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珩難得將話說得這么露骨,阮秋色聽得瞪大了眼睛,身子都不由得坐直了。</br> “你是敵國的細作假扮的吧……”她伸手去捏衛珩的臉,“不近女色的寧王殿下怎么會說這樣的話?”</br> 衛珩微微后仰,輕笑著捉住了她的手:“都說近墨者黑,你可怪不得別人。”</br> 他打量著阮秋色的眼睛,看到里面充滿了笑意,方才因為身世涌出的些許失落也一掃而空,才放心地說了句:“好了。吃罷了午飯,本王也要去處理公務了。”</br> “王爺今日在忙什么?”阮秋色被他扶著站起身來,隨口問道,“我一個人待著無聊得很,不如陪你去辦公吧。”</br> “你不適合。”衛珩起身摸了摸她的發頂,輕聲道,“今日在牢里審那些朱門里落網的犯人,場面不怎么好看。”</br> 他回想起牢房中慘烈的情形時,眸中劃過了一絲厲色。阮秋色不由得身上一顫,仿佛才想起面前這人除了是她軟語溫存的戀人,更是手段狠辣,讓人聞風喪膽的鐵面閻王。</br> 她垂著腦袋,說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覺,只吶吶地問了句:“是要用刑嗎?”</br> “嗯。”衛珩低低地應了,又道,“朱門在青州經營多年,余孽未盡。我們不日便要啟程回京,審問須得速戰速決,才好將掃尾的事宜安排下去。”</br> 阮秋色點了點頭,又揚起了個笑臉道:“我知道了,那我去瞧瞧表弟都置辦了些什么樣的聘禮回來。”</br> 她說著就要往門外跑,卻被衛珩拽住了胳膊。</br> “你以為自己就很清閑?”他垂著眼睫似笑非笑地看她,“燉了本王的聘禮,必須補給本王一雙大雁才是。”</br> ***</br> 裴昱都遍尋不著的大雁,她要怎么補回來?</br> 阮秋色按照衛珩的吩咐等在房里,百思不得其解。</br> 不多時,衛珩身邊的暗衛攜著一堆材料進了門。阮秋色行上去一看,竹篾,桑皮紙,魚線,還有一小箱油墨畫材——</br> “原來是做風箏!”阮秋色恍然大悟,輕呼了一聲。</br> “正是。”那暗衛恭謹地笑笑,“王爺說,納彩時的雁禮,是要將一雙大雁放飛到空中。阮畫師繪制兩只大雁,制成風箏放飛,也是一樣的好彩頭。”</br> 阮秋色還真沒想到這個好法子,于是笑瞇瞇地應了。畫兩只大雁對她來說不費吹灰之力,可一想到這是自己成婚的信物,便不由得靜下心來,畫得無比認真。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才完工。</br> 那暗衛找來制風箏的匠人就等在外間,立刻便扎好了骨架。等把畫糊上去,兩只嶄新的大雁風箏挺括逼真,栩栩如生,看得風箏師傅也不由得贊嘆:“小人制風箏這么多年,還從沒見過這般精湛細致的畫技……”</br> 阮秋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手熟,手熟罷了。”</br> 那師傅又嘖嘖稱贊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問道:“敢問小姐,能否幫小人再畫上一兩張風箏面?拿到店里擺著也長臉啊。小人定然重金酬謝……”</br> 暗衛正想阻攔,卻聽見阮秋色笑嘻嘻地應了:“好呀,反正我也閑著。重金也不必,我多畫幾張,您都制成風箏,再挑兩個帶走,剩下的留給我自己玩就好。”</br> 一下午的工夫,阮秋色又畫了五張。除了常見的蝴蝶、蜻蜓、燕子、金魚,還有一張美人。</br> 風箏師傅的視線停在那半側著臉的美人面上挪不開,雖覺得驚艷,卻又有些奇怪:尋常的美人風箏畫得都是女子,這姑娘畫得卻更像個男人……</br> 倒是比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還要好看得多就是了。</br> 他三下五除二地扎好了風箏,一看阮秋色望著那美人風箏的眼神,也知趣地不敢向她討要這個。于是只帶著蝴蝶和蜻蜓風箏,歡歡喜喜地走了。</br> ***</br> 天色尚早,阮秋色估摸著離晚飯還有一個時辰,便去了東院,看看裴昱的聘禮準備得如何。</br> 還沒進門便聽到了一陣爭執的聲音。</br> “……云芍姑娘,真的不必了,你還是先去看看阮畫師吧……”</br> 是時青的聲音,全沒有往日的淡定溫和,聽起來多了一絲窘迫。</br> “不行,你身上的傷也是因為我才受的,我一定得看看它好得怎么樣了……”</br> 云芍如百靈鳥般明快的聲線落入耳畔,阮秋色心頭一喜,三步兩步地跑進了院門。</br> “云芍!”</br> 欣喜的呼聲讓院內二人的動作僵在了原地。</br> 一襲水紅色衣衫的美艷女子,正拽著面前高大侍衛的腰帶不撒手。四月里的天氣,急得時青出了一腦門子的汗——若不是他死死地攔著,只怕上衣早就叫云芍扒開了去。</br> “呃……”阮秋色后知后覺地明白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尷尬地擠出一句,“我打擾到什么了嗎?要不你們……”</br> “阮畫師!”時青趁勢掙脫了云芍的手,趕緊沖過來攔住阮秋色,“云芍姑娘趕了許久了路,你快帶她去休息一下吧。”</br> 裴昱說起過,時青走后,他先是帶著云芍回到了燕州。馬車行得慢,他又急著去青州支援衛珩,便想讓云芍在燕州等著。這原先也是最穩妥的法子,可云芍不肯等,執意要跟來,裴昱便派了幾人護著她,故而會晚到兩日。</br> 阮秋色扭頭看向云芍,她正雙手抱胸,氣定神閑地站著:“我不累。時護衛也不必趕人,只要你讓我看看傷勢,我馬上就走。”</br> 時青立刻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阮秋色。</br> 他傷在腹部,三寸來長的刀口,昨日又崩裂了一次。他不愿讓云芍看見,一是覺得難為情,二是因為云芍對這傷口執著得很,他們剛被裴昱救下時,她便堅持要親手幫他換藥。若讓云芍看見傷處遲遲未愈,往后恐怕又要日日過來給他換藥了。</br> 阮秋色看見時青目光里真摯的懇求,便走過去扯著云芍的手,親昵地在她耳邊小聲道:“怎么,來了也不先到我院子里,反而先跑來時大哥這邊?”</br> “還不是怕打擾你和你家王爺親熱?”云芍絲毫不怵她的揶揄,杏眼在院子里一掃,似笑非笑道,“聘禮堆了滿院,真是進展神速,好事將近啊。”</br> 裴昱吃了大雁的教訓,再買回什么,都拿到院子里囤好。眼下東院一角已經堆得滿滿當當,禮盒布匹之間,兩對雉雞被五花大綁著,驚恐地同阮秋色大眼瞪小眼。</br> “咳咳……”阮秋色干咳幾聲,調侃別人不成,自己鬧了個大紅臉。她灰頭土臉地敗下陣來,只好遞給時青一個自求多福的眼色,默默地退去了云芍身后。</br> 時青萬念俱灰,正焦急著,身后忽然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云芍姑娘?”</br> 裴昱手里提著四大壇酒,大步走進了門。</br> “世子。”云芍立刻收了方才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溫婉地同他見禮。</br> 裴昱把東西放下,兩手拍了拍,撣落灰土,這才走到云芍面前,溫聲道:“怎么樣,路上可還順利?”</br> 云芍頷首微笑:“多謝世子關心,一切都好。”</br> 阮秋色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打量了一陣,饒是她一向粗枝大葉,也覺察出什么不對來——裴表弟望著自家閨蜜的眼神,好像太熱切了些。</br>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時青,卻見他也恢復了平日里不動如山的溫和神情,只對著裴昱微笑道:“云芍姑娘遠道而來,還請世子給她安排個休憩之所。我身體有些不適,就先回房休息了。”</br> “時大哥快去歇著吧,”裴昱連連點頭,“我算著日子,知道云芍姑娘將至,已經叫人安排好房間了。”</br> “可是……”阮秋色想起時青身上云芍心心念念的傷勢,扭頭看她,“云芍不是還要……”</br> “阿秋。”云芍出聲止住了阮秋色的話頭,“我累了,想先休息。晚點再去找你?”</br> 剛才不是還說不累嗎???</br> 阮秋色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真覺得女人心如同海底針一般難以捉摸。</br> ***</br> 晚膳時間,衛珩剛走到阮秋色房門口,就見她一臉急切地迎了上來。</br> “王爺王爺,出大事了。”</br> 她伸手接過衛珩剛摘下來的面具,像只小鳥一般嘰嘰喳喳地在他身后跟著:“我覺得你表弟對云芍有意思,云芍好像又很關心時大哥,時大哥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對云芍有點冷淡,好像……”</br> 衛珩抬手按了按眉心,徑自在桌邊坐下,看著阮秋色又一臉興奮地湊過來道:“三角戀哎!這種你愛我我愛他他愛她的戲碼,沒想到現實里還真會存在啊……”</br> 她還想說什么,卻被衛珩握著手腕拉到面前,飛快地在唇上輕啄了一記,頓時把剩下的話都忘到九霄云外了。</br> “難得特意來迎本王,卻是在說別人的事。”衛珩語氣不滿,眼里卻是含著笑的,“什么時候才知道關心一下你未來夫君。”</br> 阮秋色臉上一紅,低下了頭吶吶道:“王爺今天……累不累?”</br> “特別累。”衛珩又將她拉近了些,雙臂圈住她的腰身,將頭靠在她小腹上貼著,“沒一個肯老實交代的,用了一下午的刑。”</br> 阮秋色抬手輕撫他腦后,聲音輕輕軟軟:“王爺很不喜歡用刑吧。”</br> “嗯。”衛珩的頭點在她肚子上,微微有些癢,“不喜歡,可是沒辦法。”</br> 陰晦潮濕的監牢里,犯人皮肉鮮血淋漓,聲嘶力竭的慘叫聲總是隱隱在他耳邊回響。宮廷伎樂班的絲竹之聲他也沒覺得繞梁三日,倒是每次刑訊之后,犯人的慘叫總能回響好幾天。</br> 可此刻貼著阮秋色泛著淡淡馨香的身子,突然覺得獄中的血腥變得遙遠了些。</br> 阮秋色沒再說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撫在他后頸和背上,就這樣讓他抱了很久。</br> 直到侍從進來上菜,衛珩才將她松開。阮秋色有些不好意思,衛珩卻平靜得很,云淡風輕地問她:“好了,現在說說時青他們的事。”</br> 阮秋色趕緊添油加醋地又說了一遍,末了總結道:“不知道時大哥是怎么想的,他若是喜歡云芍,倒是美事一樁,只是表弟有些可憐。可我看著他像是不喜歡的樣子,那就……”</br> “未必是不喜歡。”衛珩低聲道。</br> 阮秋色不解地眨眨眼問他:“那是為何?”</br> 衛珩摸著阮秋色柔軟的發尾,輕嘆一聲道:“圣祖皇帝有令,暗衛為主而活,一生不能嫁娶。時青雖與本王一同長大,是本王的貼身護衛,可亦是……暗衛之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