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鎮上人說，大黑驢好有本事，竟然沒讓二房去西西村

偉杰姑姑的烈風飯店是鎮上最大的飯店，裝修豪華氣派，一般人是不進去的，進去的都是做生意的老板。

那個飯店的生意要么忙死，要么一個吃飯的人都沒有。

但不管有沒有人吃飯，進出的人卻絡繹不絕，他們不在大廳停留，直接上三樓。

后來我才知道，三樓藏著一個賭場。

嚴格的說賭場才是主業，飯店只是個幌子罷了。

每當我和偉杰在大廳吃飯時，我看著一個個或面熟或面生或中年或年輕的人躊躇滿志的走進去。

他們出來的時候我從來沒有看到過。

所以，我認為他們進去就出不來了。

我爸爸告訴我的。

他說進了賭場就出不來了。

所以他從來不進。

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

偉杰姑媽的飯店成了我們的據點，每個周末偉杰或開著他爸淘汰的帕薩特，或開著他爸的卡宴帶著我們去飯店狂歡。

說是狂歡，其實也就是去大吃大喝大吹牛。

我們有固定的位置，在大廳靠近窗戶的一個桌子，連葷加素十幾個菜夠我們造一個晚上。

那是我最自由的一段時光，沒有人管我，爸爸常年不在家，每次回來都是來去匆匆。

有時我懷疑他是不是忘了我這個兒子。

家里的廠已經如愿開到了鎮上。建了一個大廠房。

爸爸憑著敏銳的觸覺開了一個小型摩托車全車模具，一下席卷全鎮，并迅速占領了無錫大部分市場，工廠規模迅速擴大，各種型號的注塑機魚貫而入，工人一天24小時換班工作都供不應求，尤其車上面的后尾箱，更是吵到極致。我走在路上，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各種三輪貨車，四輪貨車，拉著我們家的后尾箱毛胚奔跑在去烤漆磨砂組裝的路上。廠里每天都在發貨，發往無錫的貨車徹夜在等工人裝車。

爸爸供職的單位倒閉了。很多人說是爸爸給掏倒閉的。

我也這樣認為。盡管那時候我啥也不懂。

媽媽更忙了，忙得蓬頭垢面，小妹妹上幼兒園了要接送，還要給廠里工人燒飯。

她根本顧不上我了。

我懷疑她是不是也把我忘了。

蘭姨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漂亮，穿著定制的職業套裝，開著火紅的奧迪，每天在鎮上呼嘯而過。

同學們說，楊子，你小媽好漂亮啊！

蘭姨越來越能干，帶著工人在車間里日夜加班，有時工人忙不過來，她換上工裝就去開鏟車。

同學們說，楊子，你小媽好能干啊！

鎮上人說，大黑驢好有本事，竟然沒讓二房去西西村。

我縮緊脖子，捂緊耳朵，夾緊尾巴，從鎮中心的路上倉皇而過。

于是每個周末的聚會成了我最渴望的事情。

多年以后，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依然懷念那個地方，坐在那個豪華飯店臨窗的座位上，桌上的佳肴冒著熱氣，滿桌都是有小媽的人，我不用不自在，唯一讓我羞恥的是我媽和蘭姨不打架。

哦，不好意思，這個我已經說了好幾遍了，但我還是想說，我也不知為什么。

我看向窗外，看著那些路上那些匆忙的人，看著他們臉上各異的表情，想象著他們回去就會在飯桌上八卦我，和我們這些有小媽的人，突然無比感恩這個暫時的，小小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