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的話音還沒有掉落到地上，他又道：“但我不會。”
    人都會變，但我不會。
    時宜聽著晚班時間，路上車水馬龍嗡雜的聲音漫過來，她慢慢撐起身子，低聲應了一聲。
    然后久久無話。
    朋友圈里的老班長在發和新女朋友一起出去旅游的合照，高中的學習委員秒刪了一條和男朋友吵架的截圖，楚薇發出來一張和新同事聚餐的照片。
    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往前推進。
    但是這個人說，我不會變。
    高中剛轉來那陣子，顧許之很不適應在這里的生活，夏天的窗外總有聲嘶力竭的蟬鳴聲，一叫就是一整天。
    夜晚也不停歇，好像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這短暫的時間里，每一秒都不舍得放棄。
    他有時候會滿頭大汗的在夢中驚醒，結果醒來之時額頭上覆了薄薄的一層汗，會打濕額前的劉海。
    拉開窗子，會有涼爽的風灌進來。
    然后他會看到隔著一條街的對面，有戶人家依然還亮著燈。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發現，原來那是他在學校的后桌。
    不怎么愛說話，像個好看的小啞巴，每天幾乎也不怎么離開座位，衣服總是干干凈凈的，喜歡把過長的袖子工整的挽起來。
    時宜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的筆。”
    那是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因為飛出去的太遠，也沒有多少筆芯可以繼續用，她跑了好幾個過道，撿回來遞給他。
    大概是她學習的樣子太認真，顧許之有時候會疑惑，怎么會有人這么努力了，結果成績還是只能維持在年紀前二十，連前十名都進不去。
    時宜的爸爸媽媽怕她學習太晚，高中晚自習放學到家里已經十點，她只能再學兩個小時。
    每天晚上他們走了，她就會點亮臺燈，偷偷看到凌晨一點。
    學習文化課本來就不是她擅長的事情，她喜歡的是漫畫，連環畫，筆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又一個好笑或者好玩，亦或者會藏著一點感動的小故事。
    父母堅決反對，天資平常的她只能晚上多下功夫。
    所有能夠利用的時間都用來學習，只有很累很累的時候，偷出那么一點閑暇的時間，構思自己的故事，把畫稿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她想，她是渴望遇見那樣一個人的，一個永遠都不會變的人，一個始終如一，強大溫柔的人。
    -
    顧許之車子停在樓下，一個人輕車熟路的上樓，這里他已經來過很多次。
    時宜聽見門口的聲音，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黑色的瞳仁又黑又亮。
    “不認識了？”顧許之道：“眼睛睜的這么大做什么？”
    他走過來倚在桌子上，低下頭看她。
    白色的稿紙上滿篇都是他的q版小人，還有一個穿著校服的。
    顧許之一愣，隨即莞爾，“怎么都是我。”
    “都是你不好？”時宜把筆放到一邊，嘟囔著說：“要是我畫了別人你不是又要生氣？”
    “這種東西……”顧許之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見她收拾東西的動作慢下來，這才道：“這種東西也是需要自愿的，我逼你你這么做有什么意思。”
    他往后一倚，雙臂環抱著，一副懶洋洋的架勢。
    剛才那句他不會變帶來的感動這會兒已經沒有的差不多了。
    時宜沖過去，先把他的胳膊拽下來，再去拍他的腿，“你好好站著，不許做一些奇怪的動作。”
    “你知道嗎？”顧許之揶揄道：“你現在就像是七八十年代大戶人家家里的老嬤嬤。”
    因為這一句話，時宜一路上都氣鼓鼓的，沒有和他講話。
    吃飯的時候，時宜想要吃小龍蝦，自己剝了很久，都沒有剝出來幾個，對比顧許之旁邊的一堆蝦殼，她埋下頭默默加快速度。
    顧許之見剝的差不多，摘下手套，時宜以為他要開始吃了，抿著唇更加用力。
    顧許之伸出長長的手臂，把兩個人的盤子對調，時宜抬頭。
    “看什么，趕緊吃吧”顧許之盯著她，忽地垂下眸，“我錯了，你不是嬤嬤。”他揉著額頭道：“真不是故意的。”
    時宜也知道他沒有那個意思，就是很多時候，她自己實在太敏感，敏感的像個兔子，有什么風吹草動就喜歡支棱起耳朵。
    “我以前，”時宜抿唇，第一次和別人講起自己家里的事情，還沒有說出來自己就紅了眼睛，“我以前在家里，儀態不好或者哪里做的不對，媽媽不會指出來，會用戒尺打我，如果是站的不好，就打腿，做的不好就打后背，聳肩了就打肩膀，吃飯的時候多嘴了就打嘴巴，要是在大人們聊天的時候淘氣了，等客人走了就打手板。”
    小時候不太懂那些，后來慢慢明白了規矩兩個字。
    作為一個人，做什么都是需要有規矩的，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更是如此。
    她以為自己是和媽媽不一樣的人，結果原來在不知道的時候，小時候學的那些，就像刻進了骨子里。
    她不是難受他說了她，她只是突然發現，不管走出家多遠，那些印記根本洗刷不掉，她和媽媽一樣，古板又無趣。
    顧許之坐到她身邊，擦掉她眼瞼下滲出來的淚花，“怎么這么愛哭，小時候被打也哭嗎？”
    他眉頭皺的很緊，深黑色的瞳眸里看不清情緒，泛起陣陣漣漪。
    小時候時宜很少哭，因為哭沒有用，她現在其實也很少哭，只是每次他在的時候，一點小委屈就會被放大好多倍。
    “不哭。”時宜忍著淚搖頭，“我小時候很勇敢。”
    多疼都不哭，眼睛紅了不也哭，站在墻角也不哭，罰跪也不哭。
    “真勇敢，這些蝦肉都給你吃。”顧許之湊近她，拍著她的頭把她攬進自己懷里，額頭抵在他肩膀的那一刻，時宜聽見他說：“沒關系，現在可以哭了，不會有人看見的。”
    時宜糾結了那么久分手的事情，每一次想要分手，都會覺得自己離不開他，其實也不是真的離不開他，只是覺得，很多時候，如果他在身邊會更好。
    不管是對她還是對他，都更好。
    回家的路上，想到他的那句“但我不會”，一點隱秘的心思又冒了頭，“但我不會”。
    時宜默念了好幾句這四個字，扒愣著想要看出點不一樣的地方，最后她抬頭問：“你說你……嗯，就是不怎么會改變，那——”
    時宜“那”了半天，后半句話就是沒說出來。
    顧許之瞥她一眼，散漫的眸光輕飄飄的過來，一觸即收，也沒有催促。
    時宜歪著頭頂在車窗上，看著他說：“你喜歡過舒顏嗎？”
    顧許之的臉一下拉的老長，他斷然否認道：“沒有。”
    時宜其實很早心里就有了答案，沒有很驚喜，她問：“為什么大家都說你喜歡過她？”
    這一次顧許之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
    大學的時候，因為在一個學校，不是一個專業，公共課也幾乎沒有重疊的部分，如果不是刻意去見她，顧許之甚至會懷疑他們上的不是同一所大學。
    他去的次數不多，想見她的時候就去見，見了也不讓她知道，大多數時候默默坐在教室的后排，或者就是在去食堂的路上，在圖書館里。
    她最喜歡去的地方是三樓的綜合性閱覽室，在光弱一些的地方捧著連環畫看個不停。
    她太安靜了，安靜的有時候會讓人忘記了她的存在。
    舒顏和她完全就是兩個極端，她熱衷于參加各種各樣的活動，整個學校里都是她的朋友，走在路上能一路打著招呼到下一個教室。
    她喜歡在時宜身邊，因為只有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可以不需要一定要開心的大笑，不需要去想偶然碰到的那個同學叫什么名字，不需要去想該怎么維系好的人際關系。
    她什么都不用做，時宜對她完全沒有要求。
    舒顏喜歡和她在一起，她喜歡外表安靜，內心有想法的人，專注的做好自己的那一件事，可是她不行，她天生就是適合搞外交的人，白天要過最熱鬧最繁華的生活，晚上一個人傷春悲秋。
    顧許之在金融系穩坐全系第一的寶座，從入學開始，就在學院特意選拔的二十人尖子生的小班里，跟著老師做項目，各種重要的學術性活動全都參加，成績斐然。
    一開始大家會用羨慕嫉妒的語氣說起他，后來距離越拉越大，大家提起的時候只有敬佩。
    他和他的傳說一樣，只能聽說很少見到。
    于是有細心的同學發現，他總是會和文學院的院花在同一個場合出現。
    【勁爆：關于金融系大神暗戀文學系院花的那點兒不的不說的小事！！！】
    這已經不是小事了，標題一出，回帖當天晚上就刷爆的校園論壇。
    “真沒想到，原來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的故事”
    “怪不得，我就說那節課本來也不是金融系的課，大神怎么去了”
    “是吧是吧，我早就覺得有貓膩了”
    “回樓上，那你之前怎么不說”
    ……
    吵吵鬧鬧的一棟樓，顧許之看到的時候這件事基本已經蓋棺定論了，也不需要他再說什么。
    表弟岑歲當時就站在宿舍中間，另外兩個室友嘀嘀咕咕著慫恿他過去問。
    岑歲仔細看著論壇的回帖，“嘖”了一聲直起身子，說：“你還喜歡她呢？”
    另外兩個室友驚了，顧許之沉默著沒有說話。
    很多時候，沉默代表著一種默認。
    于是當天晚上，熱度逐漸下降的帖子又一次回到了榜首，據知情人士證明，這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