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北門，十里之內依舊有熱鬧景象。長亭短亭，不少人三五成群聚在花前月下。或許因為求仙問道之風盛行，這里的人們自信灑脫倜儻、不滯于物、不拘于禮，常聚于林中談天說地、喝酒縱歌，不分早晚。
    出城三里之后，長蘇的神識終于可是外放，這就相當于有了“千里眼，順風耳”。沒多久，他就發現了發現了飛流的身影。
    令他意外的是，飛流正默然站在一片楓樹林外。
    “慕容！”長蘇趕到后，朝著那個單薄而又堅韌的背影喊道。
    “不是說了嘛，要叫我飛流！”飛流轉過身來，皺眉看著長蘇。
    “飛流！”長蘇只好改口，然后問道：“你怎么在這里？”
    “我……”飛流想說卻又不知該怎么說。
    “你不相信那個店小二的話，所以想要去都城看看？”長蘇道。
    “嗯！”飛流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為何站在這里，是在等我嗎？”長蘇問道。
    “嗯！”飛流又是點了點頭，“我說過，不會再把你丟下不管！”
    “那你為何突然就消失了？”長蘇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一直找不到你，我都快急死了！”
    “我以為你會跟過來，誰知道你……”飛流的聲音卻小了很多。
    長蘇一愣，心里有些自責起來。這件事確實不能怪飛流，是他自己要察看店小二的身體，耽誤了一些時間。
    看到長蘇的眉頭一緊，飛流還以為他是生氣了，一時心急竟然說道：“我抱你一下，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長蘇又是一愣，然后板著臉敞開了懷抱，一臉嚴肅地說道：“我這次很生氣，所以你要抱得緊一點、久一點。”
    飛流頓時滿臉紅暈，雖然是男兒容貌，卻顯得嬌滴滴的。只看容顏的話，就會發現這張男兒的臉竟比大部分秀麗女子的還要美。
    話是說出口了，做起來卻很難，更何況她現在還是男人的裝扮。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體統，讓人看到了更是不好，少不了被別人說閑話。
    因此，她就想賴賬，裝作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這時，長蘇主動出擊了，把慕容……現在是飛流，攬入了懷中。
    飛流驚呼一聲，沒有意料到長蘇竟然又……
    誒，為什么說是又呢？
    似乎，這已經是長蘇第三次抱她了。而且，三次竟都發生在這兩天之內。
    不知是因為長蘇每次都是出其不意，還是她的反應變得遲鈍了。總之結果就是，每一次她都中招了。也不知為什么，每次她都沒有怎么掙扎，仿佛是沒了力氣一樣。
    她的眼一直小心翼翼地盯著周圍，唯恐真的有人看到了他們。突然，她的身子劇烈地一震。然后，她猛然推開了長蘇，幽冷的目光向一邊望去。
    長蘇的身子被從飛流身上爆發出的力量震得一陣發麻，還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正想發牢騷，卻見飛流的臉色異常的陰沉。
    他向飛流望去的方向看去，并沒有發現什么，一時好奇就把神識放了過去。片刻后，便看到許多個寬衣廣袖、散發忘形、不鞋而屐的狂放士子在一處草亭之下正高談闊論不絕、觥籌交錯不止。
    “……慕容熤昏庸無道，內行霸權，迫害臣子；外用暴政，殘虐百姓。天下蒼生苦其久矣，莫不愿生啖其肉、盡飲其血。如今，此暴君暴斃，實乃國之大幸、民之大福！”其中一個看起來放浪不羈的士子捧起一尊觥盂，瘋瘋癲癲似的說著。
    席間有一人皺起眉頭，輕聲道：“李兄慎言！這里人多眼雜，莫要被人聽了去，引來禍端。”
    “我可不怕！”那位李姓士子仍是高聲大語，“對于無道之君，人人皆可指名罵之！”
    “李兄醉了！”那人仍想勸止，可是李姓士子依然絲毫不聽。
    而且，更多的人也開始起哄，紛紛問道：“那暴君不是閉關了嗎，李兄從哪里聽來的謠言？”
    “最近城里確實傳有流言，說暴君沖擊合道境失敗，駕崩了！”有人說道。
    “謠言？我已有確切的消息，那暴君根本不是在閉關，而是早就已經喪命！”李姓士子肯定地說道。
    “若此事當真，真乃是蒼生之福啊！”
    “可是，那暴君的身體一向很好，又是我大燕第一高手，怎么會喪命呢？”有人問道。
    “修為再高，也難敵群手啊！誅暴君，除暴政，乃是為了蒼生之大義，各方英豪早已聚在一起籌謀了，方才一戰成功。”
    “唉，我等不能見此大快人心之事，真是遺憾啊！”
    眾人皆是感嘆，恨自己不能親手除去暴君。甚至還有人已經開始討論新君會是何人，會不會改朝換代了？
    那邊還在說著，長蘇卻收回了心神，向飛流看去。但見此時飛流的臉色十分難看，似是忍受著難以壓抑的憤怒和痛苦。他不由得關切地說道：“你，沒事吧？”
    飛流緩緩抬頭，冰眸流轉，靜靜地看著長蘇，卻沒有回答，一個字也沒有說。她的嘴唇因為用力咬著而顯得蒼白，她的身影因為輕微地顫抖而顯得柔弱。
    長蘇與飛流的冰寒明眸相對，只覺那一雙凈若琉璃的冰瞳之中，似是閃爍著極為復雜的神色，痛苦的，憤怒的，壓抑的，無助的……
    他的心中不由的隱隱一痛，又問了一遍：“你，沒事吧？”
    “沒事，不必擔心。”飛流說道，話語無比的平靜，但聽在耳中，便覺得那股平靜之下，似乎死死地壓抑著一股洶涌的暗潮。
    “我去把那些說胡話的人教訓一頓！”長蘇生氣地說道，然后便要向那邊去。
    卻聽飛流冷淡地說道：“我來！”
    長蘇道：“我來就行！這幾個小蝦米不值得你親自動手。”
    飛流幽幽地看著長蘇，道：“你擔心我殺了他們？”
    “他們確實不該死！”長蘇沒有否認，“我相信你也不想殺人，但是你現在的情緒很讓人擔憂。”
    飛流頓了一下，忽然問道：“如果我真的殺人了，你會怎么樣？”
    “沒有如果。”長蘇嚴肅地搖了搖頭，“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你殺人的。”
    他心里卻道：聽說殺人后，會做噩夢，女孩子應該會很怕的吧。聽說殺人后，手中就會有血腥味，女孩子應該是討厭的吧。聽說殺人后，死了要下地獄，女孩子應該是不愿意的吧。所以，如果殺人真的不可避免，那么就讓我替你出手吧，所有的報應和懲罰也由我一人承擔。
    飛流道：“到時候，我怕自己忍不住啊！而且，我也不想忍！我若一心想出手，你是攔不住我的。”
    這番話讓長蘇愣住了，倒不是覺得自己當真攔不住飛流，而是覺得自己剛才想得真是太簡單了。
    如果有死仇，卻不能手刃仇人，那么一生也會做噩夢吧。
    他很想說，殺人并不能解決問題，報仇也并不一定要殺人。卻也知道，這樣的話很難說服置身于仇恨當中的人。
    他很迷茫，如果慕容的父親是一個壞人，他該怎么辦？如果慕容為了報仇而去殺一個為了天下大義而誅除暴君的英雄，那么他是該阻止慕容呢，還是幫慕容呢？
    想了想，他還是一臉鄭重地道：“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不同意，你就誰也不能殺！”
    他依舊堅持著自己的立場，那就是不允許慕容殺人。
    殺人是一種不好的行為，但有時候卻能減少更壞的行為。只要合乎情法，他可以理解殺人的行為。但是，殺人的這種行為不應該出現在慕容的身上。
    因為，慕容只是一個未到及笄之年的女孩子！
    當然，即使慕容過了及笄之年，他也不忍心讓慕容去殺人。
    不過，說來也很來奇怪，如果慕容殺的是怪物和動植物，那么他倒覺得事情沒那么嚴重了。
    “我們走吧。這次，你可不要跟丟了啊！”飛流沒有回應長蘇的話，而是轉身向北走去。
    “這次，我會一直跟著你的！”長蘇認真地說道。
    “呼——”的一聲，兩道身影合成一陣疾風，眨眼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幾乎同一時刻，另一邊的一座草亭上突然落了一道驚雷。
    亭下的酒鬼瞬間毛發炸開，皮肉烏黑，口鼻冒著煙。
    李酒鬼傻了半天，打了個嗝，又舉起酒杯：“將……進酒！杯……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