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警察聞言一愣，都笑了。
    抱著她的警察回過神來時，不由得挑了挑眉看了眼早已把頭轉回去躲在他頸窩里的縮頭小烏龜，難得給陸啟明做一回翻譯：“說你豬狗不如呢。”
    翻譯完又樂不可支的咧了咧嘴，他眉間的陰天放了晴，心情比剛踹的那一腳還暢快，看了小丫頭半晌，就在她差點以為警察叔叔要教育她時，他感嘆了句：“小丫頭，行啊你！”
    唐羑聽了之后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所以阮爺爺收我哥為徒，又給他治腰傷，是因為我哥觸發了你的淚點？！晞晞，我不懂，這是為什么？！”
    “開玩笑的。其實是我小時候漢語說得不好，又很怕生，爺爺覺得我能在他這樣一個不是親人的同齡人面前卸下心防，所以教書法不過是個托詞，其實拜托他來家里陪我罷了。”
    其實爺爺究竟怎么想她不甚清楚，不過理由應該和她想的八九不離十。
    更深層的緣由阮晞媛此刻沒工夫想，她現在腦子里盤旋的都是，那天臨走時瞥的那一眼，很亂的家，還有一個拉長的孤影，給了她哭的能力，雖僅一次，但還有很多很多的勇氣，讓她走到了今天。
    后來爺爺將他請到家里來。談了什么她不知道，只記得他好像看了自己寫書法，還跟著試了下，之后他就一直在阮宅，呆到那個暑假結束。
    那天吳舒捷說羨慕他從小就經濟獨立，她說那樣會很累。是真的親眼所見，那一身本事固然有天賦有熱愛，但也是生活所迫。否則，怎會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重的腰傷？
    還有那道刺痛她雙眸的疤痕……
    她問唐羑：“他后背上那道疤痕是怎么弄的？還是因為陸啟明嗎？”
    “不是他。但要不是他不可能。”唐羑說，“那年真的，真的差點……”話未說全，她將臉撇向窗外，手握成拳錘了下自己的大腿，忿忿道：“那個王八蛋！”
    向來爽朗的姑娘，這句罵，尾音竟帶了絲哽咽，阮晞媛心里也跟著狠狠地刮了一道。
    唐羑想到什么，抬頭的剎那眼眶紅潤：“你不知道我哥的傷怎么來的？！”
    阮晞媛被她問的發懵，搖了搖頭。
    “對不起晞晞，這事兒他叮囑過我不能告訴你們，我不能說。”唐羑抬手臂擦了下眼角，說不能說，但求證一下還是可以的吧：“晞晞，我哥以前這么叫過你是嗎？晞晞。”
    阮晞媛還在靠著唐羑的只言片語嘗試想象陸慎淮如何受傷的情境，聞言愣了下：“對。”家人朋友都叫她媛媛，只有他愛叫中間的晞晞。后來他走了之后就沒再聽到有人這么叫自己。那天猛地讓吳舒捷招呼一句，也反應好半天。
    “我哥那時受傷高燒昏迷里喊過你……‘晞晞快跑’，他這句話喊過幾次……誒不對，你既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該不在場，他為什么讓你跑？”
    第二節課。老師沒在，班長做卷子的位置挪到了講臺上。
    唐羑校對數學卷子，她校對sat的卷子。
    一道并不復雜的題目錯了。
    “xbeingthepresentnuhenumberwillbe……”
    短短兩行英文，她愣了許久，回過神來看了眼手表，已經過去十分鐘。重新審視題目，中間的思路和計算過程都沒有錯，算出來的結果也沒錯。就是選的時候錯了……
    她倦怠地擱下筆。
    不知道隔了多久，手臂讓唐羑杵了下：“晞晞，叫你你都沒聽到，累了吧？休息下吧別寫了。我還以為這花有什么好看的？”
    阮晞媛搖了搖頭，對她笑：“沒什么，我在想丟顆維生素養著，它們會不會活得久些？”這花，清熱解暑、潤肺潤喉嚨、治療咽喉疼痛，用處不少呢。
    唐羑不明所以，拿起一朵雙指一卷，搖了搖頭：“別浪費了。都摘下來了，保持不了幾天了的。再說樓下多的是。”
    阮晞媛看著嫩花在她指間翩翩綻開，像蕩起的裙擺，一白瓣外圍露出絲絲棕色，喃喃附和：“是啊。”
    給唐羑講完錯題，她擱下筆，悄聲同唐羑說了句去倒水，看她的水杯也快空了，一并拿了出教室。
    唐羑看著她走出教室的背影，瞧她草稿上謄寫著工整的一整篇《滕王閣序》，輕輕嘆了聲。
    走廊除了偶有附近教室里老師們的教課聲傳出，靜極了。
    飲水機呼嚕嚕地煮著水。
    唐羑說他是2個月后才去的日本。
    可她那段時間給他打電話發短信都沒回復。
    “他手機丟了，但后來就新辦了卡。我記得他往江城打過電話的呀？”
    “他后來醒了，第一件事就找手機。”
    她說：“晞晞，我哥話少，好不容易說話吧又不怎么好聽，他這人吧，死愛面子，什么事兒都不愛說，但我能感覺到，你對他來說，很重要。”
    開閘，熱水咕咕咕瞬間裝滿一壺。冒著的煙兒，迷亂了她的視線。
    時光如流水般飛快。
    轉眼11月就要到來，新的一周開始，阮晞媛提交了請假條，請假一周，不日即將奔赴香港考sat2。她sat1成績已經出來，基本達到了最初制定的要求，學校申請資料也在準備了。
    真正到這種時候，阮晞媛反而覺得一切開始慢下來，所有的計劃進入到最后階段，有種按部就班、老僧入定的感覺。
    從辦公室出來，林嵩和等她的唐羑在聊天，她頓了頓，“咳”，提醒他們身后跟著出來的是班主任。
    班主任是個愛找人聊天的，看見唐羑，原出來要干什么都忘了：“小姐妹感情真好！不過唐羑呀，看你最近摸底數學不錯，我的物理怎么掉下去了？走，咱來聊聊。”
    唐羑對老班的背翻了翻白眼，看見阮晞媛沖她哥了然的笑了笑，臉一紅，嬌嗔地打了下她的手臂，進了辦公室。
    阮晞媛從未看過這樣嬌羞的唐羑，笑意更濃。
    林嵩赫然薅著自己的板寸：“妹啊，成了？”
    她笑著揚了揚手中的假條。
    “真好啊。”林嵩一臉羨慕。
    “你舍得放假，丟糖糖一人在學校？”她湊近開玩笑。想起她以前不樂意上舞蹈課，怎么勸都無法，嵐姨當時感慨：“你們這代小孩哦命好。以前的小孩都是天沒亮就起來喂豬、下田干完活再去上學。”
    “欸，你這……肯定是一起啊……”又薅了下自己的板寸，說到這里不自禁笑了一下，那笑細微靦腆，很溫柔。
    沒想到林嵩竟有一天和這些詞掛鉤。
    “妹啊，放松啊，你那么厲害，不用緊張，肯定沒問題的。”
    阮晞媛笑：“好。”
    他向來不會掩藏，有話直說：“額，那個，你跟阿淮怎么啦？”
    各處廣播響起《運動員進行曲》。
    樓的那邊，除了高三，其他年級的學生正下樓準備去操場，樓梯密密麻麻的人流順著一個方向去。
    阮晞媛面上的笑斂了一半：“沒事兒。你一會兒先和糖糖去大階梯啊，還有點時間，我回宿舍拿東西。就不當電燈泡啦。”
    “行，去吧。”
    下樓梯下到一半，碰上吳慧瓊和班里幾個女生，也要下樓，她打了個招呼，和她們在三樓分道，接著往下。
    不想吳慧瓊獨自追上來：“阮晞媛，馬上開會了你去哪兒？”
    “我回宿舍拿東西。”
    自陸慎淮校慶之后偶來教室找她，她一直說忙沒見。所幸的是，他最近名氣大漲，尤其在實驗班。大概也怕引起圍觀，唐羑一說她忙，他也就走了。也是她運氣好，這么些天下來，她幾乎教室宿舍兩點一線，沒遇上過他。
    要不然……
    阮晞媛瞅了眼這鍥而不舍跟著的人。
    要不然這姑娘，能把她剁了丟磊海喂魚。每次陸慎淮來實驗班，一面春風滿面，一面像盯賊似的防著她。
    想到這里阮晞媛加快步伐。
    拉開了點距離，吳慧瓊又追著叫住她：“欸，阮晞媛！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陸慎淮到底什么關系啊？”
    她聲音不小，引來樓梯上其他人的目光。
    阮晞媛認命地閉了下眼，接著下樓，在一樓拐角站定轉身，好整以暇看著她過來。
    這里通往后面的宿舍樓，僻靜少人。
    吳慧瓊：“上次……”
    “這些和你有什么關系呢？”阮晞媛打斷她，語氣不再客氣。
    一而再再而三，她自問再好的脾氣也被吳慧瓊磨光。
    她看了下手表：“這個學期即將結束，距離高考還有214天。你的世界沒了陸慎淮就不能活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應該去告白，問他想考哪里，如果他愿意回答你，你們就在一起，去他的什么華中過密警告處分。而不是來找我問這樣的問題，你的事，和我沒有一點關系。”她偏頭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我和他，也沒關系。請不要再揪著我不放了。”說完她掉頭準備沖，迎頭跟人撞了個結實。
    映入眼簾的是校服自兩端袖口到開鏈處的藍白相間的裝飾條紋，緊接著是中間的拉鏈和風衣質地的棉白，摻著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氣撲入鼻子，軟軟滑滑的衣料帶著這人身上男生特有的氣息和體溫，像冬日午后的大太陽。
    這味道不陌生。
    這聲音也有點熟：“你就為這個躲著我？”只是這話就沒什么溫度了。
    陸慎淮記得初初在走廊碰上的時候，林嵩問她還認不認得自己的時候，她聊不了幾句最后就打斷林嵩的話，拉著唐羑回教室了。以她的教養是不大會打斷別人的話的，說是快上課，不過是搪塞的爛理由。
    阮晞媛不太平衡的身子被他按著肩膀穩下來。
    她自己站好，深吸口氣：“你們聊。我趕時間。”
    拿了東西以最快的速度往回沖時，直到在方才拐角的位置看到陸慎淮還在那兒等著，心怦怦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