想嗎?什么甜蜜的瘋狂迷住了我?”
“不是癡心夢想――不是瘋狂。先生,你的頭腦非常健康,不會陷入癡心妄想;你的身體十分強壯,不會發狂。”
“這位說話人在哪兒?難道只是個聲音?啊!我看不見,不過我得摸一摸,不然我的心會停止跳動,我的腦袋要炸裂了。不管是什么――不管你是誰――要讓我摸得著,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他摸了起來。我逮住了他那只摸來摸去的手,緊緊攥在自己的雙手中。
“就是她的手指!”他叫道,“她纖細的手指!要是這樣,一定還有其他部分。”
這只強壯的手從我握著的手里掙脫了。我的胳膊被抓住,還有我的肩膀――脖子――腰――我被摟住了,緊貼著他。
“是簡嗎?這是什么?她的體形――她的個子――”
“還有她的聲音,”我補充說,“她整個兒在這里了,還有她的心。上帝祝福你,先生!我很高興離你又那么近了。”
“簡?愛!簡?愛!”他光這么叫著。
“我親愛的主人,”我回答,“我是簡?愛。我找到了你――我回到你身邊來了。”
“真的?是她本人?我活蹦亂跳的簡?愛?”
“你摟著我,先生――你摟著我,摟得緊緊的。我并不是像尸體一樣冷,像空氣一般空,是不是?”
“我活蹦亂跳的寶貝!當然這些是她的四肢,那些是她的五官了。不過那番痛苦之后我可沒有這福分了。這是一個夢。我夜里常常夢見我又像現在這樣,再一次貼心摟著她,吻她――覺得她愛我,相信她不會離開我。”
“從今天起,先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了。”
“永遠不會,這個影子是這么說的嗎?可我一醒來,總發覺原來是白受嘲弄一場空。我凄涼孤獨――我的生活黑暗、寂寞、無望,我的靈魂干枯,卻不許喝水;我的心兒挨餓,卻不給喂食。溫存輕柔的夢呀,這會兒你依偎在我的懷里,但你也會飛走的,像你們之前逃之夭夭的姐妹們一樣。可是,吻一下我再走吧――擁抱我一下吧,簡。”
“那兒,先生――還有那兒呢!”
我把嘴唇緊貼著當初目光炯炯如今已黯然無光的眼睛上――我撥開了他額上的頭發,也吻了一下。他似乎突然醒悟,頓時相信這一切都是事實了。
“是你――是簡嗎?那么你回到我這兒來啦?”
“是的。”
“你沒有死在溝里,淹死在溪水底下嗎?你沒有憔悴不堪,流落在異鄉人中間嗎?”
“沒有,先生。我現在完全獨立了。”
“獨立!這話怎么講,簡?”
“我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留給了我五千英鎊。”
“啊,這可是實在的――是真的!”他喊道,“我決不會做這樣的夢。而且,還有她獨特的嗓音,那么活潑、調皮,又那么溫柔,復活了我那顆枯竭的心,給了它生命。什么,簡!你成了獨立的女人了?有錢的女人了?”
“很有錢了,先生。要是你不讓我同你一起生活,我可以緊靠你的門建造一幢房子,晚上你要人做伴的時候,你可以過來,坐在我的客廳里。”
“可是你有錢了,簡。不用說,如今你有朋友會照顧你,不會容許你忠實于一個像我這樣的瞎眼廢人?”
“我同你說過我獨立了,先生,而且很有錢,我自己可以做主。”
“那你愿意同我呆在一起?”
“當然――除非你反對。我愿當你的鄰居,你的護士,你的管家。我發覺你很孤獨,我愿陪伴你――讀書給你聽,同你一起散步,同你坐在一起,伺候你,成為你的眼睛和雙手。別再那么郁郁寡歡了,我的親愛的主人,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會孤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