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布加拉提繼續發問前整理好了情緒，指指茶杯：“抱歉，好像還是加多了……我是說蜂蜜。”
    “不好意思——”聽希爾洛這么說，布加拉提對不遠處吧臺附近的侍者招手，“請給我們來兩杯菠蘿汽水。”
    希爾洛趁這個機會冷靜了下來，關于那晚她的復仇計劃，再到加雷的出現和結束一切的槍響，穆爾穆特不可能生還的。況且加雷答應過她，給她一份沒人能追溯到的過去，從那天起，她的人生勉強重啟了。
    菠蘿汁和吸管已經被送到桌上。
    “你說的這個人，我沒有印象。”希爾洛自然地打開瓶蓋，插進吸管。清甜的果汁包裹住舌尖，減弱了之前的甜膩感。
    “前干部穆爾穆特死在自己人的手里，雖然有傳聞說他死于仇家報復，我是不信的。沒有人能私下做掉組織的干部卻不被追責，畢竟事發地在穆爾穆特自己的地盤上。而波爾波剛好也透露了一個線索給我，穆爾穆特生前做的生意被組織所不允許，這點對老板來說可以算是恩將仇報吧。”布加拉提把餐桌上兩杯已經沒人再想多看一眼的楓葉茶推遠一點，“而且在那不勒斯，里奇也靠這宗生意發跡。”
    “我知道了，老板需要我們調查穆爾穆特是否真的曾暗中和里奇有關聯，除了他之外，里奇在組織里還有沒有別的同伙。”希爾洛順著布加拉提的話提出自己的理解。
    布加拉提點頭：“關于后續的行動，之后我會告訴你，現在我也沒有特別周祥的計劃。現在……我想我們可以盡情享用晚餐了。”
    “可我還有問題想問。”希爾洛不給布加拉提拒絕的機會，直接開口，“既然沒有計劃，為什么非要在今天把我叫出來，告訴我這些。布加拉提，今天你主動對我提起那個叫穆爾穆特的家伙，難道是認為我可能與他有關？”
    布加拉提看起來的確在繼續聽著。
    希爾洛瞇起眼睛懶散地靠向椅背：“你不怕我把這些事情去告訴他的同伙嗎？”
    “你的問題太多了，首先我來回答這個吧——你問我為什么非要是今天？”布加拉提并不準備隱瞞，但是說辭卻顯得答非所問，“因為今天是星期一。”
    “……”希爾洛愣住，有些尷尬地說，“這確實是個不錯的回答。”
    “我沒有和你說過。”這還是布加拉提第一次主動和希爾洛說關于他自己的事，“星期一是一周里我最幸運的日子。”
    不知道希爾洛是懶得追究還是被說服了，總之她現在姑且算是認真在聽。
    “從某一天開始，我就只和我父親一起生活了，我的父親也是個漁夫，我們能活下去有時候也得憑運氣。你大概是覺得我不像那種會相信命運的人？”
    “或許比起我來說……要好上一點吧。”希爾洛抿嘴，繼續聽著。
    “總之，在我尚且還不能好好幫助父親的那段時間里，有一天父親回來得特別晚，晚到我差點以為自己就要失去他了。終于見面之后，我與任何一個小鬼無異，一下子撲到他身上，他當時就是這么安慰我的，他說「布魯諾，今天是星期幾？」。”
    看起來布加拉提像是短暫地沉到了回憶中。
    “「是星期一……」我憑借模糊的記憶回答他。父親安慰我，「星期一……沒錯，我回來了，說明今天是你的幸運日，托你的福，我才能夠平安回來。」他把自己撿回一條命歸功于我的幸運，我的父親不善于言辭，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讓我傷心罷了。”
    “你有一個溫柔的父親，你和他很像，所以說——。”希爾洛本想開玩笑說布加拉提會同樣是個好父親，臨時又覺得不合適，要不然還是就此打住吧。
    “然后呢？”布加拉提卻不想讓這個話題陷入尾聲。
    “所以說……等你再長大點，說不定會和你父親一樣，遇上某個人，然后……”希爾洛心里替他設想著未來，以后布加拉提一定、一定會遇上一個能和他相配的人，他們互相牽著對方的手走在海邊，前面有一個小男孩一路跑了好遠，偶爾不耐煩地停下來回頭等他們，還會稱他們為「父親和母親」，那個人會是誰呢……
    她及時打斷了自己的浮想聯翩。
    布加拉提更是聽到她那句說了一半的話就被意面嗆到了，等他咳嗽完，順好了氣，才無奈地回她：“你想得也太遠了。而且成為我父親那樣有什么好的呢，雖然我一直很尊敬他，但……不，我的立場還不如父親。像我這樣的人，女孩子還是不要和我扯上關系比較好。”
    “為什么這么說？”希爾洛對于這些話并不感到意外，但是不同于之前對什么都無所謂的態度，她今天突然也很想知道更多。
    “上一個問題還沒有回答完。”布加拉提想要回避掉希爾洛的持續發問，“你當然可能和穆爾穆特有關。雖然你從沒和我說起過，但有些事我還是知道。我認為你要找的人應該就是他。”
    “有些事情……比如？”。希爾洛深吸了一口氣，等他說下去。
    “你來這里的原因，據我所知是想借助組織的力量找到傷害你妹妹的兇手，你有沒有仔細想過這里是個什么地方，有沒有可能這個兇手就在組織內部呢？”
    說到這里，布加拉提開始收拾自己面前的餐具。
    “沒想到布加拉提先生對我過去的在意程度，比我意向的還要強烈……”希爾洛瞇起眼睛，“一開始我就說過，我加入組織主要是為了報恩。”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關于穆爾穆特的傳聞，我的確也聽說過一些……”
    “布加拉提，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我當然知道有可能會是他。但是如果是被組織內部的人干掉的，也算是幫了我大忙了。畢竟據你所說他也是個干部，沒有正當理由我也沒有辦法拿他怎么樣……不過我相信你給我的建議。”希爾洛逐漸放心，身體也放松下來，“和你一起接受這次的任務，對我來說也有好處。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感謝的話還是以后再說吧，現在還不算太晚，我送你回去。”布加拉提看了眼窗外，發出提議。
    “布加拉提要去我家？我家可沒有什么能招待你的。”希爾洛托腮，笑著端詳他，一副不想離開的模樣。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布加拉提看她又開始這樣，有點頭痛，他發現自己真的不擅長應付這種類型的人。
    “我還沒有回禮給你，謝謝你的禮物，還有——”她看了眼桌上兩盞沒有喝完的茶，“還有這令人印象深刻的楓葉茶。”
    “說實話我也喝不慣，只是以為你會喜歡。這大概是今天唯一不太幸運的事吧。”布加拉提看起來淡定如常，實際上背后已經蒙上了細細的汗。他原本無所謂這種事，但是遇到了面前的人，好像以前的一些想法正在悄然改變，現在的他姑且還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
    “怎么說呢，但也算加深了我們之間的某些回憶，沒什么好報答你的，我說過有一天我會把自己的一些事告訴你……畢竟今天是幸運的星期一。”希爾洛把桌上原本就放著的花瓶取過，拿出了里面的鮮花，再把瓶里剩余的清水倒了小小一汪在桌上。
    不太理解希爾洛的行為，布加拉提也沒有多問，他正看著她用自己的食指蘸取了一些清水，然后在桌面附近空白的地方寫下了一小字母。
    ——「cielo」。
    “如你所見，這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現在的全部。”希爾洛仿佛想在用水寫完的名字里找出自己的倒影，她繼續說，“其他的同樣如你所調查到的，我也曾擁有父親和妹妹，但是現在和你一樣，只剩自己了。”
    “我原本不是這里的人，以前的事情我都不太記得了，我只知道在那一天自己終于被拋棄了，也正多虧了這個機會，我才得以重生。”
    “給我起這個名字的人是一個漁夫，他和安娜共同教會我說話。他說他是在海上撿到我的，一開始他以為我已經死定了。”
    “那天的海水和天空一樣藍，浮在海上的我看起來就像來自大海與天空之間。于是我就有了希爾洛這個名字。”
    “我的妹妹安娜喜歡讀書，我就和父親一起織網，一起出海，安娜比我聰明得多，認得許多字，我們都相信她一定能去到更好的學校，她一定會有和我們不一樣的人生。我盼望能維持這種來之不易的、平安無事的生活，卻沒想到那次我沒有親自送她去學校會是那樣的結果……總之，聽到噩耗之后沒多久，父親也離開了我。”
    “失去所有，我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靠什么找到害死妹妹的兇手。我來到安娜出事的那片土地上過著近乎流浪的日子，當我以為自己快要餓死的時候，組織又對我打開了大門。”
    “那個叫波爾波的人給了我一次機會，我當時完全不能理解為什么會有這樣的面試題——「去這個酒吧與和第一個向你搭訕的人喝一杯酒」，他這樣告訴我。”
    “后面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了吧，如果沒有通過這個測試，我也就沒有機會見到你了，布加拉提……”
    “是組織讓再度將要死去的我拉了回來。”
    她的思緒慢慢回到與波爾波相見的那一天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