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現場范圍不小,兩層建筑被完全燒毀,杰羅姆曾經會晤商盟“影舞者”的小酒館也未能幸免。入目僅余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柱與橫梁孤零零立在寒風中,幾名拾荒者還在火灰中翻找;盤踞此地的眾多游蕩者蹤跡渺然,街道兩旁顯得蕭索異常。
腳下踩著咯吱作響的灰燼,杰羅姆彎腰找尋蛛絲馬跡:木料蒙著薄霜,摸上去十分潮濕,稍微用力就被掰開兩截;結實致密的橡木內外都給烤焦,表皮像玉米葉似的層層剝落,一遇空氣中的水分便自動膨脹破裂;掂起小撮殘骸放在鼻端全沒有常見助燃物的味道。
無中生有的火災,且溫度比正常燃燒高出許多,再計算下雪水流淌的距離有人從旁“協助燃燒”已不用懷疑。
只要一閉眼,當晚的場面業已猜到七、八成:炙熱的明黃云團在十來秒內將大量水分氣化,蒸汽團和翻滾的火焰構成厚實屏障,阻斷試圖逃生者的視線;溫度足以燒化低熔點的金屬,周圍積雪被持續的高溫煮沸,只消片刻功夫,火場中心不再有多少氧氣,受害者的皮膚像紙卷般干枯翻卷,脂肪都被烈焰點燃
想到這里,他連嘆氣的心情都沒了。這場火災必然是某個塑能系法師的杰作只有這類人能將“焚云術”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從袋子里取出銀幣翻看,冰面下刨出來的鑄幣并沒有燒灼痕跡,水流也沖不走這么重的金屬。疑團雖沒有完全解開,可整件事帶來的危險訊號已不容忽視。羅森與科瑞恩不同,登記在冊的法師數量并不多,能把八級法術用到這一步,此人絕非等閑之輩。
倍感危機四伏,杰羅姆想起許久沒有光顧的地窖,看來應當馬上回家找石臉談談。
就在他啟程后不久,另一個穿長袍的身影出現在火場的遺址附近。灰眼睛左右逡巡,右手習慣性地輕彈袖口微塵,目光帶著難以察覺的自得來回掃視幾趟。
定然死不瞑目吧?法師暗暗思忖,只可惜不能在對方斷氣以前令二人臉臉相對,也讓波這小子明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和優越!
露出個輕蔑的笑,“高智種”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氣,使飽含灰燼的空氣、沁入每一道迂回的氣管中。只有一切已成定局,勝利擺在眼前時,他才感到兩手抓住了實地,再不用受到“不確定”的煎熬了。
接下來,是返回協會復命,還是直接回去首都呢?法師摩擦著兩根手指盤算一會,不妨去幫幫尼克塔吧?盡管嘴上不承認,這家伙并非殺不死的怪物即便要死,除掉他的殊榮也不能落于人手。
巡視完自己的作品,法師一時信心百倍。
總有一天,那些不識好歹的,都要拜服在我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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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真是稀客!”石臉的腔調聽來酸溜溜的,“讓我算算,你差不多有七、八節的功夫沒露面了吧?”
森特先生疑惑地問:“這個‘節’竟然可以作為時間單位么?”
石臉歪著嘴說:“沒法子,誰叫我這連個掛鐘也沒有呢?除了看蜘蛛結網,還能怎么計算時間啊?實際上,蜘蛛打結的速度不太穩定,這間破屋連個小飛蟲都不多見,它們有時相當懶惰”
“那當然。我這有點小問題得跟你談談,幸好你時間充裕”
“伙計,你也太殘酷了吧?究竟咱倆誰才是石頭做的呀?!”
“嗯,從實事角度而言,你是。如果僅僅作為比喻,被稱作‘鐵石心腸’倒是種不錯的恭維請相信,我一直在朝這方向努力。”
“好吧,我承認你很冷酷。”石臉愁眉苦臉地說,“看到我眼里的細小淚花嗎?那是因為我被你感動了。直說吧,沒功夫跟你扯。”
等對方停下來看著他,杰羅姆反而沉吟不語,想了半天才開口道:“是這樣,最近我覺得這邊的人越來越難以相處,你知道,物價水平也不理想說不定,多曬曬太陽對我有好處?你認為呢?”
石臉拐彎抹角地暗示道:“我很想對你說,‘盡管走,伙計!現在去曬曬屁股剛好來得及!’不幸的是,你自己主動要求幫助,這世上真有白吃的午餐嗎?就算你再怎么冷酷,吃完還是免不了要付賬。”
杰羅姆跟他對視一會,泄氣地說:“吃霸王餐輪不到我,關鍵在于,誰知道端上來的是牡蠣還是蚯蚓?總不能閉著眼照單全收吧?”
石臉假笑兩聲。“我好同情你!當然,這是句廢話。”收起玩世不恭,直截了當地說,“伙計,人生就是這樣。只要你作出了選擇,事情總也不會稱心如意,這跟我、或者‘廣識者’本人無關。沒有誰試圖設計你,你自己選的,記得嗎?要是有一種選擇能令人不感到悔恨、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難題、并且絲毫沒有無法確知的部分,那當然只有自殺,結束所有這些惡夢。對吧?”
杰羅姆無言以對,石臉眨眨眼接著說:“你擔心自己已經給盯上了,還有數不清的怪人排著隊等待**一刀。不過,想想你所擁有的,要是給我一個從頭來過的機會天吶!除了好好活著,我都不好意思抱怨什么啦!”
“呃,我怎么覺得,每次都說不過你?”聽完這番“肺腑之言”,杰羅姆感到有點臉上發燒,可能自己真有些過于自負了。
“因為我沒啥好隱瞞的。畢竟,耍心眼總不是長久之計啊!”
“這樣嗎?我要好好考慮下你說的,或許,我該常來跟你談談?忘了誰講過,‘換換角度,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是挺有道理。”
“再說下去就令人反胃了有個小提示,未必能起什么作用:冒煙的地方危機四伏,最好離得遠遠的;等你當真瞧見火頭,就往最貧瘠的方向找找,興許世界沒有想像中那么大。”
“不是我抱怨,這話也太模糊了吧?”
“沒辦法,”石臉遺憾地撇撇嘴,“預言如果太過明確,變為現實的可能反而會急劇減少。我也頭疼應當告訴你多少,盡量準確又不會對未來造成太多干擾不小心多說一句,對你有害無利也說不定。現在看來,最好的方法是只提供契機,能否觸發憑你的運氣。聽著不怎么樣,不過至少不會適得其反。就這樣,伙計。祝好運!”
森特先生張張嘴,卻找不到太多可說的,只好丟下一句“謝謝”,快步離開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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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一隊輕裝步兵踏著黯淡的夜色,涌入貧民區展開搜捕。刀劍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冷光;一腳踹開房門,寒風裹著驚叫和哭訴、夾雜犬只的狂吠,令本就蕭條破敗的貧民區更添幾分肅殺。
開始的幾戶人家很快搜查完畢,只見老弱婦孺,找不著青壯年男性的影子。煞有介事地呼喝幾聲,屋里人也就嚇得簌簌發抖、聽憑當兵的亂翻一氣。鍋里通通是煮了幾天的豆子湯,這些人幾乎把全部財產都穿在身上了,除卻一些破爛玩意,再沒什么有價值的物品。
三個士兵闖進結冰水渠邊上的一家,不一會就發出大聲呵斥和硬物撞擊聲。其他幾組人放下手頭的破皮襖和發臭的毯子,紛紛趕來支援同伴。門口探進來戴鋼盔的腦袋,這個兵只瞧一眼,就大喊起來。
“他媽的快拿弩弓來!有弟兄趴下啦!操!你他媽的原地別動!”
五、六把弩弓箭在弦上,把門口塞個滿滿當當,直指屋里手持鐵錘的壯漢。里面空間有限,最先進去的三位橫豎躺了一地,鋼盔都給砸得凹進去一塊。強壯的男人精赤著上身直喘粗氣,角落里蹲著抱小孩的女人。地上趴著的三個士兵正在**,倒沒受什么外傷。
“把錘子扔了!王八蛋!他媽的馬上給老子倒立起來你沒聽錯!別讓老子再說一遍!干!真想死啊你?!”
男人滿臉通紅,情緒激動得話也說不清楚,只吐出些短促的嘟噥。當先的士兵唾沫橫飛,連他的同伴都眉頭直皺,禁不住離他遠點。
屋里的小孩大聲哭叫,男人右手青筋畢露,一雙眼不住往地上的長劍望去。現場一片聒噪,已經有人掌心見汗、準備扣動扳機正當局面就要不可收拾,只聽背后有人沉聲說:“士兵!立刻把你的武器放下!還有,閉上你的臭嘴!丟臉還不夠嗎?!”
門口的幾人很快讓出條路來,一名小隊士官交代兩句,扎堆的步兵們就再次分散,繼續搜索其他住戶。“把錘子放下,”士官對男人說,“我們不是強盜,你有機會作出解釋,別逼我在小孩面前來硬的!”
見對方身后只有兩個隨從,弩弓都已撤去,男人繃緊的神經稍微放松,冷風一吹,也就泄氣地丟下鐵錘。士兵上前給他戴上鐐銬,士官詢問剛爬起來的幾位,他的手下很快找來當地的敲鐘人。
“打鐵的,”敲鐘人對士官說,“有點口吃,老實人吶!大人!”
士官見鐵匠手指自己的妻小,只是結結巴巴不能成言,對照手下人的說法,心里也明白了大半。這份不討好的任務隨時會出現意外狀況,突然有全副武裝的家伙闖進自己屋里胡亂翻找,加上羅森軍人慣于用拳頭講話,發生點身體接觸、引起屋主的反抗再正常不過了。
“市民,你因‘頂撞’執勤士兵被逮捕了。”暗暗嘆口氣,士官皺著眉頭開口道,“雖然沒找到違禁品,也得跟我們回去問話”壓低聲音說,“別干傻事,頂多罰幾天勞役就能出來!行了,咱們走!”
步出鐵匠的小屋,周圍的士兵已經分出七、八人,把挑選出來的嫌疑犯們圍在中間。面對尖利的長矛,不少穿著單衣的男人臉色鐵青,還有人身纏帶有干透血漬的破布條,立在冷風里瑟瑟發抖。
鐵匠的老婆追出門來,把一件翻毛皮襖披在他身上,眼淚在臉上畫出一道道淺溝;小孩哭著哭著就啞了嗓子,不斷咳嗽起來。
眼望這些場面,士官只覺得心里郁積著一口悶氣。參與打劫的兇徒絕大部分業已潛逃,總不會傻到等人找上門來。現在他們所抓捕的“嫌犯”,不知是拿來找尋線索、還是僅僅增添了又一批替死鬼?
目光轉向手下人倚在長矛上,幾個兵掂著搜出來的簇新銀幣,有的用牙咬,有的正玩著猜枚游戲、不時詛咒自己糟糕的運氣。
“長官,您得過來看看。”一個士兵報告說。“不知道怎么處置。”
跟著來到臭水池邊,半個貧民窟的污水原本就注入這深坑里,夏天用于澆灌小菜園里的甜菜。因為泔水車半個月才經過一次,沒封凍時污水常常漫過附近的地面,他們搜索的房子就立在水坑邊。
破破爛爛,勉強保持著豎立的態勢,屋頂稻草散發腐敗的甜臭味。跨過一條陰溝,士官矮身鉆進小屋里面的味道比陰溝還差,沒有窗,隱約可以分辨地上躺著的人形。
身后的士兵不由自主捂著嘴,取出軍隊配給的牛眼燈給長官照亮。興許是天暖時烘干處理過的稻草,上鋪一層骯臟的破油布,燈光下不少外形詭異的小蟲“沙沙”作響,迅速鉆入草墊隙縫中這張“床”上正躺著個精壯男子,只是臉色蠟黃,雙臂和頸側皆有新鮮灼傷,看上去是一圈黑、中間圍著星星紅肉,多瞧一眼都令人心生寒意。
男人的緊身衣褲質料并不多見,樣式也不像貧民的粗陋衣著,雖然現已破破爛爛,仍能看出原是剪裁合體的上等貨色。
“那是誰?”指指窩在墻角的一團影子,士官無由的感到有點發毛。“喂!你是這屋的主人吧?這個男人打哪來的?”
機靈的士兵馬上喚來敲鐘人,敲鐘人閃閃縮縮,總算給人硬拉進來,用蚊蚋般的聲音答道:“男的不認識。那邊的老巫婆嘛,差不多半瞎了,耳朵又聾,平時照管死人。要是不怕中毒,還能借她的藥水治治傷風什么的大人還是離這遠一點,不吉利”
“長官,是不是找副擔架來?”
士官沉吟一秒鐘,露出個古怪的神情。“你身上有銀幣沒?”
士兵愣了愣,伸手摸索半天,掏出個閃光的銀蘇特、交到對方手中。端詳一會兒,士官把銀幣拋向半空,落下來時剛好人頭朝上。
擲還銀幣,他只是作出“歸隊”的手勢,當先離開草屋。士兵緊隨其后,外面的軍人已經押著一長串“嫌犯”,往出口方向開步走。
前面的士官仿佛正喃喃自語:“眼看又是一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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