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過了年，林如海身子依舊時(shí)好時(shí)壞。雖然說不上久臥不起，整個(gè)人看起來卻是瘦削憔悴。林琰和黛玉十分苦勸他安心靜養(yǎng)著些，只是不聽，每日里便是強(qiáng)撐著，依舊往前頭衙門去。
    林琰無法，只得暗地里又叫人去各處尋訪那有名望的大夫替林如海來診治。黛玉自從聽了林琰那一番飲食養(yǎng)人的話后，倒是多了些心思。又求著林琰給尋了不少的書籍和藥膳方子，每日里除了往父親那里請(qǐng)安外，倒有大多數(shù)的功夫都在翻看這些。
    正月底，榮國府一反常態(tài)地打發(fā)了人來送了禮，用的乃是賀黛玉生辰的名頭。
    林成過來通傳的時(shí)候，林如海和林琰都在，林如海聽說是榮府來人，不禁挑了挑眉頭，“哦？是誰來的？”
    “是賴大和周瑞兩家子。”
    林琰在一邊兒啞然失笑。這個(gè)榮國府，如今這倒是有意思的，給一個(gè)小輩兒送些生辰禮物，還要兩層主子的人手過來。賴大的母親乃是賈母的陪房，兩輩子都是她的心腹。周瑞卻是王夫人的陪房。這兩個(gè)榮府中手握大權(quán)的女人，都派了心腹過來，可見對(duì)自己這個(gè)憑空冒出來的林家兒子有多重視了。
    “安排他們住下，就說我身上不好，過兩日再見吧。禮單子你拿著，該上賬的上賬去，按著來的禮賞了。他們家里的也都來了？”
    “是。”
    林琰手里翻著書冊(cè)，不在意地?fù)]了揮手：“你先叫人進(jìn)去跟姑娘說一聲，這兩家子女人就會(huì)進(jìn)去請(qǐng)安的，讓跟著姑娘的人預(yù)備著些。”
    林成應(yīng)了出去。林如海將書放在書案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兒。半晌才朝林琰笑道：“你說說，榮國府遣了這么兩個(gè)人過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不是說為賀妹妹芳辰？”林琰不在意地笑著。
    “咱們父子，有何話不可說？”林如海搖頭道，“你先前在蘇州老家是個(gè)什么樣的性子？又在京里待了許久，反倒越來越看不透了？如今只拿這話來應(yīng)付我？”
    林琰面上毫無被看穿的窘色，起身來到林如海身后替他捏著肩膀，輕笑道：“再不，就是父親忽然多了個(gè)十七八的兒子。璉二爺又沒得打聽明白，這回來找補(bǔ)了？”
    林如海也被他這樣的腔調(diào)說的大笑不止，不想笑猛了些又咳了起來。
    林琰忙將面前的茶端給了他，林如海喝了半盞才略好了些，帕子虛掩著嘴又嗽了嗽，方才放下來。
    林琰忽又想起來一事，這賈璉回京前，那寧國府里的秦可卿就已經(jīng)死了。算算日子，如今，可差不多是元春封妃的時(shí)候了。
    “父親，若是那榮府的老太太疼外孫女，遣人來送了生辰的禮物，也不是不能。只是，如何一連打發(fā)了兩個(gè)在榮府里掌事的人來？我聽說過，那賴大乃是榮府的總管，周瑞也是專管著府中春秋兩季的地租子并爺們兒出門的事務(wù)，這會(huì)子都過來了，會(huì)不會(huì)有何大事？”
    林如海思忖了片刻，冷笑道：“便是有事，也是榮府里頭的事情罷了。”
    林琰便不再說。
    卻說榮府里來的人都被林成安排了住所，那賴大家的周瑞家的兩個(gè)婆子便立時(shí)求見黛玉。
    黛玉聽說京里來人了，忙叫人快傳了進(jìn)來。
    賴大家的周瑞家的跟著黛玉院子里的一個(gè)婆子，一路穿林過院，所見之處雖不及榮國府富麗堂皇，卻另具一種江南的雅致。
    一時(shí)來至一處極為精巧的院子前頭，那婆子笑道：“二位嫂子，這就是我們姑娘住的地方了。”
    賴大家的周瑞家的先從外頭打量了一番，但見一段兒白色圍墻壘成了波浪狀，上蓋黑瓦，又有那不知名的藤蘿蔓草覆滿了，雖還未到春日，也不難想象出春夏之際蒙絡(luò)搖綴之景。
    待得進(jìn)了院子，正中五間大房，兩邊兒亦有廂房游廊，一水兒的雕花木欄，水磨石的小路。院子中幾個(gè)丫頭正在那里喂鸚鵡，逗八哥。那婆子上前笑道：“幾位姐兒，這兩位嫂子乃是姑娘外祖家里打發(fā)過來給姑娘請(qǐng)安的，姑娘叫傳了進(jìn)來。”
    那幾個(gè)丫頭聽了，一個(gè)忙跑過去在門口通傳道：“姑娘，榮府里的人到了。”
    話音才落，便看簾子撩了起來，一個(gè)十三四歲的丫頭從里頭走了出來。
    賴大家的一看便笑了，這丫頭身上穿著一件兒桃紅色的撒花棉襖，底下系著一條蔥綠兒盤錦棉裙子，利落嬌俏，乃是跟著林姑娘回來的大丫頭紫鵑。
    紫鵑幾步迎了下來，嘴里笑道：“賴大娘周大娘好！我們姑娘正念叨呢，快請(qǐng)里邊來。”
    賴大家的一把拉住了紫鵑，輕聲笑道：“你這丫頭跟著姑娘來了這許久，看著倒是出落得更好了。”
    紫鵑抿嘴一笑，親手打著簾子讓二人進(jìn)去。
    周瑞家的乃是初次過來，忍不住偷眼打量著屋子里頭。但見屋內(nèi)很是闊朗，臨窗一張黃花梨木的書案，上頭整整齊齊地壘著些書冊(cè)。一旁又有一只碩大的紫若葡萄的畫插，里邊插著幾支卷軸。另一旁卻是一只紅木三足雕花圓幾，上邊擺著的是一盆水仙盆景——卻不是真正的水仙，乃是象牙為根，白玉為花，黃玉做蕊的盆景。
    周瑞家的好歹也是大家子里出來的陪房，還是有些眼力的。一眼看過去，心里邊便只念佛——乖乖，林姑娘這間屋子里，別的不說，單這一盆水仙，便值了多少銀子！只怕榮府里的幾個(gè)姑娘小爺屋子里也找不出來一件兒呢。更別提那墻上掛著的橫幅條幅的，想來林家老爺這么多年的官兒坐下來，女兒屋子里的也肯定不是贗品，自然都是好的！
    心里正嘖嘖不已，冷不妨賴大家的拉了她一把，方才回過神來。
    賴大家的頗有些不屑——好歹也是太太的陪房，到了親戚家里且不說請(qǐng)安的話，先就來打量人家姑娘的屋子！真是沒了規(guī)矩。
    只是二人同來，也不好不提點(diǎn)著些，低聲道：“姑娘叫咱們進(jìn)去說話呢。”
    說著，便跟著紫鵑往里間兒走去。
    才掀起了簾子，便看見一架六扇牙雕山水屏風(fēng)，繞過去，便看見黛玉正坐在榻前的看書。身后的紫檀雕花架子床，上邊垂著鮫綃帳，帳上遍灑銀線暗繡的海棠花。又有那長長的流蘇垂下，瞧著精美華麗，真不愧為大家千金的坐臥之處。
    黛玉聽見聲音，抬頭看是二人進(jìn)來了，忙起身笑道：“賴嫂子周姐姐來了？”
    二人忙都上前福身請(qǐng)安，賴大家的笑道：“姑娘這一向可好？自打姑娘回來，老太太那里很是掛念。又記著快到了姑娘生辰了，打發(fā)了我們來給姑娘道賀。”
    黛玉站著聽了，想老太太幾年疼愛，卻是真心實(shí)意的，眼中不免一熱，含淚道：“我也時(shí)刻惦著老太太呢。”
    身邊兒的紫鵑見黛玉如此，想起來自己的家人，也不禁紅了眼圈。
    雪雁忙過去勸道：“姑娘快別這么著。老太太惦著姑娘，只盼著姑娘每日里歡歡喜喜的呢，若是叫老太太知道反招了姑娘落淚，豈不是心里難受？”
    賴大家的看了雪雁幾眼，也起身笑道：“正是這丫頭的話了，老太太若是知道老奴不會(huì)說話，惹得姑娘傷心，回去怕是要怪罪。姑娘好歹可憐可憐我罷。”
    黛玉拭了拭眼角，面上微紅，輕聲問道：“不知老太太可好？舅舅舅母可好？”
    不等賴大家的說話，周瑞家的忙起身道：“府里主子們都好著呢。老太太不說，便是二太太也很是念著姑娘。再有，也叫奴婢來給姑娘說個(gè)天大的喜事兒呢。”
    黛玉疑惑著看向她，二舅母與自己并不親近，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兒要特特地打發(fā)人來告訴自己？
    “就是咱們家里的大姑娘，入宮幾年了。如今啊，得了圣寵，被皇上封了賢德妃。那可是宮里的一宮主位了，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兒？”周瑞家的說的高興，起身來頗有些比手畫腳的意思。
    黛玉微微垂了眼簾，隨即又抬頭來笑道：“果然是大喜事。周姐姐回去，定要替黛玉向老太太和舅母轉(zhuǎn)達(dá)賀意。”
    “哎呦我的姑娘，這還不算吶。這冊(cè)封的旨意乃是趕著在咱們二老爺生日時(shí)候發(fā)的，若不是娘娘得寵，如何能有這樣天大的體面？”
    黛玉微笑不語。
    周瑞家的說得眉飛色舞，黛玉臉上笑著，心里卻是頗有些不耐：這到底是給自己賀生日來了，還是來炫耀他們府里出了一位娘娘？
    黛玉本就心思敏感，一時(shí)不免又想到，自己才離了那里，人家女兒就封了妃子，這還不定叫人如何想自己呢。當(dāng)下臉上便露了幾分出來。
    賴大家的極擅察言觀色，輕咳了一聲，忙岔開了話，說道：“不但老太太想著姑娘，二姑娘她們也都惦著姑娘呢。聽說老太太打發(fā)了我們過來，也都預(yù)備了東西送予姑娘。又說，都盼著姑娘早些回去呢。”
    黛玉淡淡地應(yīng)著，又說了些閑話，不過是老太太如何，幾位姑娘如何，寶二爺如何的話。黛玉聽著心里漸漸心涼，便是連一句問父親的話都沒有？便是連一句因自己有了哥哥道喜的話都沒有？
    低下頭撥弄了一會(huì)兒腕子上的玉鐲，黛玉道：“兩位嫂子老遠(yuǎn)過來，一路辛苦的緊。不如先去歇歇，待我回過了父親，再跟兩位嫂子說話。”
    賴周二人對(duì)視了一眼，忙都起身來告退。黛玉吩咐道：“紫鵑，你去送了兩個(gè)嫂子。”
    紫鵑答應(yīng)了一聲兒，朝賴大家的笑道：“賴大娘周大娘跟我來。”
    不多時(shí)紫鵑回來，見黛玉懶懶地歪在榻上閉目養(yǎng)神。想了想，上前輕輕叫了聲：“姑娘？”
    黛玉微微睜眼，紫鵑便回道：“外頭有一只小箱子，里邊東西是幾位姑娘和寶二爺給姑娘的，并沒有上了禮單。賴大娘叫我拿過來。”
    見黛玉起身，紫鵑忙叫人將那小箱子抬了進(jìn)來。打開了看時(shí)，不過是些新書筆墨扇墜荷包之類的，乃是三春姐妹送給黛玉玩的。又有一只小小的鎏金的西洋船，原是放在寶玉屋子里的，如今也塞在了里邊，想來是寶玉的手筆了。
    黛玉忍不住伸手拿了出來，看著精致的船身，不由得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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