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洛回到家中,她沒有讓布加拉提送到距離自己住宅太近的位置。不知是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讓對方再進一步了解自己,還是擔心自己今天開心的時間太久了會讓人覺得反常。
總之,開燈,關門。這一套動作做下來,希爾洛帶著紙袋徑直走去自己房間里。
「到家之后再拆」這句話記在她心里,布加拉提為她買了一套衣服,對于男性的眼光總之不要抱有太大期待就是了。她不免想起了剛加入組織那會,加雷給她準備的一柜子衣服,可能完全是按照他本人的喜好安排的吧。
把我當成他的所有物了嗎……希爾洛曾這么暗地里對自己抱怨過。
臥室里的燈光稍顯昏暗一點,床頭柜上是揭開的紙袋,床上鋪展開一條櫻粉色的掛脖連衣裙,裙子很長,穿起來的話應該能垂到她的腳踝上面一點。裙擺處的布料和大身部分不同,設計成了輕柔的紗,點綴有錯落不均勻的小星星。
“少女……感?”希爾洛嘴里嘟噥著,手指輕輕撫摸過裙子腰身處的布料,“很好看,但是不適合我。”
說著不合適,心里卻很喜歡,她從來就沒有擁有過這么好看的裙子。當然連提起來放在身前試都不舍得。希爾洛重新把裙子按照原樣折疊好,放進紙袋里,最后才打開衣柜的門放進去。
站在衣柜門口留戀地看了很久,她輕輕關上衣柜門。
床頭的鬧鐘指針指向晚上十點,快到睡覺的時候了,希爾洛走出臥室門。
“你今天很開心。”客廳里的燈光不知什么時候滅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隨著夜間的涼風一起吹進屋里。
希爾洛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她順著聲音的來源望過去,加雷坐在她家客廳的窗臺上,半個身體藏在被風吹動的窗簾后面。
剛回家的時候窗戶是關著的,這點希爾洛十分確信,所以加雷應該也是才到不久。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回復他:“是嗎,我覺得和往常一樣,沒有什么特別的。”
“沒有什么特別的?”加雷從窗臺上下來,走進希爾洛,“嗯,呃……怎么沒見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會有這樣的表情?”
隨著加雷的每一步靠近,希爾洛越發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但是她仍然不敢在加雷面前表現出一點點。
“看來我撿來的小姑娘已經迫不及待想長大成人了。今天看你和布加拉提聊了這么久……那么開心,我差點以為你馬上就要和他商量私奔線路了。”他用揶揄的語氣說著,像一條嘶嘶吐信的蛇。
今天格外諷刺的話語讓希爾洛沒有注意到他每句話之間都會有不自然的停頓。
希爾洛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讓自己的情緒勉強穩定住,她辯解:“我需要取得布加拉提的信任——”
刻薄的笑聲打斷了她的發言,但這笑聲并未持續很久,黑暗中的加雷臉色凝重地撐住身邊的餐桌。
空氣里漸漸漫起血腥味。
“加雷?”希爾洛警覺起來,想要走到身后三步左右的距離去開燈。
“不要開燈——不要……”疼痛讓加雷一開始堅決的語氣漸弱下去。
“好,我不開燈。”希爾洛答應他,她聽出了些許懇求的意味。
現在眼睛已經基本適應了黑暗,她看到加雷鐵青著臉一手撐著桌面,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左側腹部,他的呼吸變得比以往急促。
“你受傷了。”希爾洛有點想主動伸手過去扶他,遲遲下不了決心。
“死不了,你有醫藥箱嗎?”
“你等我一下。”
希爾洛拿來了醫藥箱,取出消毒藥水和繃帶。
“我自己來。”加雷一把從她手里奪過,“磨磨蹭蹭的,等你動手還是不要指望了。”
說罷他脫下自己的上衣,整個背部裸露在希爾洛面前,看起來并沒有太多嚴重的傷痕,因此重傷應該只有在左邊肋骨下方的位置。
唯一讓人覺得有違和感的是,雖然從未見過這種狀態下的加雷,他是那種在家與在外穿著沒有什么區別的男人,但現在脫下衣物之后,身上的肌肉看起來已經完全退化了,皮膚也皺得像個老人。
他的年齡究竟是幾歲?
希爾洛看到加雷已經把傷口處理得差不多了,便收起自己的疑惑,接過從他那里遞過來的藥水。
“我沒準備瞞你什么。”加雷重新披上衣服,“我中了別人的替身暗算,才會受這種傷。普羅修特……可惡,沒有老板的命令,我沒有辦法宰了那個家伙。”
“你和普羅修特他們交手了?”希爾洛問。
“那家伙的替身能力是讓人老化,如果不是我撤退得及時……”加雷忍痛繼續說下去,“過了今天我就能復原了,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說起。”
“你放心,我不會。”希爾洛在夜色中點頭。
“你當然不會,今天你和布加拉提說了這么多,也沒有把我說出去,可見你還算知恩圖報。”加雷處理完傷口后狀態恢復了些許,在她的客廳里走動。
為什么加雷對自己今夜說的內容這么清楚?難道當時他也在店里?這個人從什么時候開始聽的?
覺察到希爾洛的疑慮,加雷閉上眼睛繼續說:“只要你一直聽我的,就不會有事,我心里有數。我今天來主要是想和你說,你很快就要有下一個任務了……這個任務會從波爾波那里直接下達到你的手里。”
“好的。”希爾洛唯有這么回答。
“你別再和上次一樣擅自行動,這樣會讓我頭疼。”加雷走到雙人沙發附近,毫不客氣地坐下,“拿給我。”
他指的是自己放在希爾洛家冰箱里的罐裝威士忌,加雷并沒有此刻身處他人住宅的自覺,可能在哪里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不行……不,我是說,最好還是不要。”希爾洛脫口而出。這句話讓她自己都很意外,她明明之前從來不會干涉這個男人的任何舉動,因為她從來都不關心。
加雷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你覺得現在自己有資格對我發號施令了?”
“不是的,你受傷了,不應該喝酒。”希爾洛的指甲慢慢嵌入自己掌心的肉里。
“誰告訴你的……布加拉提?”加雷在黑暗中點煙,“你知道的,我耐心不好。”
“給你。”希爾洛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打開冰箱,冷藏庫最高的一層放慢了各類罐裝的酒飲,她拿到加雷想要的那款,拋到他手里。
加雷接連喝了好多口,之后茶幾上傳來空瓶子砸上去的聲響。
“下次的任務,你的同伴換人了,他會聽從你的安排。”說到這里,他側過身臥倒在沙發上。
聽到希爾洛半天沒出聲,他原本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背對著她說:“我會告訴你怎么做。現在你可以走了,不要打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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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洛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輕輕把房門帶上。
加雷應該并不知道波爾波有秘密的任務交給布加拉提和她,如果后續接到的任務與現在這個相互沖突,到時候應該怎么辦?從他今天的態度來看,這次去找暗殺小隊兩人的麻煩沒有經過老板的授意,加雷暗中效命的對象會是誰……
想到這里希爾洛無法入睡,隨著反復地翻來覆去,窗簾后的天色漸漸亮起,她能聽到小鳥在窗臺上鳴叫的聲音。
也許是迷迷糊糊有睡著過一段時間,希爾洛于鬧鐘響起之前起身,推開房門,在客廳沙發上過夜的人已經離開了。
確認無誤之后希爾洛去浴室重新沖了個澡,回到房間準備睡個回籠覺,反正今天應該也沒什么任務。
擦干頭發再度回到房間后,還沒躺下就聽到客廳里的座機響起鈴聲。
深吸一口氣之后,希爾洛拿起聽筒。
“你好。”她恢復到一如既往的狀態。
“抱歉,這么早,吵到你休息了嗎?”
是布加拉提。
“……沒有,我今天醒的早。”還以為是加雷臨時有電話過來,聽到是布加拉提的聲音后,她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以至于第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么說你昨晚應該是沒休息好。”聽筒對面的人嘆了口氣,猶豫要不要說下去,“……昨天——”
“嗯?”希爾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條漂亮的裙子。
像她這種人,就算收到了這樣的禮物也沒有能夠穿上它的勇氣。她想象過自己打扮得像其他女孩一樣,但是想象不出以后究竟會和誰一起,在哪里過上什么樣的生活。
不如就讓這份禮物成為她與布加拉提之間永遠的紀念品。
不能不聽從加雷的安排,哪怕感覺到他正往危險的道路上走。違背老板的人一定會死,如果跟上加雷的步伐,這柄劍遲早會懸到她的頭上——因為她可以算是是他撿來的,之后就成了他的附屬品一般,她不可以和其他普通的女孩一樣順其自然地陷入感情的漩渦。
“昨天……”布加拉提的聲音斷了大概五秒鐘。
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心煩意亂地揉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最后還是決定換個話題:“昨天其實我沒睡好,先不說這個了,今天下午你有時間嗎?”
“怎么了?”希爾洛問,“計劃這么快就制定好了嗎?”
“嗯,我有一些想法。呃,我是說如果下午你有安排的話,其他時候也行。”
“那就上午吧。”希爾洛替他決定。
“好的,那上午我們在——”
希爾洛搶在他之前說:“因為我也想見到布加拉提先生。”
總之在行動之前,還是想多保留自己的本心一會,哪怕也是片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