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路走過千遍萬遍,宮墻上的花開了歲歲年年,宮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新晉的朝臣談笑風生,人人臉上洋溢著笑。
笑歲月靜好,笑榮華富貴,笑宮闕萬間。
幾乎無人想起,這宮中曾血流成河,舊皇與新帝的更迭,前朝與今朝的改換,都發生于此。
朝覲的步伐漸趨緩慢,楚貞扶著紅墻直不起腰來,他已不能睜開眼,突如其來的困倦即將把他拽入夢境中去。
弗明弗暗的燈火中,有人在放肆地笑,有人在絕望的哭。
“該死,偏偏這個時候……”他用力甩了自己兩耳光,身形搖搖欲墜,仍不能從渴睡的欲望出掙扎逃脫,甩不開這混沌的幻覺……恍惚看見有人朝他指指點點,有人匆匆跑來,有人避開逃遠,似乎是誰的鬼魂,又像是活生生的人,一會張牙舞爪,一會噓寒問暖。
關切聲,焦急聲,怨毒聲,詛咒聲,交織著不斷傳入他耳中。
“這不是鏡王爺么,王爺您何時回來的,咦,這是怎么了?”
“原吾死而長久視,看汝大靖何時亡!”
“鏡王爺!王爺!王爺你犯病了?錦王爺您過來看看,鏡王爺暈倒了!”
“原吾死而長久視,看汝大靖何時亡!”
“皇兄你回來了!可是身體不舒服?傳太醫,快傳太醫!”
“原吾死而長久視,看汝大靖何時亡!”
“皇兄!皇兄你睜開眼!父皇來看你了!”
“原吾死而長久視,看汝大靖何時亡!”
“霸下我兒!”
響若洪鐘,是昶帝的聲音,久違而恐懼。
詛咒聲戛然而止。
他最后看見了一縷明黃色光芒,那是龍袍獨有的顏色,高貴,嚴肅,霸道。
還有,絕對的庇護。
諸邪退散,黯淡的幻滅。
他沉沉睡去,如死一般。
日頭一點點落下,臉上最后一抹溫存也褪去,四周縱使喧囂熱鬧,也不敵他世界那片無望的黑。
重明走了兩天兩夜,終于走到他想去的,記憶中地方,五年過去,那處應該還是一幢酒樓,樓中朝北靠邊有他的位置,他從前便常來那個位置。
照例,那個位置東家一直給他留著。
他剛坐下,就有跑堂執紙筆來問:“客從何來?”
還是舊人的聲音,舊日的暗號,重明十分感慨,唇齒間哽出四個字:“蘭生幽谷。”
他說完,兩行清淚順頰流下,其他客人遠遠看見,只道是遠行而來的落魄少年,又累又渴進來討碗水喝。
跑堂警惕地環顧左右,在紙上寫了什么,擺在少年面前。
重明搖頭:“我看不見了。”抬手卻要拿紙和筆,跑堂聞言驚異萬分,給了他紙筆,見他寫下簡短一行:太子近日行蹤。
頓了頓,又寫:要一壇烈酒。
寫完,就把那紙塞嘴里吃了,旁人看了又覺他是餓瘋了。
今兒是月末三十,乃太子一月一次出宮巡狩的日子,朝中最好的幾位武將親自為太子騎射授課,傳授武藝。
楚鶴駕著高頭大馬,在前一騎絕塵,跑得不亦樂乎,兩位殿中將軍在后大汗淋漓地追,余下一隊秋殺軍拖在最后,死追緊趕:他們已司空見慣,每到月末,便是太子爺最高興的時候,定要盡興到最晚才回宮,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一個月就只那么一兩天可以出來玩。
起先昶帝并不許太子這般胡來,奈何太子苦讀了幾年圣賢書,生生讀出了大把華發,臉瓜子也一天比一天苦悶,甚至于病倒在床,經膽大的太醫診斷,是給讀書悶的,有武將就出了主意,以授課的名義,帶太子出宮玩,昶帝面上不悅,卻也默許了。
“殿下,殿下,您慢點兒跑,等等我們!”兩位殿中將軍喊得嗓子冒煙,雖知殿下不會等他們,但總比見不到人影強。
待二人追上時,卻見楚鶴勒緊韁繩,收住馬蹄,他從馬上跳下來,馬前不偏不倚跌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醉漢。
醉漢滿臉淤泥,渾身酒氣,在那傻笑。
楚鶴俯下身,試圖跟醉漢講道理:“大晚上還瞎晃,不怕本宮的馬踩死你!”
兩位將軍哭笑不得,得虧太子今日心情好,不跟小民計較,若是平日,定會叫來守衛,將人灌水弄醒,鞭刑懲戒,以儆效尤。
那醉漢不識好歹,一口穢物嘔出,不偏不倚吐到楚鶴衣襟上。
“大膽!竟敢吐在殿下身上!”兩位將軍暴喝出聲,一個踹翻了醉漢,另一個拿出貼身的汗巾,要給楚鶴擦凈穢物。
楚鶴嫌惡已極,自個先掏出來一塊金菊繡帕,狠狠抹了,將繡帕棄于地上,見那醉漢已被打得動彈不得,才道:“好了好了,再打就死人了,本宮今日心情好,就不與他計較,來人,把他波醒就算了。”
一盆冷水澆下,洗開一張少年干凈稚嫩的面孔,少年痛吟著睜開眼,如死一般。
楚鶴有些意外,跨上馬,問:“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反問:“你又是誰?”
楚鶴更意外,居然會有人不識他這一身打扮:“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本宮是誰?”
少年淡淡道:“不如,尊駕借我一雙能看得見的眼。”
“殿下,他好像是個瞎子。”有人說。
楚鶴蹙眉,細看了一番,果然是個瞎子,他眸中似有不忍,轉瞬即被一種無情的漠視取代,吩咐道:“給他些銀兩,放他去吧。”
“是,殿下。”
冰冷的銀子打在臉上,是天大的恩賜,馬蹄聲遠去,一切都恢復死寂和黑暗,重明顫巍巍爬起來,不是去撿銀子,而是摸索著,撿到那塊沾有穢物的繡帕,他笑了笑,總算是成了。
楚貞睜開眼時,明晃晃一片圍帳入眼,繡龍圖騰躍入腦海,激得他一下子坐了起來,不及穿好鞋襪,人就滑下龍床,匍匐在地,以頭觸地。
昶帝正在批閱奏折,聞聲只是朱筆頓了頓,沒說話。
于是楚貞便一直跪著,從午時跪到亥時,一旁太監看不下去,頻頻使眼色,示意他說幾句,沒準昶帝一高興,就許他起來了。
昶帝批奏折時脾氣最臭最差,有時還邊批邊罵,文武百官就無一沒被罵過,楚貞犯不著這個時候上趕著討罵,好不容易等到堆得山高的奏折批完,宮外有人道:“啟稟皇上,右相柳正青求見。”
楚貞尋思腿麻了終于不用跪了,冷不防一抬頭,見昶帝陰著臉正看他,道:“請右相進來。”語畢兩三步走到楚貞跟前,二話不說揪住兒子衣襟,拎老鼠似的甩到床上去:“給朕躺著,一會有話問你。”
楚貞掙扎:“父皇!兒臣何德何能,竟敢睡在您的寢宮!”
“何止!朕為了你那點破事朝都不上了!”昶帝不耐煩,豎起兩指點了楚貞啞穴,又在他愣怔的眼皮上一刮,人像是睡著了的模樣。
柳正青進來時,便望見的是這一幕,昶帝在給鏡王斂被子。
“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昶帝道:“愛卿平身,朕囑咐的事可辦妥了么?”
柳正青道:“臣啟萬歲,臣已著人將萬歲旨意傳達左相府,文熙劍痊愈后即可到戶部替任柳知瑜,文康華準其在家修養一月。另外微臣派人千里加急去往西疆,令那密函上的三十五人半旬之內回京述職,再有御史臺柳永林主動請旨,去西疆前線慰問周家軍,同時查明周文通那密函內容是否屬實可信,以待萬歲裁斷。”
楚貞暗自吃驚:密函上不是有三十七人么,還有兩個呢,父皇是不是看漏了?
許是父子連心,昶帝也道出了心中疑慮:“密函上涂掉的兩個名字,國書院和翰林院那幫書呆子可辨出來了沒有?”
涂掉?楚貞甚是疑惑,血字白紙清清楚楚,怎被人涂掉?
柳正青道:“啟奏萬歲,臣與諸位內臣專研半日,發現那兩個名字并非單純的被涂掉。”
“怎么說?”
柳正青跪地道:“臣請朱批一用。”
只因朱批更能模擬血字。
昶帝道:“準。”
柳正青手執朱筆,在御案上尋了張舊紙,皓腕微動,須臾寫出三個飄逸灑脫的瘦金字:柳知瑜。
昶帝斂眉,沒曾想柳正青外表不顯山不露水,棉里可是藏了針的,來意便是見縫插針,暗戳戳地讓人聯想到什么。
又見柳正青在“柳知瑜”上又寫了三字,寫的是“郭子魁”,再寫三字“張樹玉”……如此反復四五次,已辨不出原來字跡,唯見一團密紅。
昶帝看得真切:“愛卿的意思是,涂字之人唯恐原來字跡被認出,故而在原字上又寫了許多他字,將兩個名字完全覆蓋了。”
“正是。”
昶帝沉了臉色:“周文通棄文從武后,字跡更添鏗鏘魄力,然其依然酷愛文房四寶,下筆前便胸有成竹,即便寫錯了字,寧可換紙也不涂字,柳愛卿以為,是誰做了手腳?”
“這……”柳正青有意無意地望了眼龍床,低下頭,“微臣不敢妄自揣測。”
楚貞直覺到兩處目光鎖在他身上,邃不顧所以地睜開了眼,匆匆掃過柳正青,別開臉去。
右相其人面如冠玉,膚若美瓷,靜時是畫,動時是仙,一顰一笑牽人神魂,眼波才動惹人猜,眉峰一聚招人憐,就連郭皇后都公然慨嘆:人間縱有十分色,十有九分在柳相。
柳相這般驚若天人的模樣,他從前看了也會驚羨十分,如今見了卻是萬分的痛楚。
氣氛微妙之時,宮門啪一下打開,幾個太監追著一人跑進來,那人頭戴紫金冠,身著袞龍袍,眉宇間不乏張揚跋扈之態,活脫脫一個紈绔子弟形象。
這人大咧咧跑進宮來,不著急參拜昶帝,先是火急火燎地向柳正青打招呼:“哎喲夙夜好久不見,人真是越來越美了哈,本王可想死你了!”說著就巴巴地貼近去,開始動手動腳。
“明王爺,今晨我們才見過……”
柳正青素來是玉雕美人,站時如松竹清蓮,叫人可遠觀不可褻玩,可一旦有哪個沒眼力見的偏要去碰他一碰,尤其是明王爺這種毫無自知之明的皇親貴族,他也是會有反應的,且反應巨大,花枝亂顫似的,頻頻向昶帝遞眼色。
昶帝翻了個“逆子該死”的嫌棄白眼,卻未說話阻止。
楚貞:“……”
柳正青只得拱手:“萬歲,微臣忽然身體不適,微臣告退。”才欲轉身,便被楚羽踩住衣擺,抱著手臂搖晃:“夙夜別走啊,本王是專程來看你的,還給你帶了寶貝!——來啊,把本王送給右相的寶貝呈上來!”
宮人見昶帝不說話,想是默許明王胡來的,便將那所謂的寶貝端來。
柳正青被楚羽踩著衣擺,走不得,急出一身冷汗,一邊扒拉著楚羽的油膩爪子,一邊無奈道:“明王爺,無功不受祿……你何必如此……”
“你哪哪都好!”楚羽嬉皮笑臉地說,將覆在寶貝上的紅布一掀,露出一截五尺來長的銀杖,塞到柳正青懷里,“快看看好不好使。”
柳正青無語推回去,趁著楚羽挪了腳,扯過衣擺就往宮外跑,楚羽趕忙追出去,圈著嘴巴喊:“夙夜!你棍子掉了!”
宮人齊齊憋笑,只有明王在的時候,昶帝才顯得格外寬容慈愛,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寵幺兒,昶帝明顯最寵這第九子,凡事大多由著他胡來,甚至于由著他狗皮膏藥似的黏著一國丞相,夙夜長夙夜短地叫個沒完,也不怕丟了皇族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