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一走,昶帝就垮下臉,解開楚貞啞穴,陰測測道:“怎么,你也愛那柳正青?”
楚貞下了床,聞言微震,道:“兒臣心胸狹窄,裝不下權傾朝野的他。”
“那可裝得下他妹妹柳弗霖?”昶帝瞇眼笑,神情輕挑,“他們一家子,一個賽似一個的美,你若有意,朕便給你賜婚,替補李王妃……和柳貴妃的空缺。柳弗霖與柳貴妃是親姐妹,自是長得也相似。”
楚貞陡然不能呼吸:“父皇……可是還膈應著兒臣與柳貴妃那一段露水情緣?”
捅破了窗紙說話,果然昶帝繃不住臉了,看兒子的眼神鷹隼一般,銳利,瘋狂,還有些嗜血的狠辣。
可漸漸的,那目光柔軟暈開,斂去一切獸性,收起獠牙。
他以為時隔五年,兒子歸來,父子團聚,多少煩心事都能一筆勾銷。
女人如衣服嘛,哪里比得上父子情深。
可是……
昶帝的聲音略微沙啞,罕有蠱惑人心的口氣,如睥睨眾生的善神:“平心而論,你不想要?”
關鍵是要什么,能不能要,要不要得起?
“我不要你任何東西!”路上來時的一番計較全然做空,什么奪嫡,什么權勢厚祿,楚貞全然一口否定,嘶聲叫了出來,“臣子萬萬死,皇上萬萬年!兒臣受用不起!”
昶帝逼近去,伸手要撫摸兒子的頭,兒子立馬逃開,他便狠狠將人揪回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望著,用目光絞著,深深注視著,恨不得用力抱緊,揉碎,嵌進骨髓,讓血肉再度燃燒,沸騰。
他因他而存在,若忤逆他,恐懼他,疏遠他,便不如將他一切都悉數收回。
虎毒不食子,況真龍耶?
昶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難得放低姿態,只愿兒子臉上的抗拒能消退一些。
“霸下,五年……整整五年……這些年,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朕的?”
“只因為那個女人,還是其他的……”
“朕對你不夠好嗎?嗯?你比你前面的五個哥哥幸運多了,你不該心存感激么……”
楚貞仿佛被架在火上烤,連空氣都是腥的。
原想還能恭維幾句,等真正面對時,半個字都顯得多余。
父子間,早已無話可說了。
砰——
玉器打碎的聲音。
父子兩人齊齊看向宮門,腹部微隆的柳貴妃杵在數尺開外,眼里蓄了秋波,斷線珠子般往下掉。
她本是奉郭后懿旨,為昶帝端來參湯,不想卻撞見了這一幕,親耳聽到這對父子談論她的事。
楚貞瞪大了眼,瞬間恨不得自己瞎了,什么都看不見才好,猛地使力掙脫昶帝:“兒臣來得匆忙,未有時間將西疆一應事物奏明父皇——兒臣這就去寫折子,兒臣——”
“站住!”昶帝揪住楚貞,用力推到御案前,親自拿筆塞到他手中,喝道,“你寫!就在這兒寫!朕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么鳥來!”隨即扭頭向宮外,火勢蓄勢待發,“愛妃也想來寫?”
柳貴妃嚇青了臉,水靈靈的眼只望在楚貞身上,楚貞背對著她,手中朱筆幾乎斷裂。
貴妃捂住臉,轉身跑開。
楚貞猛地閉上眼,屏住呼吸,再睜開眼時,人已然鎮定下來,趴著寫折子,寫著寫著,不知哪里吹來一股陰風,將御案上厚厚一扎折子吹開,稀里嘩啦展開,擋在他折子上。
楚貞將折子扒開去,低頭繼續寫了幾個字,腦海里陡然一個霹靂,將那厚厚的折子翻過來仔細看,登時面如死灰。
那折子上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具體到年月日,某時某刻,諸事詳盡,事事巨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寫著,楚貞翻來覆去地看,只覺這折子字里行間透露著“監視”二字。
不用想,這本折子是出于橫的手筆,久到五年前整裝待發去西疆,近到文康華宮前攔阻,橫都如實上告,洋洋灑灑數千字,他不禁失聲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趴在桌上,笑得發抖發顫,比哭還難看。
昶帝見狀罵道:“你能耐不小啊,未去西疆前,我軍對戰蘇丹是從未贏過,你一去,竟連連告捷,早知如此就該讓你一輩子呆在西疆!你我父子永不相見-----這樣你才高興了是不是!”
看兒子還在笑,近乎瘋癲的嘴臉,像是什么也聽不進去,昶帝還待罵,不經意看見那厚厚的折子,心中一沉,可算知道他為何發笑了,黑著臉也罵不出話來。
不一會兒,隨著一聲驚呼,慌慌張張的腳步聲紛至沓來,雜亂的議論聲充斥在宮外,久久沒個消停。
昶帝一腳踹開宮門,吼道:“嚎什么喪!天塌了還是朕駕崩了!”
好吧昶帝狠起來連自己都罵。
一個宮女小跑過來,哭腫了眼睛:“皇上,您快去看看吶,貴妃娘娘她……她跑的急,從臺階上摔下去,腹下出血,太醫說,說,說是胎兒不保……”
昶帝大驚失色。
楚貞笑得更大聲了,跌跌撞撞爬起身往宮外走。
昶帝問:“你去哪?”
楚貞止住笑,面無表情:“兒臣帶楚讓回家。”
五年不見,楚讓該有十歲了,是否還記得他這個爹?
楚讓不隨楚貞的俊美外相,也不隨李薇的怯弱多病,楚讓是個平平無奇的熊孩子,生性多動貪玩,最好舞槍弄棒,一天到晚精力充沛,渾然沒有疲累的時候,由誰看管都是個難題,留在府中吧不放心,放宮里吧怕他惹事,好在艾貴妃不怕麻煩,愿意代為照看,一照看就是五年,如今回到京城,楚貞自是要把人領回家去。
熊孩子蒙著眼正和宮女門玩捉迷藏,摸著摸著,摸到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他將蒙眼布一扯,笑出兩顆虎牙,往楚貞脖子上摟,甜甜地喊:“爹!”
“哎!”楚貞甜甜地應,雙臂抱起他,原地轉了幾圈。
“楚讓有沒有聽娘娘的話?”
“嗯。”聽了才怪。
“楚讓有沒有好好吃飯?”
“嗯嗯,每次都吃兩大碗。”這倒是真的。
“楚讓有沒有想爹爹?”
“當然想。”想才有鬼嘞。
“楚讓有沒有好好寫字念書?”
“……”楚讓眼珠子轉了轉,知道怎么回避這個致命問題,反問道,“爹爹,娘親什么時候醒過來呀?娘親寫的字比爹爹好看多了,爹爹寫字好丑。”
兒子長大了敢嫌棄老子了。
李薇離世后,楚貞也昏迷了幾天,之后醒過來,楚讓也覺得娘親能醒過來,楚貞便騙她:“娘親只是跟爹一樣睡著了,總有一天會醒過來的。”
之后只要楚讓問起娘親,楚貞都是那句話:“娘親會醒過來的。”
于是鏡王府上上下下的人也騙他:王妃只是睡著了,會醒來的。
可孩子大了總會騙不住,楚貞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蒙混過關,聽兒子又問:“爹爹,你為什么還是以前的樣子呀,你一點都不會老?你看看我,現在都長這么高了。”
楚貞蹭蹭他的臉蛋,胡謅道:“因為御醫說爹爹是凍齡體質啊,所以爹爹不會老,爹爹如果老了,楚讓就認不出爹爹了。”
往艾貴妃處帶回楚讓,楚貞抱著他一路無話,到了鏡王府,一眼便望見橫跪在前廳,他隨即轉開眼,徑自去到臥房,一日一夜不曾出來。
翌日,宮中傳來消息,柳貴妃不慎摔了一跤,滑了龍胎,昶帝狀態不佳,下旨三日不朝。
渾渾噩噩過了兩日,小王爺呆的無趣,便鬧著要進宮玩耍,家奴們勸不住,只好在楚貞臥房外跪成一排。
再過一日,全鏡王府的人都跪下了。
青珊自知自己是外人,可也瞧不下去,因此王府董管家一籌莫展地來求她,說:“姑娘,王爺頭一次往府里帶女人,可見你定有過人之處,你去勸勸他,好歹吃口飯,這都第三天了,他再不出來,皇上一句話,我們做下人的,可就沒日子活了。”
這時有看門的來報:“管家老爺,門口有一個人自稱重明,說是來找青珊姑娘的。”
青珊忙跑去引人進來,管家一看那人樣,呼道:“好像!”
像過世的鏡王妃。
重明朝管家一笑:“在下其實是找王爺的。”
青珊已然向重明說了王府的情況,端了廚房送來的面食,在一眾殷殷期盼中硬著頭皮上,先叫臥房前跪著的人退下去,施施然叩了門,柔聲問:“王爺,您在里面么?”
無人回答。
她只好麻著膽子推門而入,原也想不到自己竟如此大膽,可因了管家那句“頭一次往府里帶女人”,心里也算有了底,或許楚貞確實瞧出她有過人之處。
房內一片臟亂差,桌椅板凳七歪八倒,地面滿是碎紙片,墻面滿是觸目驚心的刮痕,看起來不像臥房,倒像個困獸的牢籠。
床上無人,被褥還疊得整整齊齊。
奇怪了,去哪里了呢?青珊一面想一面往外走,不防踩到條桌子腿,腳一崴,人向后翻去,重明在她后頭,兩人一齊跌倒,撞到個衣柜上,面食撒了一地。
那柜門向內旋開,里面有個小小空間,一束炬光照亮了個跪著的身影。
鏡王著月白色衣裳,披著發,入定似的跪著。
青珊連忙爬起來,躡手躡腳挨近去,衣柜不大,兩個人有點擠。
衣柜內壁貼著張發黃的舊畫,依稀可見畫上一個紫衣女子,女子生的極好相貌,她半蹲在地上,手里掬著幾粒谷子,兩只麻雀繞在她身旁啄食。
青珊看了看畫,再看看那跪著的鏡王,畫里畫外的兩人有些許相似之處,很容易聯想到二人的血親關系。
“美么?”那跪著的人問她,轉過臉來,笑得滲人。
幾日不見,楚貞一臉的憔悴相,兩頰凹陷下去,雙眼突出,充滿血絲。
“美美美!”青衫連連點頭。
“可是她死了。”楚貞喃喃,“死在西疆。”
青珊一個激靈,只覺現在的王爺與往常不同,說話缺少神氣,表情懨懨的,全然浸在自我意識里,偶爾會聽到旁人一點聲音。
重明站在衣柜外,靜視著眼前的黑暗,目下半掩著哀緒。
楚貞接著自言自語:“我生在西疆,六歲之前,母親獨自撫養我長大,她生得美艷出眾,常被老鴇拉去接待達官顯貴,我常見她承歡他人之下,日子過得□□不堪。有一日我終于忍不住,和她的客人大吵起來,那人揚言要弄死我們母子,母親約莫是怕了他,深夜帶我逃出了那奢靡□□的所在。可天大地大,竟無一處可以容下我們,母親身無分文,實在沒有辦法,說帶我去投靠父親,我才知道我還有父親……我竟然有個父親……我高興得快瘋了……”
他說:“父親的房子很大很氣派,家里有無數財帛和傭人……他還是西疆王的時候,日日縱情享樂,沉迷女色,母親不過是他臨幸的女人之一罷了,而我,也不過是他眾多血脈之一……”
“那……后來呢?”青珊震驚地問。若楚貞所言屬實,他該有幾個哥哥才是,何至于成為昶帝長子。
“后來……后來啊……”楚貞扶額冥想,斷斷續續道,“他居然不認我,說我是賤人生的雜種,要趕我們出去,母親急得要往柱子上一頭撞死,他才大發慈悲,將我們留下來……”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畫中的女子就是這樣卑微而堅強的母親吧。
“再后來他圖謀造反,遭門客中一員背叛,告到御前,英帝派人來查,他洋裝瘋癲,病入膏肓,當著來使的面,將我五個哥哥殺了,就那么草率地殺了……”
“啊!!!”青珊驚呼,驚恐萬狀,許是錯覺,她眼里的楚貞此刻便是昶帝的模樣,在炬光下,染著血色的輪廓。
身后重明按住她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冷靜。
“那……那王爺你……你是怎么活……”回魂過來,青珊問。
“我?哈哈哈……”楚貞神經兮兮地,敲敲柜子,“我躲在柜子里,看見了么,就是這個柜子,我在里面呆了七天,偎著母親的尸體……活著,活著……我只有一個念頭,活著,活著……后來他把我送去蘇丹做質子,到我二十歲,他才想起要接我回來……”
青珊嚇到深處,反而沒了表情,連滾帶爬跑出了衣柜。
此時才發覺那衣柜陰森森的,堪比棺材。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楚貞繼續說:“如今他居然對我說,他對我好,他對我好……對我好哈哈哈哈……”漸而握緊拳頭,砸在柜壁上,咆哮:“他對我好過嗎,沒有,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