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單姈，是在學校操場旁的廢棄置物室外頭。由幾個人高馬大的姑娘陪同著，她朝我走過來，雙臂架在胸前，表情帶點兒無所謂，頗有些煙視媚行的味道。我當即被驚艷得大腦罷工四肢僵硬，只知道傻傻望著她，周圍皆不見。在離我五米左右的位置單姈慢慢停下腳步，任那幾個人高馬大的姑娘走近我將我包圍，其中一個冷笑著搡了我一把，“喂，你他媽傻了？”

　　那天我被那幾個姑娘輪番扇了起碼有十幾個巴掌，而單姈一直沒有上前，只是冷眼瞧著這一切。關于扇在臉上的痛楚如今早已沒有了記憶，我卻始終記得她那時候的模樣——瘦削高挑，穿著男生校服也毫無違和感；一頭稍短利落的黑發，眼角眉梢輕輕上挑，好像無時無刻都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而她的嘴唇……若你深愛一個人，相信她身上肯定有一處是你最為迷戀的。而我最迷戀的屬于單姈的一部分，大概就是她的嘴唇了。那兩片唇以世上最心不在焉又最為精巧的形式組合在一起，像幽深待人墜入的懸崖，像零落前盛放的花朵，又像一個無從訴說的秘密。

　　那是進入桃園高中后第一個狼狽無比的日子，我被打得鼻青臉腫蓬頭垢面，心卻因涌起從未有過的渴望而發熱發燙。我想我是墜入了愛河，盡管那天我被打的原因是和男孩子有關。我被打趴在地，一個梳著馬尾的姑娘蹲下來面無表情地對我說，“這就是勾引別人男朋友的結果，知道了么。”別人？我略顯艱難地撐起頭問，誰的？幾個姑娘錯開身去，讓出了站在后面的單姈。她居高臨下地，仿佛審視著我，然后她轉過身去，“走吧。”這是那天她說的唯一一句話。
　　單姈的嗓音低低的，帶一點鼻音，聽起來理應會渾濁，實際上卻很清透。
　　這些年來單姈有過很多個男朋友。而她當時的男朋友，不過是個剛在學校里混出點名堂的小痞子，我趴在地上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誰。那時她們早裊裊婷婷地走遠了。

　　2005年，我十七歲。清湯掛面式的披肩長發，看起來很是淑女，大概受一眾文藝書籍荼毒，年紀輕輕便矯情得可歌可泣。因為父親的工作原因，我從初中開始就不斷轉學，直到那年高二，轉學到了桃園高中。旋即我被班上的女孩們集體排斥，不明就里，與此同時，偶爾有男孩前來示好，我不拒絕，統統接受，更加樹敵。當時的同桌是個梳雙馬尾的胖姑娘，一天她笑著小聲跟我講，哎，姜綠，好多人傳我們班有個女生在外面做小姐呢。她很少跟我搭話，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告密出于何意，接下來她擠眉弄眼，非要我猜測那個女生究竟是班里的誰，我笑笑沒配合她。
　　“是你哦。”她見我不識趣，干脆說了出來。
　　我早知道。微笑地謝謝她告訴我這件事。
　　“那你究竟……”她不折不撓。
　　我倒真有做小姐的朋友，是一個小學同學。念小學時她經常帶我去她家里玩，時常會撞見她媽正在接客，于是笑著將我們哄出去。后來，她總調侃自己是繼承了家業。其實我更喜歡跟將這些擺到明面上的人交朋友，那些只會躲在暗處嚼舌頭的人，多半生活無趣。而我‘做小姐’這件事，竟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遍整個高二年級，之后，連當初打我的那幾個姑娘也都依次來向我求證那傳聞的真假，只有單姈從來沒有問過。
　　很久以來我都不清楚單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無論我們的交情到了何種程度，都不能說我完全了解了她。

　　單姈。
　　她的存在，在離開桃園高中后至今的幾年里，我未有對任何人提及。可每每想到她，我就仿佛置身黑夜。一無所有的黑暗中，獨見一對明亮眸子，還有一雙飽滿豐翹的唇瓣；又有時，是身處陽光明媚的綠蔭下，清風涼爽，天空高遠，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她就像一種徹骨的孤獨。
　　我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