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貞還沒想出個進宮的好由頭,就有宮里公公來報:“萬歲口諭,要王爺您即刻進宮。”
楚貞心中疑惑,換了身銀紋月袍,施施然上了馬車,見內里端坐著橫,他愣了愣,還是坐進去,旁若無人。
二人一路無話,到了鬧市處,橫低聲試探:“王爺您消氣了么?”
楚貞不予理會。
到皇宮下車,楚貞走了幾步,扶著宮墻萎靡起來。
公公急道:“王爺,您不會又……”
“王爺可是又犯病了?”身后忽有人問,楚貞轉頭,不禁與那人拉開距離,道:“本王無礙,柳相無需掛懷。”
說著強撐精神,勉力走了幾步,眼前一切恍惚都是虛的,是夢里襲來的,飄蕩的幽魂,和不變的詛咒:愿吾死而長久視,看汝大靖何時亡!
公公忙攙上去,見鏡王雖是萎靡不振,還不至于馬上睡過去,才松了口氣。
柳正青道:“日上三竿了,王爺此時進宮去請安,怕是為時已晚。”
楚貞道:“柳相此時進宮面圣,也晚了吧。本王記得,父皇有午睡的習慣。”
柳正青望著他,眉眼彎彎:“不瞞王爺,下官是跟著您來的。王爺若不嫌晚,下官來的也就不算晚。”
“為何?你跟著來?”楚貞不解,跟來的不該是段淵棠何竹芳那兩個老家伙么?
柳正青笑而不答,抬步在前走著,連背影也叫人浮想聯翩,楚貞自詡還算出眾,在他面前卻是風雅不來,十分的儀表硬生生比去了九分。
再是那身影,和柳貴妃重合起來……
楚貞搖搖頭,放慢腳步,頻頻往后看,大中午再沒個有品的官跟來,柳正青卻在前頭走走停停,似乎在等他,日光沐浴下,右相整個人都是發著光的,耀眼得很,尤其手中那根銀杖,雕花鏤柳,裝飾繁復,好不精致。
到得昶帝寢宮外,幾人肅立黃檐下,公公進去通報一聲,出來說陛下已起了,請兩人進去,引到偏閣內。
正逢昶帝傳午膳,御膳房進出幾次,布好珍饈佳肴,昶帝見著來人,轉頭吩咐膳房再備兩份,道:“不管吃沒吃午飯,都過來陪朕吃點。”
二人謝恩入座,屁股還沒著墊,就聽珠簾磕碰響動,一個三十左右的美婦含笑進來,二人忙又見禮:“貴妃娘娘金安。”
艾貴妃來時便端著盤果酥糕,徑自向楚貞走去,笑:“這糕是楚讓最愛吃的,你帶回去分他吃吧。”語畢摸了摸腹部,顯出祥和面容,“待本宮產下龍兒,身子養好了,楚讓隨時可以進宮來玩,熱熱鬧鬧的挺好。”
柳貴妃才滑胎幾天,艾貴妃就又懷上了,不得不說昶帝真是老當益壯。
楚貞謝恩接過,交由膳房用食盒裝了。那邊昶帝卻放下筷子,不高興地說:“朕還沒吃到嘴呢,倒先被孫兒享了口福。”
艾貴妃落座后將眼前菜肴全端到昶帝面前去,略略俏皮地說:“臣妾也只敢端出去一盤,呶,這些臣妾都不敢吃了,都是陛下的。”
昶帝也不拒絕,叫御膳房:“來呀,把好的全給娘娘端上來!朕的愛妃要是餓瘦了拿你們是問!”
御膳房哪敢怠慢這位懷有身孕的貴妃娘娘,連連準備去了。
艾貴妃面浮緋霞,低語了一句:“陛下莫要胡鬧,孩子在呢……”
“……”楚貞抓著筷子,真不知該不該回一句“兒臣是大人了”,還是佯裝沒聽見埋頭干飯,他心里越發疑惑:父皇要他進宮作甚?總不會是單純的吃頓飯吧?
再看艾貴妃,此女倒與他有些淵源,她原是御膳房的宮女,楚貞從蘇丹回來時,昶帝在御花園設了家宴,諸王諸妃都在。她端盤時不慎摔了一跤,她摔了不要緊,要緊的是那盛菜的盤子乃是價值連城的玉器,盤里的菜也是太子親自烹飪。
皇后盛怒,讓人拖出去剁了手腳,一大家子喜悅氛圍瞬間烏云密布,是太子率先道:“既是家宴,該當和和樂樂不拘宮規,這些奴婢平素勤苦,偶爾犯錯也是情有可原,母后就饒她一回。”
楚貞道:“太子說的對。”
皇后不依:“今兒能摔盤子,明兒指不定就摔了皇子,留她作甚!來人,拖出去砍了!”
楚懿道:“娘娘也太不講情面,今日這頓飯算是為皇兄準備的,太子和皇兄都不計較,您也別太較真,罰她幾年俸就是了。”
最后是昶帝拍桌子:“皇后,這飯還吃不吃了?”
這事才算翻篇了。
后來楚貞聽說,昶帝當晚臨幸了那犯錯的宮女,宮女后來生了一位公主,從此入主后宮,漸漸升嬪升妃,直至如今高居貴妃,與出身名門貴族的柳貴妃同一地位,柳、艾兩位貴妃都深得昶帝寵幸,把郭皇后看得咬牙切齒。
正吃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抬首一望,是太子和錦王。
兩人朝昶帝一揖,異口同聲:“不知父皇召兒臣何事?”
昶帝指了指楚貞身旁:“坐。”
兩人略一遲疑,坐到楚貞身旁,把個楚貞夾在中間。
楚貞頓時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昶帝問:“吃了嗎?”
楚鶴道:“兒臣不餓。”楚懿道:“兒臣剛吃過。”
沉默了好一陣。
昶帝望著三個坐一塊的兒子:“怎么,你們兄弟難得見面,彼此都沒什么想說的么?”
楚鶴坐不住了,道:“父皇叫兒臣來,究竟為何事?”
昶帝開門見山:“你東宮的秋殺軍,幾個月前,是不是失蹤了一些人?可找著了沒有?”
楚貞不由繃緊神經,楚懿則面無表情。
楚鶴愕然:“是失蹤了,后來被御林軍在護城河發現,他們都死了,身無外傷,死因不明,事情很蹊蹺,此事兒臣暫未對外泄露,父皇是如何得知?”
楚貞心說:璇衛司的天網果真疏而不漏。
“查!”昶帝一個字,斬釘截鐵。
楚鶴握拳道:“此事關乎東宮顏面和皇家治安,死者又都是兒臣的人,故而兒臣想自己查,就不勞煩三司的人了。”
昶帝點頭,狀似漫不經心地,又像是莫名其妙地說:“往后你東宮,一應陳設,擺件,都不許有菊花紋樣了。”
楚鶴又懵又驚:“這……這是為何?”
昶帝轉頭向艾貴妃:“你說呢?九華。”
九華:重九之花,指菊花。
艾貴妃和楚鶴齊齊一震,兩人對望一眼,都低下了頭,面色難堪。
“……”楚貞猛地感到頭皮發麻,心中對太子的敵意瞬間消減大半——不過是另一個自己罷了。
氣氛不僅尷尬,還詭異起來。
楚懿起身道:“兒臣身體不適,兒臣告退。”說完就走了。
楚貞看向楚鶴,他面色蒼白,也起身:“兒臣……告退。”
楚貞起身:“兒臣……”他想親自問問太子。
昶帝瞪眼:“你也想告退!”
楚貞忙坐下:“兒臣只是腿酸了想站一下。”
對面的柳正青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吃,小口小口的。不知為何,昶帝和柳相都吃得極慢,又都不說話,楚貞眼看著滿桌空盤子被膳房撤下去,換上貢茶點心,他終于坐不住了,暗罵那兩個老家伙怎么還沒來。
在楚貞一只腿伸出去的尷尬時候,柳正青說話了:“鏡王爺去了西疆一趟,可帶了些特產回來?”
“啊,那個……”楚貞悄摸把腿縮回來,腦瓜里百轉千回,驀地福至心靈,從袖子里摸出個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笑瞇瞇道:“有啊,西疆是朝廷用銀主脈嘛,說起特產,肯定是這白花花的銀子了。”
他說完這番話,才發現柳正青扶在桌旁的一根手指,在昶帝看不到的地方,分明指著那根銀杖。
果然,聽楚貞說到關鍵,柳正青嘴角上揚,悠悠道:“如此,王爺想必也聽過西疆那樁懸案了。”
“柳相是指礦難案么?”楚貞附和,他現在不急走了,倒想看看柳正青在唱哪出戲。
柳正青點頭:“臣只是好奇,那些銀礦究竟去了何處,是鬼神顯靈,還是人心作祟。”
“查查不就知道了?”楚貞望著他,柳相端的是坐懷不亂目不斜視,穩的一批。
“不好查。”柳正青吐出三個字,喝茶漱了口,又拿出一張手絹,擦擦嘴唇,要走的意思。
“怎么,愛卿是怕段淵棠何竹芳那兩把老骨頭查不出來么?”昶帝插話道,意味深長地盯住柳正青:“那依愛卿之見,誰來查合適呢?”
柳正青起身,恭恭敬敬朝上道:“二老年事已高,只怕稍有不慎犯了糊涂,重蹈郭、張二人覆轍,依臣愚見,萬歲可再委任一位皇室中人接手此案,一來彰顯朝廷對此案之重視,二來震懾心懷不軌之權貴,三來引領朝廷之風氣,此人需洞若觀火,秉持公正,且對西疆有大致了解……”
這特么不就是在說我么?楚貞暗自竊喜,一不小心沒管住腿,把飯桌蹬得直發抖,成功引來昶帝陰鷙的目光。
楚貞尬到極致反而生出股勇猛無畏的精氣神,嗖地站起,啪啪啪擊掌三聲,口頌道:“柳相此番言論真如醍醐灌頂令本王茅塞頓開仿若滔滔江水延綿不絕九天銀河為之倒懸四海八荒奔流不息……”
出得偏閣,楚貞整個人都是飄的,也不知昶帝是出于何種心態,竟然說了個“好”字,扭頭就寫了道圣旨交給他,然后的事就忘得一干二凈了,諸如明王突然而至,柳正青被纏得煩,繞去后宮看妹妹柳貴妃……這些都不是他該管的。
東宮的人還是頭一回見鏡王來,那太子也還沒進里面去,只站在宮外的一圈翠竹下發呆,見到楚貞,有些意外,但沒好臉色:“皇兄是來看我笑話的么?”
楚貞也不客套:“殿下似乎對我很不滿。可我自蘇丹歸來,與殿下不過匆匆數語,寥寥幾面,不知何處得罪過殿下,請殿下明示。”
楚鶴皺眉:“你……你……”他摸了摸后腦勺,還真說不出什么來,最后結巴道:“母后……說……少跟你來往。她說你……說你,是一個……”
“嗯?”楚貞瞇眼,有些無語,原來如此,早聽聞那位郭皇后工于心計,蠻橫霸道,而太子又最聽她的話。
楚貞笑道:“那你我兄弟間便是一場誤會,我想殿下是不會派人去西疆截殺皇兄的,對么,太子殿下?”
楚鶴瞪大眼,又驚又怒,又無處發作:“你說什么!我怎么會!”
楚貞審視太子的表情,心里已有了答案,又笑:“我信殿下。時候不早了,皇兄該回去了。”
楚鶴跟了幾步:“皇兄……”終是什么也說不出來,他首次對母后的話產生了懷疑。
母后說:“你皇兄是一個瘋子,可惡,可怖,可憎,你定要離他遠點。”
出了宮,遙見馬車旁立著兩個人影,不是那段淵棠、何竹芳是誰?楚貞立馬拉下臉來,走近道:“二老好大的官架,叫本王好等。”
兩老頭只管用狼眼勾著他手中的圣旨,不及回答,就猴急地伸手去扯圣旨,硬生生搶掠過來,瞟完后哈哈大笑,再將圣旨理順塞楚貞懷里去,背過身往回走,邊走邊說:“還得柳相出馬,不然哪請得動這道圣旨?”“是啊是啊,換做我等,怕是不成。”
“你們……”楚貞欲哭無淚,請到圣旨難道真是他柳正青一人之功么?這兩老頭也忒勢力了,臨時換人居然不事先跟他商量。
他氣呼呼鉆到馬車去,憋了一肚子怨念,再見橫還呆在車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怎么還不走啊!等著本王給你養老送終啊!”
橫委屈巴巴道:“皇上說屬下已不屬璇衛司了,屬下現在身無分文……無處可去……無家可歸……”
換言之,昶帝是硬要把橫塞給他鏡王府了,楚貞想了一會,她好在一身硬功夫罕有敵手,留下來壯壯威風……嗯,這么一想,就把橫看順眼了,朝她勾了勾手指頭。
橫眼巴巴湊過去,努力裝得像個柔弱女子。
楚貞道:“你要跟著我也行,只需答應我一件事。”
橫忙點頭:“莫說一件,一百件也依。”
“以后呈給父皇的折子,我叫你寫什么你就寫什么。”
橫目露難色,不能肯定答應,楚貞便扭開臉去,絕情道:“以后漂流瓶見吧。”
“可是……”
“漂流瓶見。”
“王爺聽我說……”
“地府見。”
“我……”
“下輩子見。”
“您……”
“不見。”
橫無奈閉了閉眼,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終于認輸:“好,都聽王爺的,王爺高興就好。
到鏡王府,楚貞直奔醫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