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半山腰的一處小草亭,文熙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道:“王爺快歇歇吧,山路是越走越窄了,上去容易下來難,天快黑了,要下山去還來得及。”
楚貞好笑道:“不是你提議賞景么,好景在山頂,癱在半路上有什么出息。”
文熙劍回嘴:“我的好王爺喲,您那個什么,渴睡癥就不能發作發作,還往上走啊,不怕老虎竄出來叼你!”
楚貞挑眉,不知哪來一股戾氣,隨手抄起一顆石子,往文熙劍打去:“老子特么是龍!怕死回你西疆去!”
嗖的一聲,石頭是打著人了,可頭破血流的是重明。
文熙劍立馬暴跳起來,捂著重明額頭:“楚貞,你有什么怨氣沖我來,打個瞎子算什么本事!”
“啊啊啊純兒,疼不疼,呀,都流血了!”
楚貞見傷的是重明,臉色更難看了,大步折返,拽著重明氣沖沖往山頂走。
文熙劍在后面拖著,嚷道:“喂!你什么意思!純兒要是有什么三長兩短,你對得起死去的李薇么?”
“滾啊!”楚貞徹底怒了,一腳朝文熙劍踹去,他身在高處,又在氣頭上,不想回身一腳真會踹到文熙劍腹上,只聽文熙劍“啊”了一聲,一個踉蹌滑倒,自叢林中翻滾下去,頃刻間沒了回音。
青珊見狀不可思議,驚訝地掃了楚貞一眼,忙不迭順著山路去找文熙劍,重明后知后覺,急叫了聲:“世子!”
漸黑的山林沒有回聲,他回頭用力掰開楚貞的手,想自己去找人。
楚貞一言不發,大力扯著他衣領往山頂走,重明還在掙扎,楚貞便干脆拖著他走,直到天徹底黑了,伸手不見五指,夜風呼嘯而過,夾雜著細密的雨絲。
琴聲停了。
山頂濕氣重,夜間又冷又涼,重明咳嗽起來,道:“王爺,我實在走不動了。”
楚貞換了只手拖他,邊走邊罵:“閉嘴吧你,有這口氣回去就給我節食,重死了你!”
“咳咳,那王爺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楚貞當真撒了手,卻見他是往山下摸去,不由賞他一個響亮嘴巴:“你要跟著我,就不許跟那姓文的再有牽扯!”
語罷整整衣冠,玉樹臨風地朝不遠處一個黑影躬身一拜:“王叔。”
重明跌在雜草中,盲眼仍望著山下。
那黑影走近來,背著把古琴,著僧衣,捻佛珠,禿頭,分明是個出家和尚,眉眼與楚貞有幾分相似,瞳孔極暗,淡淡“瞥”了楚貞一眼,目光落在重明身上。
重明似有直覺,盲眼回望那和尚。
這一瞬,兩個瞎子心有靈犀。
“……”楚貞看看和尚,再看看重明,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
和尚問:“霸下,他是誰?”
楚貞道:“他叫重明,是本王……是小侄的一個死侍,在山路上受了點傷,我才帶他上來,請王叔治一治。”
和尚擰眉:“說謊。”
楚貞有些心虛,是了,他差點忘了,他這位唯一在世的王叔,可是精通占卜算卦,知天文曉地理,通神性。因王叔八字極兇,生來失明,又體弱多病,不宜養在宮中,遂被寄養在山間寺廟,隨一老和尚修身養性,久而久之斷了塵緣,后來老和尚圓寂,山上就只他一人伴青燈古佛。
昶帝篡位時,曾大肆屠戮手足兄弟,以免留下后患,唯獨對這最年幼的王弟網開一面,并與他立下誓約,若他永不下山,便饒他一命,若是下山,山下便是他葬身之地。
楚貞一直覺得,昶帝之所以不殺王叔,不是顧念手足之情,而是忌憚神佛,唯恐天誅。
“李沫拜見九親王。”重明起身,肅然拜服。
“李沫?”冥冥之中和尚預感了什么,往前疾走幾步,手中念珠忽然斷開,一顆顆落在草叢中。
他走近重明,捧起少年的臉,枯瘦指節一寸寸在那五官上撫過,重明睜大眼,任和尚來來回回摸了半天。
和尚的手最后停在重明額頭的血包上,扭頭道:“你砸的。”
楚貞理直氣壯:“對,我砸的!”
他心里暗忖:王叔你是上天了又被貶下凡了么,瞎說什么大實話。
和尚瞪眼,不怒自威:“霸下,你心里在想什么!”
楚貞撲通一聲跪倒:“王叔,小侄再也不敢了。”
和尚扶起重明,吩咐:“他額頭燙得厲害,是溫病,又遭你這一砸,兩三天才好得了,愣著做甚,還不去屋里燒水搗藥!”
才搗了藥,楚貞眼皮就開始打架:“王叔,有床么,我好困。”
和尚指指角落里一個棺材似的木板床:“只有那個。”
“哎,那多不好意思,還是王叔您老自己躺著吧。”楚貞嘴上說不用,隔一會身體卻很老實,往木板床躺平了道:“重明,你也躺過來。”
重明怔了一下:“我不困。”
楚貞看他頭上的大血包,道:“今日是我對不住你。”
“王爺沒有對不住誰。世子他往往是刀子嘴豆腐心,若有僭越之言,我代他向你賠不是……”重明未說完,意識到人已睡熟了,轉頭問和尚:“親王未卜先知,可知我另兩個同伴有無生命之憂?”
和尚正抓著楚貞剛搗的粉末細聞,忽然將藥粉悉數撒入火中,生氣道:“搗錯藥了!他真是病得不清了!”說完摸到里屋去,半晌出來,往門旁一瞥,知道重明已摸到門口,頻頻往外觀望,面露焦慮。
“放心,他二人無事。過來,我給你上藥。”
重明才松了口氣,循著藥味湊近去:“嗯,是皂角泡酒的味道,清理傷口大有益處,此外還有艾灰,敷傷口的。”
和尚淡淡一笑:“你雖瞎了,感知能力卻很強。”
重明道:“親王也是。”
和尚垂眸:“像和尚這樣的,久病成醫……可惜不能下山治人。”
和尚投了個好肚皮,卻沒那富貴命,進山修行,未曾游歷過大千世界,一輩子呆在山上,一顆肉長的心也麻木了,唯一心愿便是下山走走,行醫治病,為自己多積點福壽。
可那山腳下的世界早已變了天,他下去只會看見末日。
重明伸出手去,握住和尚的手,低聲細語,似一個承諾:“親王……重明定能實現你的愿望。”
和尚抬眸,眼里有了光彩:“是,和尚從‘看’你的第一眼便知,你是來救和尚走出這無間地獄的……”
兩只手越握越緊。
處理了傷口,重明問:“霸下,是鏡王爺的字?”
和尚答:“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霸下是龍與龜的兒子。昶帝生有九子一女,按傳說中龍之九子的名號,分別為他九個兒子賜字。”
重明:“原來如此,可霸下不是真龍第六子么?難道在鏡王之前,還有五位皇子?”
和尚道:“想必昶帝對自己這個長子寄有厚望,故而取字霸下。若他知曉他命中還有八子,定會以囚牛取而代之。說起囚牛,霸下生來喜好音律,倒真應了第一龍子的喜好,可惜昶帝賜字霸下,這字于他而言過于霸道沉重,再硬的命數,也會被壓得喘不過氣。”
重明轉眼向著木板床:“那他的病,親王也治不好?”
“能,只是差一味藥引。”
“什么藥引?”
“你身上的香祖。”和尚笑意彌深。
重明渾身一震,轉說其他:“親王可能讓我重見天日?”
和尚笑意淡去:“不能,除非有人愿意把他的眼睛給你。”
翌日清晨,天剛蒙亮,重明在一陣抑悶的琴聲中醒來,抬手摸摸額頭,熱潮退了些,順手摸到木板床,摸到張腫脹的臉,驚道:“王爺!你怎么腫成這樣子!”
那發腫的人叫道:“啊疼疼疼!純兒,我是文熙劍。我和青珊后半夜爬上來的,見你睡得熟,沒叫醒你。”
重明心中一塊磐石落地,嘆道:“此番你該長記性了,日后莫再惹他不快。”
文熙劍撇嘴:“切,我才不怕他呢,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又瘋又病的可憐人!偏生傲得要死,容不得有人揭他的疤。”
琴聲錚錚入耳,數弦奇鳴,轉承起合之中,生出無限哀思,恍惚世間一切都沉淀在巨大的悲慟中。
重明聽得入了神,道:“我出去走走。”
往琴聲方向而去,不覺臉上濕漉一片,聽前方有人和著琴聲談話。
“王叔,你有測過國運么?”是楚貞的聲音。
“國祚綿遠,大運不測。你不該問這個問題。”和尚說。
琴音陡轉,雜亂無章地彈著,一如楚貞崩亂的心境:“王叔,我在西疆遭人刺殺了。”
“你想知道是誰要你的命?”
“嗯,我想再確認一遍,到底是不是他要致我于死地。”
“是太子。”
琴聲戛然而止。
“……我知道了。”
琴弦悉數斷裂,分明不堪重負那郁沉之音。楚貞道:“這琴壞了,改日我叫人給您送新的來。”
他走到重明身旁,輕斜了一眼,也不知道適才談話被人聽去幾分,道:“王叔久居泛音山,想必寂寞得很,重明,不如你就留在這里,陪王叔解悶。人生橫豎不過百載,在哪里過不是過。”
重明臉色煞白。
楚貞瞧得有趣,才露出幾分闌珊笑意,扭轉意圖:“過幾日派人來接你。”
重明臉上才恢復血色。
“哈哈哈!”楚貞見他面色肉眼可見的發白,變紅,敞懷大笑,賦予琴聲上的舊有情緒一掃而空,打算即刻下山,不想幾步后再走不動,回頭觸及一雙空洞的眼,深深映出他俊挺的身影。
那文弱纖細的手拽著他紫衣一角,將松未松。
楚貞彎下腰:“別表現的像被丟棄的孩子一樣,你十七歲了吧,不小了哦。”
重明眨眨眼,就有淚飆了出來,他居然哭了!
“……”楚貞看得呆住,倏忽倒覺得他真像小孩子了,尤其像自己那小哭包兒子,不禁伸手將人整個抱住,又往他臉蛋上狠狠蹭兩下,抱怨:“哦真是的,一把歲數了還要人寵著,來,哥哥兒親親抱抱舉高高——”
話音未落,眼前一黑,好嘛,又被抓著眼睛了。
重明連推帶踹將人趕到五步開外,臉上青紅交加,破口道:“幼稚不你!”
楚貞捂著眼,他沒空跟孩子一般見識,向和尚伸出一只手:“王叔,那止血的藥還有沒有,給點……”
和尚此時望著山崖下,幽幽道:“沒時間給你弄藥了。”
楚貞兩三步湊到崖邊,陡然陰了臉色:“山下怎會有如此多的軍隊!”
和尚道:“霸下,昶帝該是知你臨近京畿,卻上泛音山來尋舊人,他生性多疑,弄出這等浩浩蕩蕩的陣仗,只怕迎你是假,嚇唬和尚是真。”
此時正值東方吐白,新日初升,泛音山頂云蒸霞蔚,大好仙境,卻被那山腳下密密麻麻的軍甲煞了風景。
楚貞啞然失色,須臾道:“王叔,真是對不住,沒想到父皇竟防您至此,我這就下山去。”
和尚說的沒錯,山下近千人馬皆是為迎鏡王而來,領頭的一個將軍恭恭敬敬將王爺請上大轎。
楚貞從未得此殊遇,想到王叔那句“迎你是假,嚇唬和尚是真”,不由后背發涼,看見隨行的橫,和她那張怪臉,心頭頓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接下來該如何自處,真要與太子為敵?他默問自己,久久不能得出答案,撩起簾子往后看時,泛音山已遠成天際的剪影,而前方逐漸開闊平坦,坊市人煙絡繹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