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實驗班。
接下來兩節數學課,老師上了半節課后,就發專項練習下來讓做題,自己在講臺上改剛考的卷子。
唐羑撒筆時,湊過來看同桌已經在做sat的練習,黑色筆流暢劃動,一個個娟秀的英文單詞躍然紙上。
“寫完了?校對嗎?”阮晞媛拿自己的給她。
各自做題,做完校對,是兩人的默契。
唐羑看了看墻上的時鐘,一把按住她的手,想了想:“等下再對,要勞逸結合。晞晞,咱們放松下。”
阮晞媛放下筆:“嗯?”
“你們怎么認識的?林小嵩之前只提了一嘴是在舞社,但我記得你們一個街舞社一個古典舞培訓班的。而且,后來我哥又為什么成了阮爺爺的關門弟子?”
這時下課鈴聲響起,只有稀稀疏疏幾個學生走出教室,老師也端著保溫杯出去了。
南方的秋尾巴,窗外的明媚陽光,昭示著入冬失敗。清風輕柔撫著樹上的葉子,搖搖晃晃。
天藍的像童話般不真實,地上鋪滿陽光,黃燦燦的。明明早上來上課時還下著小雨。此時頭頂的吊扇吭哧吭哧轉著,半遮的窗簾稍稍揚起又落下,坐在窗邊似乎還能感覺到一點點夏的余溫,但沒有很燥熱,剛剛好。
教室里還有一大半的人呆著,小聲聊天、補覺、刷題……
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阮晞媛想。
是臺風后的艷陽天,她的心情卻不明媚,想著法兒的不去上舞蹈班。不愿去,更不愿自個兒去。
一番討價還價之后,還是由嵐姨帶著她去了。
課間休息,她恨不得像502膠水一樣粘著嵐姨。
嵐姨想讓她放松,試著去找小伙伴玩,將先前的道理倒豆子似的顛來倒去又倒了一遍,還給她說起一親戚小孩,叫林嵩。
說,前段時間兒子過檀回老家探親,跟著過來的,要在這邊落戶上學。原本還擔心他剛到新環境,在考慮要不要走讀不讓他住宿了。誰知小孩沒幾天就和小區的孩子打成一片,尤其和鄰居一性格孤僻的小孩處得好,還讓人教他跳舞了呢,天天往外跑。過檀看他喜歡,給報了班。
嵐姨想告訴她,交朋友其實沒什么難的,什么經常幫人家忙啊,帶零食給人家吃,一步步的慢慢來。和人家交朋友,真誠友善就行。
大抵老天爺覺得嵐姨說的不夠形象,來了出說曹操曹操就到。
肩膀上的一下輕拍,“嵐姨!”正是話里的主角林嵩。
把嵐姨嚇一跳:“說了多少遍了,老姨!”
半大的小伙古靈精怪:“就嵐姨,老姨不好聽還顯得您特老。”托他的福,后來都跟著他叫嵐姨。
一說才知道林嵩練舞的舞社也在這兒呢。
不等嵐姨介紹,林嵩上來就和她一頓聊,性子和她完全大相徑庭。半點不像嵐姨所說的什么一步一步慢慢來。
不過她當時來不及想這些。原本就神經緊繃,忽然這么個人熱絡地和她說話,整個人汗毛都豎起來了,對這個聽不懂在說什么的人只剩下害怕。
如今想起來,當初也不知搭錯了哪條神經,竟稀里糊涂被林嵩一忽悠就拜把子。
有次她聽琮洲小伙伴給科普的中國各種親戚關系稱謂,當時就覺得林嵩實在多此一舉。原本按照親如一家的嵐姨的輩分順下來,她確實就該叫林嵩一聲哥……
“原來是嵐姨的緣故,我就知道他吹牛。”唐羑嗤了聲,還在介意最開始和林嵩爭辯的事,“后來呢?”
阮晞媛笑。
桌子上的雞蛋花白中帶黃,瞧著可愛淡雅。隱隱有甜甜芳香沁鼻。昨晚的雨打落了一地的花。
這是吳舒婕她們早上來上課時順路在宿舍后面撿的,分了幾朵給她們。
當時她被林嵩嚇著,一個勁兒的往后躲……
那場景至今印象深刻。當她背貼上椅靠,頭頂就感覺有一股熱氣由上呼下來,刺激著頭皮,層層疊疊的酥麻傾瀉下來,瞬間遍布全身。她汗毛豎起,一下子就從座位上躥了起來。
“咚”的一聲悶響,頭蓋骨的疼痛立刻讓她捂著頭,當即淚花就擠出來了。過了那個勁兒轉頭,跌入寒星般的黑眸里。
那雙眼眸,像初冬驟寒封凍的湖面。
而面前的唐羑,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那里頭滿滿對故事的好奇和期待。她性子活潑開朗,爽朗大方。
還有話癆的林嵩。
他,怎么都和身邊人的性子差別這么大呢……
唐羑聽完樂了一會兒,不免感嘆:“哇,你也太慘了吧。雖然嚴格算起來我和我哥倆人就差幾個月,但我怕他都多于我爹媽,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那么放心讓我倆留在江城讀書。我哥他學習不行,但管我學習那是小菜一碟。”
“不過,別看咱學校那些女生都說喜歡我哥,都不敢正面和他對視。”唐羑說完忽然盯著她研究了好一會兒,眼里迸發出異常的光亮,“但你好像不怕我哥。”
阮晞媛被她看得莫名心虛,低頭擺弄試卷的四角:“我也挺怕他的。”
“可我覺得……晞晞,我哥對你……挺好的。他那性子吧,說實在的沒幾個人受得了。”
阮晞媛苦笑,她至今都沒理出個頭緒,又怎么告訴她呢,看著花:“大概是因為爺爺的緣故。”師父的孫女怎么也有三分薄面吧。
唐羑晃悠她的手臂:“啊,說說我哥怎么成老爺子的關門徒的?”
阮晞媛想了想,若有所思:“大概是因為他能讓我哭。”
她回憶起幾年前去他……家,算家嗎?不知道現在他住的還是不是那里。
嵐姨帶她去的。
好像也是那時,撕開了這個人的冷面具,開始不太怕他。
那天,在樓梯間就聽到打罵聲。整棟樓像對這樣的聲音司空見慣了,沒人管。
嵐姨怕出事,讓她在他樓下的人家家里等,自己就匆忙去了。
隔音并不好,她在樓下,就能聽見樓上傳來愈來愈激烈的爭吵聲。
“陸啟明你還有沒有良心!那是阿淮辛苦比賽得來的獎金。”
“老子兒子的錢老子怎么不能花了兔崽子拿來!”
“你當過一天像樣的父親嗎?”
“奶奶的,臭娘們,我家的事關你屁事,滾!老子還沒跟你兒子算賬呢。”
……
樓上的對話一清二楚,樓下這家婆媳邊聽邊嘆:“欸這家男人太不是個東西了。”
“本來好好的老婆孩子,非得去賭,弄得家破人亡。”
“……”
她數著數。要數到100下再報警,等警察到的時候,家里夠亂,人足夠狼狽。情節要嚴重,他才能被多拘留幾天。
這是路上嵐姨教的。
1、2、3……到100的時候,她松開掰扯的小手,在書包里掏出家里讓她隨身攜帶的報警器,按了一下。
當她隨警察到的時候,小屋子里一片狼籍。
陸啟明很快被制服。
嵐姨和樓下的男主人還好,癱在沙發上的陸慎淮就鼻青臉腫的。
她看見他那樣子忽然一下就大哭起來。把在場的人嚇了一跳。
原本控制住的場面因為哭聲又有些失控。
她趴在警察叔叔的胸前,給人生生哭出一條領帶來,好似她才是遭遇家暴的小孩。
警察叔叔還要干活兒,嵐姨又心疼又開心,讓陸慎淮看著她。去打電話讓阮清平趕緊過來瞧瞧。
他什么也沒說,就坐在那兒,也不看她,過了好一會兒,她兀自漸漸安靜下來。
看著大人們在外面走來走去忙碌,只有他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沒有情緒,淡漠。如今想來,他特像只野生小山貓,警惕地探視著周遭的環境,可明明,那是他的家。
她當時忍不住伸手抱了抱旁邊一直沉默的陸慎淮,也不知道幼時是出于什么心態,只想嚎啕大哭。
他下一面就掙開她的懷抱,似很嫌棄:“別碰我。屁大點膽還敢跟著來。”
他從床上,披上,把自己身上渾身上下能裹的地方都裹嚴實了,很是無語地看著她,不耐地板著臉命令:“不許哭了。”
她聽話地忍著,頭回看他如此黑這張臉,雖遮了渾身的傷,但嘴角烏青,兩頰通紅,看得她心一抽一抽地疼,只是這兇神惡煞的樣子她竟覺得一點都不兇。
覺得他這一刻又特別特別像一只刺猬。
性格孤僻,喜靜厭鬧。除了肚子,渾身全身長滿硬刺。會將一些氣味的植物咀嚼然后吐到自己的刺上,使自己保持當地環境的氣味,以防止被天敵發覺,也使其刺上可能沾染某些毒物,以抵抗攻擊它的敵人。乍一看攻擊性十足,其實性格可愛,能捕食大量害蟲,是益獸。
她安靜下來后,他就給了自己個泡泡塑料袋讓她捏著玩,自己裹著被子躺床上玩手機。
捏著塑膠袋子上的泡泡,一按一聲啤。嘴里含著糖,有些大,鼓動著,偶爾磕到牙,有清脆的響聲,到現在她都能回味那種果香味。小時候他給自己所有的糖,她現在都愛吃。
陸啟明臨被帶走還嘴上不饒人:“你這個臭婆娘,居然敢報警。呸!老子管自己孩子,你們管的著嗎……”
后來警察叔叔大掌輕壓著她的后腦勺,用毛巾徹底遮住了她的視線。
當她扯下毛巾時,只見陸啟明臉皺成包子,奈何雙手還被其他警察壓著,還愈發大聲的嚷嚷:“警察打……”,“人”還沒機會說出口,他又跟被按了暫停鍵似的閉嘴了。
“打人?你特么也算個人?他要再胡說八道,直接把他下巴卸了。”
臨走時,她趴在那位警察叔叔的肩膀上,看到那個瘦瘦的肩膀在收拾著一屋子的凌亂,門口樓梯的墻上全被潑著紅色的油漆,里面“還錢”、“去死”,其他看不懂的想來估計也都是詛咒和謾罵的話。
警察叔叔安慰她:“你別擔心,有叔叔阿姨在,會照顧好你朋友的。”
在陸啟明要被押上車的那一刻,她看著那張嘴臉心里脹著的氣實在難受,憋了半天不成句的話索性直接用英文脫口而出:“intheanimalworld,htobabies,otherscanlookaftertheirwifeandchildren,whatabout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