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男人朝她身后看看，依然保持著曖昧不明的微笑：“你不必緊張，我們先喝一杯，然后聊聊。”
“我沒有緊張。”希爾洛說完才意識到，如果說了這種話，正是說明她現在已經緊張到不行了。
她偏過頭看了眼身邊的侍者，略顯不悅地說：“我很期待接下來我們兩個人獨處的時間……但是我不喜歡多余的人在旁邊看著。”
“我倒是建議小姐先喝了它再說話?！鼻皝泶钣樀哪腥藷o視希爾洛的請求，朝她搖搖頭，“可不要落在我后頭噢?！?br/>
他舉起自己手里的酒杯，隨后一飲而盡。
一旁的侍者見希爾洛沒有照做的意思，上前一步扳動她的手臂，想逼她把酒灌進嘴里。
希爾洛握著酒杯的手被牢牢握住，她沒有辦法甩脫，情急之下她給了侍者一記肘擊，順勢把杯子里的酒盡數潑到他臉上。
不清楚酒里面被加了什么東西，但是她有預感如果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喝下去，自己肯定會完蛋，如果是那種東西的話……
侍者猝不及防間被潑了一臉酒，手里的動作并沒有因此停下，他分出另一只手想把希爾洛的雙手反剪在她自己身后。
希爾洛識破了他的意圖，先一步把準備好的小刀刀刃打開，抵上他的脖子。
可惜她犯了一個錯誤，這個致命的錯誤是因為她的戰斗經驗幾乎為零導致的。她沒有注意到原本在她面前朝她搭訕的男人已經摔碎了酒杯，現在正持槍指著她的后腦勺。冰冷的金屬制品貼在皮膚上，希爾洛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她的后頸上冷汗淋漓。
身后傳來與金屬一樣冰冷的聲音，果然那個男人之前斯文有禮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希爾洛小姐，又見面了。你不認識我，但總聽過「穆爾穆特」這個名字吧？”
聽到穆爾穆特這個名字時，希爾洛的嘴唇立刻失去了血色，她預想中的可悲結局比什么都來得更快一點。
“我正愁去哪里找你，畢竟你已經從人間蒸發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哦不，也許你覺得還不夠……說來也巧，誰讓你跟沒頭蒼蠅似得，又來到我們家的地盤上?！?br/>
希爾洛不敢回頭，自然不知道身后的人臉上的表情有多猙獰，她只覺得指向自己腦袋的槍口被用力地推進過來，使她不得不低下頭。
“一直沒有機會和你自我介紹，穆爾穆特是我不成器的老爹，我能找到你……是必然的結果。可惜你不識抬舉，本來我想讓你活得更久一些的?！?br/>
身后的腳步聲又近了。
“我不開槍，你也乖乖把刀放下?！?br/>
希爾洛閉上眼睛，松手扔掉了小刀。
侍者趁機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槍被換了一個位置，但仍然指著她的頭部，希爾洛能感受到。
“你很漂亮?！弊叩矫媲皝淼哪腥松焓钟|摸她的臉頰，“也難怪老爹會死在你手里。”
希爾洛嫌棄地皺了一下眉，這無疑惹惱了對方，他轉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指尖開始發力。
“都說老爹是因為惹怒了老板才被加雷干掉的，我卻不相信。你是加雷的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我給你坦白的機會，但如果你不珍惜的話……”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貪婪的光，“我有的是辦法讓你主動求我聽你說。你看到剛才的東西了吧？看來你不是完全不懂呢?！?br/>
“如你所見，我確實是加雷的人，不過這些已經是過去式了。不然你以為我敢瞞著他來這種地方？別看他一副冷淡的樣子，實則是個占有欲十足的變態。如果你現在把槍放下，我愿意和你說更多的事情……”希爾洛顧不得什么了，她強忍著心里的惡心，壓低語氣，制造出曖昧的感覺：“我比較想在寬敞一點的房間里，我單獨和你說?！?br/>
為了進一步讓對方接觸戒備，她以不令人反感的速度慢慢抬起雙手：“你要是再不放心的話，我任由你搜身……但是只、能、是、你?！?br/>
聽希爾洛這么說，他露出滿意的笑容，把槍收起來，準備伸手攬過這個讓他找了好久的人。
希爾洛抓緊這個機會從二樓翻身而下，在一片驚恐的尖叫聲中，她顧不得自己落地時受了輕傷的腿，從地上爬起來就跑。
波爾波的指示徹底失敗了。
希爾洛沒有辦法與自己的底線抗衡，之前的身體接觸讓她止不住地渾身顫抖，于是躲過好幾個人的阻攔之后，她終于還是腳下一軟摔倒在酒吧附近的路口。
路燈在街上拖出長長一條影子，希爾洛心臟狂跳，再度掙扎著站起來，她身邊的影子里卻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黑影。
黑影看起來似乎是個人形，它在希爾洛身邊踱步了兩個回合，突然停下，轉向半蹲著預備逃跑的希爾洛問：“你沒有喝掉，反而逃跑了對吧？”
“這……這是個什么東西！”
從希爾洛的視角來看，半空中氤氳著一團黑霧，她能聽到黑霧中心有人在說話，并且還知道她剛剛做了什么，反常……這一切也太反常了！
她說服自己要遠離這種超自然現象，人總是在倒霉的時候會遇上雪上加霜的事情嗎？
“在那里！”
“跟上！”
路的盡頭傳來那些人追趕的聲音，希爾洛就快被人追上了。
在今晚唯一運氣算得上不錯的一件事，就是現在她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時，剛好躲過了來自黑影的飛撲。當時她并不知道如果被逮住的話會面臨什么。
--
現在在這間倉庫里，希爾洛撕扯下裙子的一角綁緊自己受傷的腿。沒有流血，但是腳踝處腫起一圈，稍微挪動一下就有密密麻麻的針扎感。
頭頂上有一盞亮晃晃的大燈，她艱難地在木箱堆中間移動，根本找不到開關。這下徹底完了……這不是在告訴外面的人快進來看看嗎？
但是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能藏身的地方了，而她現在也接近筋疲力盡的狀態，沒法再跑多遠。
如果現在剛好有人來搬貨的話……是不是可以借機藏在箱子里——
“你沒有喝掉，反而逃跑了對吧？”
這個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出現，好像有什么掠過了她的頭頂。
是幽靈嗎？
希爾洛抬起頭，她的面前是木箱受燈照被拉長出去的影子，最近的地方距離她大概一個拳頭的間隔，那里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給你個機會，你有兩條路可選——”
黑影壓過來，希爾洛覺得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鉗住，這是怎么回事？周圍明明只有她一個人在！
“一條路是以「被選召者」的身份繼續活下去?！?br/>
不對勁，這完全不對勁！希爾洛隱約感覺有什么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自己的臉，準確的說是額頭。她感受到了完全不同于之前被槍口指著的壓迫感，這種感覺要恐怖得多。
對未知的恐懼在這里徹底擊潰了她，她帶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忍不住驚恐地尖叫。
“找到她了！”
隨著這句話響起，希爾洛原本懸空的身體落地了。她倒在一片被沖散的木箱里，接著被好多只手按在原地。
剛才追逐她人及時趕到，為首的是自稱穆爾穆特兒子的男人，他靠近過來，整個人融入陰影里。
為了解恨似的，他一腳狠狠踩在希爾洛的手背上。
希爾洛被四個隨從控制住，沒有辦法掙脫，就算再痛也只能緊緊閉眼流淚。
這個人接下來就要對自己下判決書了吧？今夜不論她再怎么掙扎也只有死路一條了。她的兩眼變得空洞起來，完全沒有聽對方在咒罵什么，直到余光里再度出現那個形如鬼魅的黑影，這回它附在那個男人身后。
它大聲質問：“你看到她扔了酒，還逃跑了吧？給你個機會，你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以「被選召者」的身份繼續活下去，另一條路則是「邁向死亡」?！?br/>
希爾洛驚懼交加，大顆的淚水從眼眶里涌出，那個男人絲毫不知道危險已經逼近，他想繼續侮辱希爾洛的時候，突然發現身體不再受自己控制。
“見鬼……你做了什么——”他只來得及說完這句就咽氣了，身體軟綿綿地倒在雜亂的木箱之間。
“快松手！你們沒看見嗎！這絕對很不正常！那個東西會把我們都殺死的——快放開我！”希爾洛絕望地大喊，她沒有力氣掙脫，哪怕原本控制著她的隨從里已經有一個人松開了手，他走過去看看自己主人的情況。
“這個靈魂，不是「被選召者」。”那個聲音干脆地宣布，然后短暫地消失不見。
“不要過去——”她下意識想要阻止他。
接著希爾洛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影再度露面。
“你也看見她扔了酒，還逃跑了吧？給你個機會，你有兩條路可選——”
木箱之間的陰影處，黑影控制住了第二個人。
當所有人看到第二個人也當場倒下之后，在場已經沒有人還能保持冷靜，隨從們四散奔逃，但是沒有人有幸能活著逃出這個倉庫。
最后再度輪到希爾洛，黑色的幽靈伸出手固定著她的頭部，公式化地念出最后一句宣告：“這個靈魂——”
--
“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了?！毕柭迤v地看著面前的布加拉提，她到現在說起這些事，身體依舊會提醒她當時有多痛苦，“見過波爾波之后，遵從他的指令去了那個酒吧，遇到了真正意義上的流氓，我沒有辦法照辦波爾波的布置的任務，在逃跑的路上引來了黑色的幽靈，它把所有人都干掉了，包括我。第二天清早我被搖醒，他們以為我也死了，正想把我抬走呢。再之后我就去重新見過了波爾波，本以為已經沒戲了的……”
“你所說的黑色幽靈，是波爾波的替身，每個新成員加入組織之前都會面臨這種考驗，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能見到它?！辈技永崞鹕?，走到她身邊做出邀請的姿態，“那么現在可以允許我送你回去了嗎？”
希爾洛有些呆住了，已經過去這么久了嗎。
她和布加拉提所說的內容不完全是真實的，但這是現階段的她能給到的最大的誠意了。
“如果再不離開的話，會給其他人帶來困擾的。我想我們還會有更多、更長的時間，我愿意慢慢聽你說完?！辈技永岜３趾蒙斐鍪值淖藙?。
希爾洛看著他伸出的手，最初還是有一點遲疑，但最終還是把自己的手交付過去，不是她預想中所擔心的「會不會再次有抗拒感」的結果，心底一股十分安心的感覺涌上來，讓人鼻子發酸。
她另一只手抱著座位旁邊的紙袋，對他狡黠地笑了一下：“還想聽別的是另外的價錢了哦?！?br/>
這個笑容讓布加拉提有些恍神，這個同伴今天怎么顯得和以前不一樣，現在看來無限接近一個普通的女孩應該有的模樣，她應該每天在夜幕降臨的時候等待第二天與喜歡的人約定好的再度會面，而不是在組織里聽從安排接受不同危險程度的任務。
“喂，布加拉提先生，提醒你一句，如果不跟緊我的話，我可會跑掉喔?！?br/>
再一抬頭，希爾洛已經在門外半個身子探向他這個方向，看到他加快腳步走過來之后，笑著轉過身等著和他一起走向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