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貞下山沒過多久,一隊兵卒上了山,二話不說七手八腳地將文文熙劍抬到擔架上,又叫醒了青珊,招呼二人下山,重明聽著嘈雜的腳步聲遠去,知是楚貞的意思,心中更多失落。
和尚道:“你想下山,去便是了,不用陪我。你的心也不在我這。”
重明躬身一拜,算是作別,他心在別處,剛出門就摔了,那和尚聽到聲音,道:“我讓人送你。她叫豎,日后若有難處,她能助你很多?!?br />
一個黑影從屋檐落下,將人從地上提起來,重明略感驚訝,道:“謝親王,不過,這位姐姐只需送我下山即可?!?br />
兩人行到半山腰,那沉默寡言的豎開口了:“你是個瞎子,怎知我是位‘姐姐’?”
重明正抓著她的手,道:“你身上有股血腥味,卻混著桂花的熏香;你腕上戴有銀鐲,上面刻了一個男人的名字;你的手起了繭,想是常年習武之人,但我摸得出來,這是一只纖美的手,跟橫差不多。而就在剛才,你的聲音就已說明,你是位美人——背叛璇衛司的,守寡的美人?!?br />
豎抑不住驚訝:“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重明道:“我曾聽說過你男人的名字,不過聽說的時候,他已是個死人了,而你,豎姐姐,你與橫一橫一豎,很難不讓我聯想到什么,她吏屬璇衛司受命于皇帝,而你,居然是聽命于九親王,不是背叛是什么。”
豎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瞎子,眼下這瞎子感到有些熱,就掏出塊金菊繡帕來擦汗,他本是無心之舉,卻被豎狠狠掐住脖子:“說,這繡帕哪來的!”
“撿的?!敝孛髑嗔四?。
“哪里撿的?誰丟的!”
“西疆,鏡王爺丟的?!敝孛骺齑贿^氣來,豎一挑眉,才松開了他,冷笑著,心情不錯的樣子:重明的話,驗證了錦王的目的已達到。
殊不知她這反應,倒叫重明有心了,重明斜睨她一眼,突然怪聲怪氣道:“謝謝你。”
到山下,山下卻留有重兵把守,兩人只得蹲到天黑,悄悄地鉆出去,到路旁,豎雙手叉腰:“你真要徒步走去?”
重明從山中帶了根樹枝做手杖,聞言道:“在下是瞎了不是瘸了?!?br />
豎挖苦:“你這模樣,瞎了跟瘸了有何區別,你叫聲姑奶奶,姑奶奶我就把你送到鏡王府去,如何?”
重明笑了笑:“別,你再掐我一次,我命就沒了,可饒了我吧。”
豎忍俊不禁,看他蹣跚遠去,轉過身,發現自己笑著,驚覺今日種種,竟是莫名熟悉,好似……那人還活著般。她看著鐲子上那個名字,笑臉很快被痛苦掩蓋。
那日雨天,橫也是看見了鐲子上的名字,才決定放過她。
大批軍隊入京引得民眾駐足觀看,議論是哪位人物如此陣仗,那大轎上的人又如何出眾俊美。
領頭將軍駕馬近到驕前:“王爺,京中人多眼雜,保不齊在西疆刺殺您的那伙人也混在其中,您還是放下簾子為好?!?br />
楚貞本想望這京城五年來有何變化,故而敞著簾子,問:“此事你如何得知?”
將軍待要答話,忽聽前路鳴鑼喧天,舉牌上大寫著“肅靜”“回避”“出巡”等字樣,人群惶惶退避兩旁,以額觸地,莫敢仰視。
棒鑼十三下,意為“文武百官官員軍民人等齊回避”,可見來人是朝中極品,位高權重。
楚貞雖貴為皇子,但只一個鏡王的封號,與極品京官狹路相逢還是頭一遭,讓則煞了自家威風,不讓又折卻了一個天大人情,甚至因此得罪了人。
遲疑間,那京官的儀仗到了近前,那人下了轎子,楚貞瞇眼一望,那人著華服輕裝,身形魁偉高壯,步態方正有力,氣質軒昂,確有朝廷風度,高官儀態。對了,那人還長著兩只狐貍眼。
文熙劍喜不自禁,從擔架上掙扎坐起:“康華大哥!”
那人隨從立即呵道:“大膽!竟敢直呼左相大人名諱!你是——”
文康華擺擺手,示意隨從閉嘴,對文康劍道:“父王在奏報中已將詳情說明,又寫信要我在京中照拂你——只是你護送王爺有功,明日早朝皇上就要賞你,你卻因何腫成如此模樣?”
文熙劍、楚貞二人同時怔住,前者受寵若驚,后者恍然大悟,兩人電光火石地照過面,隨即排斥地別開臉。
文熙劍側過臉,悄聲對文康華道:“攔住他?!蔽目等A道:“父王都告訴我了,還用你說?!?br />
楚貞剮了兄弟倆一眼,冷笑:“原來如此。本王算是解惑了。西疆王千里加急,一紙奏報呈到御前,諸事詳述編排一番,本王才有幸沐到這皇天圣恩,還勞諸位興師動眾護送過來?!?br />
“護送”二字他咬得很重,語畢扯下簾子,命令:“進宮!”
“何事非要面見圣上,王爺跟下官說也是一樣的!”文康華高聲道,攔在軍隊前,“鏡王爺,請到下官府上一敘。”
“文康華!”楚貞道:“本王與你互無交匯,有什么好敘的?”
文康華自腰間拿出紫玉扇,啪地一下打開,闊步高抬,倒不急于回答,而是環視一周,對領頭將軍道:“徐將軍的任務既已完成,還請速速退去,帶兵臨宮總是犯忌,本朝能臣多是文人,見不慣刀啊槍啊的,接下來的事,交由本相處理就好。”
大靖王朝確以文官節制武官,個中緣由追根溯源,與昶帝篡位脫不了干系,亂國重武穩國用文,如今國祚穩立數十年,百廢漸興,四海初平,少不了一干文臣執筆社稷,嘔心瀝血,而諸侯將軍在朝多無實用,在野便是戍守國疆,把關要塞,戰時少不得征兵斂稅,平時在百姓眼里就是一群吸血蛀蟲。
太平自是將軍定,哪有將軍享太平,古來如此。
徐震從衣甲里掏出一紙文獻,跪地道:“左相大人有所不知,卑職是奉兵部尚書授意,尚書大人捎了圣上口諭,要卑職護送王爺進宮。這是尚書大人親筆簽發的手令,請大人過目?!?br />
“鏡王爺已在京城,還需這許多軍甲護衛作甚,徐將軍是信不過京城治安么!”文康華也不看手令,喝道。
“這!不是的!左相大人何出此言,卑職,卑職豈敢,可的確是尚書大人……”徐震道。
“黎浩杰那老家伙糊涂了,不曉得其中厲害,你還不知道么?你老父當年就是因帶兵臨宮,邀功不成,反被謫到荒北那苦寒之地,如今他老人家的墳頭草該和你一樣高了吧,?。磕闵佃浦陕??還不快快退下!”文康華啪地一下合上扇子,“莫不是等著文武百官參你一本!”
“左相大人!您怎能拿家父來……”徐震隨著那合扇聲抖了抖,瞪紅了眼,然官居人下,矮人一截,到底不敢違逆,卻因尚書大人軍令如山,豈能輕易退去?
楚貞望著徐震,眸子里明明滅滅,道:“你退下吧?!?br />
他見徐震穩跪不動,蹙眉吼道:“本王令你退下!”
徐震依舊不動。
楚貞跳下轎子,朝徐震胸口就是一腳:“滾??!帶著你的人滾回去!”
這一腳不可謂不狠,徐震被踹飛遠去,在地上翻滾幾下,吐出血來。
眾軍慌忙扶起徐震,對楚貞惡眼相向,橫瞬時立在楚貞身前,眼中兇光乍現,足下濺起丈高塵埃。
眾軍連連嚇退,直覺告訴他們,此人能以一擋百,甚或更多。
徐震更是驚詫,他也算武藝高強,雄蓋百兵,竟未察覺楚貞身旁有如此武功高絕之人,自知不是對手,換言之,軍隊沒有再保護楚貞的必要。
文康華嘖嘖兩聲,挖苦:“徐將軍,王爺都這么對你了,你走不走啊。”
徐震只得挺身跪下:“卑職告退。”起身招呼手下,“我們走!”
文康華走到楚貞跟前:“請吧鏡王爺?!?br />
楚貞道:“本王家在皇宮,何必繞遠去你異姓府?!?br />
說話間右相府儀仗紛紛上前,將楚貞團團圍住。
楚貞環顧左右:“文康華,你想做什么!”
“鏡王爺,天下人雖以楚姓為尊,但需百姓推崇方有您一族無上榮光,你我大可不必分親疏,論姓氏——您是自己跟下官走呢,還是下官請您走呢?!蔽目等A意欲上前,被橫一刀擋開手臂去,他用紫玉扇反擋,瞬間被刀柄打落,五指震麻,人退出五步開外,再近不得。
相府人馬紛紛亮出刀刃。
局勢漸危,楚貞也算明白文康華意欲何為了,為了那密函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你讓開?!背憣M推開,反向文康華走去,他把手慢慢攤開,手心躺著塊黑金牌子,“左相可識得此物?”
“?。。 蔽目等A一看,整個人震住,剛站直的雙腿開始打顫。
金牌令箭,如朕親臨。
此令箭國中僅有兩枚,一枚在太子楚鶴手上,另一枚始終無人得賜,不想昶帝竟給了鏡王!
一時間,眾人皆面色大變,齊齊跪下,以頭搶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震耳欲聾,文康華愣怔片刻,膝蓋骨硬是沒折下去。
“見此令箭如見圣上,左相為何不跪?莫不是藐視皇威,不把一國之君放在眼里?”楚貞擲地有聲,可把文康華之前那番慷慨陳詞用上了,“適才有人說,本朝能臣多是文人,見不慣刀啊槍啊的,可又見得慣左相身為百官之首,卻面君不跪、面王無禮、上不敬國主、下欺壓皇臣?是想江山殿內人人都參你一本不成!”
“……”文康華頓覺語塞,吃了啞巴虧,終是回天乏術,人一個踉蹌,跪倒下來,不情不愿地:“吾皇,萬歲,萬萬歲……”
眾人皆伏,唯鏡王一人筆直站立,倒頗有些君臨天下的氣概了。
“左相平身,接下來,該是本王請你滾呢,還是你自己滾。”
頓了頓又道:“對了,令弟不遠千里護送本王回京,本王甚是感動,如今他身體抱恙,本王委實放心不下,而你這個做哥哥的日理萬機,夙興夜寐地操持國事,想必早已身心俱疲,也該好好歇一歇了。本王有意請圣上準你休假一月,在府中安心靜養,照看世子,左相可莫要辜負本王一番好心?!?br />
潛意思就是:你最近一個月都不要上朝了,也不要出門了。
文熙劍:“……”
文康華握緊拳頭,恨得牙根癢癢,他何曾對昶帝外的人屈從過,今日栽在楚貞手里的金牌令箭上,可謂奇恥大辱,深深烙在骨子里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尤其楚姓一門的屋檐大得遮天蔽月,他不過屋檐下一個外姓罷了。
“多謝王爺厚愛!下官告退!”文康華爬起身來,臨行幾步,回過頭危險地睨了橫一眼,才在隨從簇擁中悻悻退去。
金牌令箭不過是嚇軟了腿,真正讓他忌憚的,居然只是璇衛司一個小小的暗衛,若打起來,五層勝算都沒有。
寅時五更,宮門大開,楚貞深吸一口氣,吩咐道:“橫,把刀給我,從哪來回哪去,不必再跟著本王了?!?br />
橫不解其意:“王爺,您要屬下的刀做什么,宮中規矩多,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佩刀的?!?br />
楚貞不耐煩地抓過她手腕,動手把刀拿過來,拔出刀刃隨地一丟,拿著刀鞘就往宮里走。
橫撿起刀刃發呆。
密函是放在刀鞘里了?!
重重宮闕,紅墻碧瓦,一幢幢,一棟棟,走馬燈似的掠過眼簾,楚貞從未覺得朝覲昶帝的路如此漫長,長得他從蹣跚學步的稚童,走到而立的滄桑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