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醒了嗎?”
“沒醒。”辛霍元一伙人指指里面,“王爺,文世子在里面……他是帶人闖進來的,攔不住。”
楚貞大步進去,見文熙劍坐在輪椅上,他正指使隨從把病床上的人帶走,一旁的楚讓在哇哇地哭:“不許你們帶走我娘親!”
“誰敢動他試試!”楚貞喝道,一只手拎起楚讓,往門外推,回頭朝橫使了眼色,道,“文熙劍,你當我鏡王府是什么地方!想來就來!”
文熙劍狐眼瞪得渾圓:“楚貞,我原想純兒要跟你就跟了,只要你好好待他,我是絕不會上你府邸搶人,可是你卻把他打成了什么樣!我不會讓他跟著你了!”
說話間,世子帶來的人悉數倒地,再爬不起來,橫出手不費吹灰之力。
文熙劍見狀,掙扎著要站起來。
楚貞將他摁回輪椅去,坐到床邊,將渾身裹滿紗布的重明放回躺好,想了想,抬起重明的頭,將紗布揭開,手心一張血肉模糊的人臉赫然出現在文熙劍眼前。
楚貞道:“現在這個,面目全非的,還是你的純兒么?你憑什么認為他是純兒?”
文熙劍駭然絕眥,眉眼間怒氣上沖,嘶聲吼道:“楚貞!我要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從輪椅上翻滾下來,發冠傾落,衣衫凌亂,仍不顧周身劇痛,往病床前爬。
堂堂世子,癡情如此,狼狽如此。
楚貞有些動容,李沫都這樣了,難為世子還認得,還真是……讓人火大!
他向橫又遞了個眼色,橫抬手,照文熙劍后頸一劈,文熙劍頃刻昏倒過去。
楚貞掃過一地隨從,道:“將你們家世子抬出去,日后若再敢進我鏡王府,本王叫你們豎著來橫著去!”
旋即朝外道:“鏡王府的人都聽著,今日之事若有下次,你們就自行找棵歪脖子樹吊死,換那好使的來,本王不養閑人!”
外面一群下人連連稱是,心里頭卻嘀咕:王爺自從西疆回來人就變了,從前就是王府里大白天逛老鼠,飯碗里出沙子,他都不過問的。
青珊跪在屋外,低著頭,楚貞知她是給文熙劍報了信,文熙劍才會來搶人,這會子卻不知該如何處置她。
須臾,辛霍元等人進屋來,楚讓躡手躡腳跟在后邊,楚貞忙將紗布裹上,聽辛霍元道:“王爺,他身上的傷都處理完畢,就是腰腹間有一腫物,似一個瘤子,會動,我等皆不知是何物,故來問問您。”
“會動的瘤子?”楚貞疑惑,將重明腰腹間解開,果見一個腫物凸于皮表,手指一戳,那腫物就飛快跑到一旁,再戳,再跑,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鎖緊眉頭,不知那是什么東西,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也不可能從人體內取出來,有要命的風險。
但若不取出來,看著也叫人嫌惡。
眾人面面相覷。
楚貞道:“國書院有許多記載奇物異事的書籍,你們拿本王的名帖去翻閱翻閱,務必查出這東西是何物。”
老家伙們領命而去,空蕩蕩的屋內只剩了父子兩人。
楚讓耷拉著腦袋:“娘親又睡了。”
楚貞氣笑:“你真當他是你娘親?”
楚讓認真點頭,眼淚瞬間飆出,大哭起來,趴在床前嚷:“可是娘親又睡過去了,爹爹你快讓他醒醒,你讓他醒過來呀!”
“不許哭!”楚貞威脅,“再哭拿老鼠叼你”。
橫懂事地抓來一只肥老鼠。
楚讓只會哭得更兇,聽他哭得稀里嘩啦,如泣如訴:“嗚嗚嗚哇,娘親,老鼠,爹爹要放老鼠叼我……我害怕嗚嗚嗚,娘親快醒醒啊,娘親別睡了,快醒醒……”
然而,不管他哭得多慘烈,床上那人始終沒點反應。
“娘親說過要保護我的……”
楚貞聽到這句,心里咯噔一下,放軟調子哄道:“爹爹也會保護你,你別哭,老鼠已被爹爹趕跑了。”
橫便把那倒霉催的老鼠一把掐死,扔遠了去。
楚貞忙將楚讓抱住:“乖,不哭了啊,他……娘親這回是病了,等病好了就醒了,爹爹也在等他醒過來。”
第二天,人沒醒,第三天,沒醒……第五天,人消瘦了許多,楚貞開始慌了,照辛霍元說,重明早該醒了。
“你醒過來,我不叫你換臉了,好不好?”楚貞伏在床前,輕喃。
“就當是一場噩夢,你醒過來,還是從前的樣子,好不好?”
“純兒,你醒過來,往后我不再打你,好不好?”
第七天,他終于反應過來,人定是醒了,只是不愿睜眼看他,也不愿喝他端來的一碗水一碗粥。
楚貞將心一橫,合了門,喝了米粥,嘴對嘴喂進去。
重明睜開眼,全吐在他臉上。
楚貞抹了臉,也不惱:“你吐你的,我喂我的,看你有多少力氣來跟我比。”
反復幾次,終是他力氣大,逼著人吞了些許,重明劇烈喘息起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轉身朝著里面。
楚貞將他翻過來:“不想我喂你,就自己吃,我才不會慣著你!”
重明坐起身,將下唇咬出血來。
這家伙真想死不成?楚貞只好道:“礦難案現在落到我頭上,而你是這個案子唯一的突破口,你要想死也行,把案子給我破了再死,到時我絕不攔你。”
重明恍若未聞。
深吸一口氣,楚貞上前,塞給他一把匕首,湊近臉去:“好,大不了我這張臉也不要了,給你刺爛好不好?”
重明顫了一下,終于開口,啞啞道:“王爺,若你有一位雙生哥哥,便知這張臉對我多么重要。”
楚貞驚異萬分:“你是雙生子!你哥哥呢?”
當初昶帝為他擇選王妃,把李家祖宗十八代都查遍了,也沒查出來李家有雙生子,而李薇也稱,李沫是她唯一的親人。
重明陡然泣不成聲,眼里滑落的晶瑩一粒粒落在刀鋒上,他將匕首還到楚貞手中,抖得不成樣子,卻說:“沒有這張臉,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楚貞看得不是滋味,壓下心頭疑惑,將他輕輕抱住:“是我錯了,我的錯,我的錯,辛霍元說……會讓你恢復原樣的,會恢復的,你別哭了。”
抱了一會,楚貞感到胸口一片濕意,心說這家伙也忒能哭了,只得哄著:“別哭了純兒,好純兒,你哭得我難受。”
又過了一陣,米粥已冷了,楚貞令人拿去溫熱,重明道:“我想吃甜的。”
楚貞忽想起艾貴妃送的糕點,還晾在食盒里,
便令人拿來,楚讓眼巴巴跟來,見人醒了,撲上床就叫娘親。
重明道:“我不是你娘親。”
楚讓嘟嘟嘴:“我知道呀,可是我就想叫你娘親呀!”
這話讓楚貞聽了去,方知楚讓不是認錯了人,心里也就釋懷了,道:“行,楚讓愛怎么叫就怎么叫。”
重明不可思議:“成何體統。”轉頭對楚讓道,“還是叫純哥哥吧。”
楚讓很聽話,顯得無比乖順:“好的,純哥哥。爹爹,楚讓有哥哥了!好耶!”
“……”楚貞伸手打開食盒,一陣餿味竄出,放了七天,早就放壞了。
重明聞著餿味,伸手摸了一塊,就往嘴里塞。
楚貞眼睜睜看著他吃進嘴里,不知是怒是驚,道:“好的你不吃,壞的倒有胃口了!”
重明道:“總比王爺親自喂的好。”
“你……”楚貞心知他還有氣,楚讓也還在,自己有怒也發不出,只得踹翻了食盒撒氣。
甜糕全翻到地上,有的摔得稀碎,有一塊中露出了黃紙。
楚讓立即去扒那黃紙,楚貞瞥見,搶先將紙扒出,展開了看,面有異樣。
原來那日艾貴妃送糕點另有目的,她是想借楚讓之手,給太子送信。
看楚讓慌張的樣子,他干這秘密差事也挺久了,想起太子對楚讓的好,楚貞蹙眉,問楚讓:“什么時候開始的?”
楚讓有些慌張,結結巴巴:“就是五年前……爹爹將我托給艾奶奶,后來太子叔經常來找我玩,艾奶奶開始做這甜糕,叮囑我私底下分給太子叔吃……”
頓了頓,楚讓干脆一股腦交代了:“爹爹,我又不是傻子,艾奶奶對我很好,太子叔也是,我知道這甜糕里有密信,我只是假裝不知。”
楚貞道:“別人對你好,你就甘受他們利用?”
楚讓扭著手指頭,委屈得快哭了:“爹爹你不知道,宮里面只有艾奶奶、太子叔和柳奶奶對我好,有一回我不小心撞到皇后奶奶,她就打我,罵我是瘋子的兒子,是艾奶奶和太子叔幫我說話……”說著豆大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皇后奶奶還跟皇爺爺說,讓你一輩子呆在西疆,是太子叔看我太想爹爹,向皇爺爺求情,爹爹才能回來的嗚嗚嗚……”
“……”楚貞一時語塞,將楚讓抱在懷里,神情復雜,此時此刻,他對太子最后的一點仇視也消了。
重明側目過來,瞳孔黑得滲人:“不是太子要殺你。”
他從床旁的衣裳里翻找了一會,將三張金菊繡帕拿出來,道:“王爺摸摸,心里就有底了。”
三張繡帕看似一模一樣,材質卻各不相同,摸起來的手感也是不同的,楚貞很快摸出一塊絲綢制的,沾有穢物的繡帕。
重明道:“那手感上佳的,才是真正東宮用的繡帕。另外兩張,一張帶泥濘的,是王爺在西疆丟掉的,我把它撿回來了,第三張,是我找人仿制的。可見,有心之人要仿制東宮的物品,是輕而易舉,璇衛司的人通常以面具示人,極易被人偽裝。”
楚貞恍然大悟:“此人真是用心良苦,竟想利用我來對抗太子。”
他頓覺有些頭疼,眼下礦難案還懸著,暫時無力顧及其他。
于是問:“你覺得是誰要害我?”
李沫年紀輕輕就高中狀元,又經密函涂改一事,再是這三張繡帕的來歷,楚貞幾乎對他刮目相看,甚至有些肅然起敬:他無論如何想不到,一個瞎子會有如此能耐。
重明淡淡道:“王爺不妨問問橫。我猜她根本沒把暗殺王爺的刺客全殺死,她放走了一個人,豎。”
靜默一旁的橫愣住,跪下道:“王爺,他在胡說八道!”
“蕭畫梁!”重明突然吐出一個名字。
橫受擊一般,身子往后傾了傾。楚貞凝重道:“蕭畫梁是縈川知府,蕭青珊的父親,縈川水患時,因被人上告貪污朝廷賑銀,被父皇抄家處死,——此事已過去六年之久,重明,你突然說起他,與我遭遇暗殺有何關聯?”
這時,青珊端了熱粥進來,聲音甜甜的,說放了糖。
楚貞端過,舀起一匙吹了吹,送到重明嘴邊。
重明僵了僵,乖乖吃了,道:“我在泛音山遇到豎了,她鐲子上刻著蕭畫梁的名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蕭畫梁有一妻一妾,他被處死之后,正妻一頭撞死,妾卻沒有下落。”
青珊一怔,觸及傷心往事,快步跑出去了。
重明接著說:“我還記得,當初皇帝處死蕭畫梁的命令,是璇衛司在執行,領頭的是璇衛司天字級雙剎鳳——橫和豎,事情結束后,豎便背叛了璇衛司,脫離了天網組織。”
楚貞望向橫,質疑。
橫顫了顫,聲若蚊吶:“是我殺了蕭畫梁……”
楚貞心頭火起,一腳踹去!他頭一回對女子動手!
橫生生受了雷霆一腳,跪得筆直,心知是瞞不住了,才道:“那日暗殺王爺的人中,確實有豎在,璇衛司斷絕人欲情愛,豎與蕭畫梁的關系,我也是后來才知道,我,我殺了她的夫君,我不是有意放她走的……”
“出去!”楚貞低喝。
橫瞪了重明一眼,出去了。
楚貞轉頭,那瞎子眼神淡淡的,早沒了之前淚如雨下的可憐相。
吹了一匙,送到他嘴邊,楚貞沉沉道:“這些陳年舊事,你怎么知道的?”
重明答非所問:“我知道的可多了,三天三夜說不完。”
語畢朝他一個冷笑,轉開頭,不吃粥,也不理人了。
楚貞跟著笑,這瞎子是真不簡單,成功吊起他的好奇心,又撒手不顧,這叫欲擒故縱,是謀士擅用的手段。
出了醫館,陽光明媚,大好晴天,楚貞心情不錯,招手叫來心腹董管家,低聲:“你去給本王查一個人,李沫,本王要知道關于他的一切。”
董管家愕然,剛要問什么,楚貞道:“本王知道,朝廷已把他家查個底朝天了,但本王還是要查,你去多打聽打聽,任何關于李沫的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橫見狀,小心翼翼道:“王爺是信不過璇衛司的天網嗎?”
楚貞嗤之以鼻:“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本王確信,偏偏漏了一個李沫。”
心里卻有另一個聲音在說:不,或許他根本不是李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