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前,不足五尺外,擺著一個立牌,不用想,自是鏡王妃李薇的牌位。
他眼眶泛紅,瞳孔里汩汩清水。
楚貞隨他目光望去,不覺松了手,卻絕不輕易放過他,轉而把玩著戒尺,施施然在那牌位旁坐下,冷聲:“哪只手涂的?”
重明伸出右手。
楚貞不耐煩:“左手!”
“是右手涂的……”重明細若蚊吶,話音未落,不防楚貞驟然起身,抓過他左手來,拿起戒尺就春雷驟下,噼啪聲不絕于耳,眼看著少年手心變紅,變腫,皮開肉綻,最后血流不止。
重明哆嗦著,皺眉咬牙,第一下便有退縮之意,第二下勉強挺住,第三下閉緊了眼睛,第四下第五下便像麻木了,呆呆地任人打下去,面白如紙。
也不知挨了多少下,到底是人骨頭硬,那戒尺比不過,生生折為兩截。
楚貞嘖了一聲,手滯在半空。
“文熙劍究竟給了你什么好處,你要做這蠢事回護他文家?”楚貞拿那半截戒尺,幾乎戳到他眼里去,“你要是生來就瞎,看走眼了還情有可原,可你沒瞎之前,本朝各類風流人物,妙人才子,甚至那堪稱風華絕代的柳相,你該是見過的。文熙劍算什么東西,早年他可是京中知名的紈绔,機緣巧合相中你姐姐,你姐姐被迷住也就罷了,有你什么事,就因他長了口撩人的好牙,家里有幾個臭錢,你就陷進去了?”
重明往后避了避,眸中清水漸退,仿若沉淀了千百年的迷夢,回道:“敢問王爺,若您自幼孤苦,清貧如洗,家徒四壁,有人濟您于衾寒薄衫之中,您當如何自處?”
“若您生來卑賤,低如草芥,卻心懷高志,發奮圖強,有人贈你經書筆硯,您當如何自處?”
“若您生無雙親,旁戚凋敝,家有長姐如母,外有一人長兄如父……”話到此處,重明擰巴又局促地,眼角濕意漸染緋色,“王爺,世子確是因家姐緣故,才愛屋及烏惠及重明,然財帛好算,人情難了,世子不僅對我有養育之恩,親如兄父……還是我老師……是他教我讀書認字,執筆行文,倫常禮儀,沒有他,就沒有我……”
“他還是你老師?!”楚貞愕然,誰會想到,大靖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會是文熙劍——他口中的紈绔子弟一手栽培出來的。
“是,李沫畢生所愿之一,就是報他教養之恩?!敝孛鼽c頭,腦海里幻浮幻滅,依稀是金榜題名那日,他在人海簇擁中回首,看見那人站在人群外,遙遙比了個大拇指。
回程路上,那人興高采烈地:“我就說嘛,今科榜首非你莫屬!以后在官場上啊,我還罩著你,我一輩子罩著你!”
少年卻面露不悅,認真說:“才不要,以后該是我護著你!”
那人只是笑:“那你要快些長大才行哦!”
“哈,好,很好?!敝孛骰剡^神,聽見兩聲干笑。
“如兄,如父,如師,如今又是你情我愿如膠似漆,感人得很吶——”鏡王話音陡然一轉,厲聲斥道,“你欠人的教養之恩,你自己還啊!憑何去動死人的東西,你叫忠魂烈骨在天之靈如何安息,你叫本王如何向陛下交代,你叫天下莘莘學士如何看你!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話音未落,重明的臉猛地歪向一邊,再是當胸一陣悶痛,仰翻在地,楚貞踩在他胸口上,道:“這巴掌是替你姐打的,這一腳,是周將軍的——你可有怨言?”
忽聽得一個孩子聲音傳進屋來:“娘親!你醒了???”
那孩子接連叫了七八聲,跑進屋里來:“爹爹,你干嘛打娘親!”邊說邊張手擋在重明面前,對楚貞怒目而視:“爹爹壞!”
“……”楚貞看看重明,再看看兒子,幾乎找不到自己聲音,尚還不可置信:“楚讓……你叫他什么……”
“娘親啊。”楚讓偏頭望了眼重明,重明盲然也看向他,目中一直懸著的晶瑩剎那間落下,伴著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
楚讓跟著哇的一下哭出來,轉身將重明牢牢抱住:“娘親不哭,爹爹壞,我們不要他了!”
楚貞登時黑了臉:“楚讓?。?!”舉了舉半截戒尺,作勢要打,楚讓趕忙憋住嘴,眼淚叭叭掉,既委屈又抗拒的,只把重明護得死死的。
重明擦了擦眼睛,勉強哄道:“你先出去,一會我找楚讓玩好不好???”
楚讓嘟嘴:“我不出去,我一出去,爹爹又要打娘親了!”
重明低頭咬咬下唇,道:“做錯了事就要受罰,這是自古的規矩,我……娘親鑄就大錯,甘愿受罰,你爹爹也是按規矩辦事,切莫怨恨你爹爹?!?br />
楚貞一挑眉毛,看重明的眼神很是古怪。
楚讓好像聽懂了,不解地問:“那娘親是做了多大的錯,爹爹要這樣打你,從前可都是娘親打爹爹的,有一回,娘親還把爹爹的臉刮壞了……”
駭人聽聞,簡直駭人聽聞!
重明震驚無比,說不出話來……他從未想過,王爺與王妃的關系,從前會是如此。
“楚讓!??!”楚貞絕眥欲裂,怒到極點,反而沒了表情,朝屋外喝道:“來人!將楚讓拖出去,關在書房,沒本王的命令不許出來!”
幾個下人趕忙跑來,將楚讓與重明撕開,拖出去了,楚讓叫嚷著:“爹爹,你壞,你是個大壞蛋!我以后不再叫你爹爹了!”
楚貞胸口急劇起伏,怒不可遏,看向重明的眼神由古怪變成了恨,滔天的恨!
“咳咳……”重明疼得厲害,只余一絲神智撐著,他不能喊痛,他該全部接受來自鏡王的所有怨怒。
可是,淚水不受控制,一滴一滴,源源無盡。
“你哭什么!嗯?!”楚貞掐住他的臉,眼里血絲漫延,呼吸急促,“是了,我看見你這張臉我就火大,我就想起她對我……我就想起——”
他突然抬手,半截戒尺往重明臉上戳去:“干脆不要這張臉了吧!她那般無情的人,你不許成為她那般無情的人!我絕不許楚讓叫你娘親!他沒有娘親!”
重明慘叫一聲,掙扎著往遠處爬,被他蠻力抓過來,壓在身下,摁住頭,雙膝壓住手腳,戒尺一下下戳著,血肉模糊。
重明掙扎不得,只能哭叫,哀求:“不!王爺!不要毀我的臉,這張臉是父母給的,我不能不要!我不能不要!我求你了!純兒求你了!”
楚貞戳紅了眼,漸漸失智,咆哮著,卻又像商量的口吻,惡毒與甜蜜的話語交織:“你名字都改了,臉也改了又何妨!聽話,咱換一張臉,換一張讓我賞心悅目的臉,好不好!乖,只要不是這張臉,就算你變成丑八怪,本王也會對你好的!乖,不疼,不疼,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不要!王爺,你這跟殺了我有何區別……你不能這樣對我,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逐漸凄厲,絕望,然后沙啞,粗噶,直至死寂,少年不再動彈,昏死過去。
除了那一雙盲眼,他的臉全然血爛,模樣全非,無人再能認出他是誰,他像誰。
血水沾滿雙手,濺入眼眶,世界染了腥紅顏色,楚貞抬起頭,呆呆望著屋頂,有那么一瞬間,他清醒了一下,自己好像錯了,又好像理所當然。
良久,他徹底清醒過來,撲身抱起少年,歇斯底里:“純兒!純兒!醒醒,你醒醒!”
然而,純兒已沒了純兒的樣子,只有一副傷痕累累的身體。
楚貞這才發現,除了臉,重明身上還有不少外傷,青的紫的,腫的結疤的,數不勝數。
有他打的,還新鮮的,更多的,是他不認識的。
橫在屋外候著,不敢出聲,王爺比她出手還狠,重明尚且如此慘狀,回頭收拾自己定也不會手下留情,卻見楚貞抱著人,看也不看她一眼,直往東邊醫館狂奔而去!
因得昶帝特賜,鏡王府可私養府醫,其實多任職過宮廷醫官,辭官后專為楚貞所用,經年研究王爺渴睡癥的藥方。
那些老家伙熬湯煮藥不過是日常,卻沒人來找病治,正閑得拔腿毛,一看王爺跑來,紛紛撲上去看情況,卻一個個嚇得退回來,面色驚恐。
為首的辛霍元道:“這人是死了吧!”
“救救他,救救他……”楚貞語無倫次,聲音沙啞,將人輕輕放在床榻上,推著老家伙們,“快!快快!一定治好他,治好他,你們必須治好他!”
眾人面面相覷,滿腦疑惑,罕見王爺也有無措的時候,辛霍元探了探重明鼻息,松了口氣:還好,還有一口氣在。又查看了少年周身傷勢,皺眉道:“他身上的傷能治,可是臉上……”
楚貞瞪眼,決然語氣:“辛霍元,我知你有那令人白骨生肉、丑貌變美的本事!”
辛霍元為難道:“上一回王爺臉上挨了王妃一刀,刮壞了臉,是因傷得不深,王爺養了好幾個月才消了疤,可這少年是整張臉都壞掉……老朽沒有十足的把握讓他恢復……不,老朽一成把握也沒有……”
楚貞再度瞪眼,十指來回絞著,顯得無措而心虛,他斬釘截鐵,前所未有的認真:“首先,我要他活著!其次,我不是要你恢復他原貌,我是要你給他一張新面孔!我要你給我一個全新的,獨一無二的,只我認識的,我的,純兒!”
“……”辛霍元也絞著手指頭,看王爺的表情,這少年想必極為重要,他躬身道:“老朽盡力就是,但是,王爺想要一張什么樣的臉呢?”
楚貞感到迷茫,腦海中形形色色的面孔一一閃過,有柳貴妃的,有青珊的,柳正青的,甚至母親的,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美的,賞心悅目的,惹人喜歡的……可是他要的純兒是全新的,獨一無二的,只有他認識的,而不是任何人的復制品。
“我不知道……”楚貞抓著頭發,陷入迷亂的漩渦。
辛霍元奉來筆墨紙硯:“那王爺隨便畫一張。”
楚貞遲疑地拿起筆,看看眾人,老家伙們已經在忙活了,無人敢看他畫的什么,也沒人敢問為什么。
執筆的手不住發抖。
他的手還是血紅的,上面還有溫熱的血。
那血色漸漸模糊,糊成了熟悉的回憶。
恍惚回到幼年,他趴在籬笆外,看母親撿雞窩里的蛋,他好奇地問:“娘親,雞蛋為什么都長得一模一樣啊,圓滾滾的?!?br />
母親笑說:“世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枚蛋,就像世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他反駁:“娘親騙人,我就見過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弟弟,他們是雙生子,他們看上去真的一模一樣。”
母親道:“即使是雙生子也不盡相同啊?!?br />
他問:“哪里不同呢?眼睛還是嘴巴?”
母親道:“性格和品行,比如雙生子中一個張揚,一個內斂,一個愛笑,一個愛哭,這都是他們的不同之處?!?br />
他又問:“那雙生子為什么要長得一模一樣,既長得一模一樣,又為什么性格品行會不同?”
母親沉思片刻,道:“他們的容貌都是天生的,父母給的,大概是天意使然,天意要他們生的一樣,卻不要他們處處都一樣,于是就讓他們有自我的性格跟品行,好讓世人可以區分他們。其實只要是親人,就總有像的,也有不像的,比如貞兒就像娘親多一點,像你父王少一點?!?br />
他似懂非懂,打破砂鍋問到底:“那天意是什么,它是神仙么?”
母親目瞪口呆,答不上來,她美麗的眼睛映出浩瀚云天,白鳥飛花,用一種悲傷無奈的語氣道:“不知道,或許是命運、緣分一類的東西,許多人終其一生,也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娘親也不明白。”
筆落畫成,風一吹都落了地,楚貞起身,默然離去。
辛霍元等人忙完了活,來取鏡王畫的人像,眾人一看,都道:好像鏡王妃的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