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也是顧先生看中我的緣故。
侍應生迎上來同顧先生打招呼,他問:“顧先生,位置在這里,請問還是老規矩么?”
他同門童一樣彬彬有禮,笑容完美,仿佛并未看見我的衣著不合適這里的用餐氛圍。
多得體的人,多上檔次的地方。
我叩著播,一動不動。
那沒法子,雖然我英語尚且可以,但是對于其他語種,暫且不會。這播上都是我不認識的字母,我也不能什么免得跌了面子,索性還是閉上嘴吧。
顧先生看著我,寬厚道:“希望我并未逾越。”
我看著他的面孔,那里有著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因常年維持在同一個表情,我懷疑他的面部已經僵化,從第一面開始,我就未能見他作出其他表情,哪怕在做一些堪稱細致貼心讓人感動的事時,他也是這樣的表情。
我遞過播,虛假應承道:“怎會?顧先生請。”
他很快的點好菜,并不頤指氣使,是他慣來的語氣,卻叫人覺得他便是上位者,優雅又有禮貌。
他合上播,放于侍者手鄭
他平靜道:“趙姐見解頗有趣,上次,未能盡興,實在可惜。”
我道:“只要顧先生不嫌我這人想法偏激便好。”
我又笑了笑:“再,就像顧先生的,我的見解不過是還沒有經歷事情的孩子才能夠出來的話,可笑的很。只要顧先生不嫌我蠢笨就好。”
兩人不過是虛情假意的些客氣話。
我并未提醒他可以用名喊我,我的確是厭惡著人與我的親近,不論從哪方面。
若是他叫我“無憂”,那也太過親近,以至于讓人感到有些不自在,僅是想象,我整個毛孔都張開了,從后背生出一股冷意,感覺頗為惡心。
我可受不了這個。
他如今這樣,我求之不得。
他并不介意我的無禮,反而為我話,他道:“人年輕時,總是這樣——看全世界都覺不順眼,等到人至中年,被磨平了棱角,縱然再不順眼,也學會了忍耐,但再無這樣的火氣,年輕人偏激并無過錯。”
到這里,他笑了笑:“年輕人不偏激,難道等老了再偏激么?那時才會弄得身邊無一個人。”
我愣了愣,抿抿唇道:“我身邊本就無人。”
我原是不打算這個的,再者,我這人向來感情寡淡,對于這些事兒,更是不愛的。也不知道為什么,竟對著他出來了。
他聽我這么,也只是寬厚的點點頭,道:“不要緊,世上人能夠從一而終陪到頭的終究是少數,不論是誰,也不過是在你生命當中陪上一段路而已。如今沒有朋友也不要緊,以后終歸會有的。”
他得豁達,并非安慰,而是真切這樣以為。
我不再話,我只覺我在他面前如同螻蟻仰望高山,窮盡一生,也無法達到他的高度,更無法像他一樣豁達。
顧先生本身并不是一個多話的人,我雖意識到,我應該些什么,卻又覺得在他面前,我拙笨的像個孩子,倒還不如安靜些。
兩人相對,默然無語,氣氛有些尷尬。
好在甜點上來,氣氛中的尷尬被打破,西餐本不需要人像中餐一樣大聲喧嘩。
餐點陸陸續續上來。
我低著眼學顧先生的動作,一舉一動,十分規整,并未出現岔子。
我心里尚算安慰,我從未用過西餐的刀具一類,只因我不認為處于那樣的家庭條件下有必要學會這些,好在我曾看過一二相關的書籍,顧先生亦不動聲色的教我,方才沒讓我出什么洋相。
他總那般妥帖,照顧他人。
他這饒好越是接觸越是明了。
我喜歡他,像是喜歡一個寬厚的長輩一樣。
飯后,紅酒,閑談。
顧先生將一把鑰匙放在我面前。
他:“我在清河區有一套房子,這是鑰匙。”
我略略訝異于他的執行力和他的大方,手中接過鑰匙。
到這一步再推辭就顯得矯情而虛假,我不做這樣的事,我歷來爽快,認定的事便會去做,不大會欲擒故縱,我明白自己得很,在顧先生這等老狐貍面前,我一狐貍還是別獻丑了。
我手指把玩著鑰匙圈,挑眉笑著,我一貫知道自己,我五官平凡,笑起來時卻別有一種疏朗,磊落如竹的疏朗。就像蒙塵寶珠,一下子就亮堂起來了。
顧塋曾見我笑過,她是這么的:“你本來算不上特別漂亮,可一笑起來,就春暖花開,整個都回暖了。你多笑笑挺好的。”
我笑:“顧先生真是個大方的人,第二次見面就給這么大個禮物。”
顧先生道:“什么人就值得什么禮物。”
這話得漂亮,我全當他是奉承的話。
他了些好聽的好讓我心情愉悅,我也應當些話討他開心。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做他情婦,討好他是順理成章的事。
我:“顧先生真是一個念舊的人。”
“從哪里看得出?”
“名字。”
別出心裁的回答。
我是故意的,他既然和我聊愉快,我就更應該讓他更愉快些。
他沒話,表情依舊寬容沉穩,但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釋,也許,他心中也想聽聽我趙無憂這張嘴有多能耐,可是能出一朵花來?
但不可否認,他的確是因此生出了些許興趣——他喜歡我,就是因為我是個有趣的人。如他這等高高在上的人平日里見慣了千篇一律的繁華,偶爾出現個有趣的玩意兒,難免會生出兩分興趣來。
能夠有所價值,我很高興。
我:“塋雖是墳墓的意思,但卻有一句‘塋塋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打底,盡管有些書中塋塋是寫為煢煢,那也不影響什么。你給顧塋取名為此,心思只在最后一句——人不如故。”
我只顧塋的名字,不他的名字。
他不問,我便不。
因顧先生雖喜歡聰明的女孩兒,卻不一定喜歡有心機的女孩兒。好似越聰明的人越不喜歡和心機的人相處,嫌累。
我不知道什么該做,但是我知道什么不該做,謹言慎行是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