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最后的時刻,柯林才終于明白自己對心之殼的理解,究竟是多么的膚淺。
心之殼是“自我”的范圍。
被心之殼所接納的事物,就是“自我”的一部分。“柯林”與“老師”并非相互獨立的個體,甚至也不能比喻成一具身體內(nèi)的兩個人格。他們其實是某種連思維都相互滲透融合的……組合生物。
解開記憶封印,從來都不是那個異界靈魂的執(zhí)念。而是薄德艾維斯所發(fā)出的渴望。但是在祂被人為遮蔽的情況下,“我”無法解釋這種渴望的來源。所以,負責敘事的左腦語言中樞就編織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以防止“我”因為產(chǎn)生認知失調(diào)而崩潰。
那么此刻的“我”又是誰?
我自己的意志又源于何處?
生與死的蒼白女神仍低著頭,用指尖撫慰著懷中的骷髏。祂微微抬起了眼睛,瞥向這個終于闖入花甸的訪客。站在遠處失魂落魄的“我”因此看見了那對鹿角下的面容、因為過于妖艷,顯得更像是非人的存在。無廣告72文學網(wǎng)am~w~w.7~2~w~~o~m
但是同時,柯林的身影也映入了“我”無意抬起的眼中,我看見了他那可憐而困惑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機,失去了全部動力的空洞面孔。兩個不同視角的景象,就這樣一起倒映在了“我”的意識里。
然后,一切都開始消融。
…………
…………
上千磅紅石的同時蒸發(fā),釋放出了瑰麗而璀璨的猩紅光暈,此時想阻止儀式已經(jīng)來不及了,不說儀式中斷的損害,記憶封印畢竟已經(jīng)失去了平衡。
在等待著結(jié)果的時候,南希開始回憶那些發(fā)生在西拿勒的往事。
到了倫茨的這一代,達洛佐家族終于順利地將他們渴慕的夜民血脈引入了家族。
而在實現(xiàn)這一技術的過程中,他們也發(fā)現(xiàn)了夜民和人類之間生殖隔離的原因,那并非是生物學范疇的問題,而是截然不同的靈魂分配機制的問題。這兩者的差異又是另一個復雜的故事,這里先暫時擱置。
在他們之前,這個世界上還從未有過夜民與人類的混血兒出現(xiàn)。因此,倫茨注意到了夜民靈魂分配過程中的漏洞,并試圖利用這個漏洞,喚下一個原本不該出生的靈魂。他這次嘗試的結(jié)果,也就是柯林這個異常者的誕生。但這遠遠不是計劃的全部,甚至還算不上是開始。
只有“原本不該出生的靈魂”,才可以感應到那些原本不該顯現(xiàn)的,已經(jīng)遠離這個世界的神祗。倫茨與夜族女人成婚的目的是生下柯林,而生下柯林的目的?是為了與一些已經(jīng)隱沒失活已久的側(cè)影達成聯(lián)系。
雙子的陰性面?與“蘇”同類的眾多側(cè)影之一,污名之后又被大多數(shù)世人所遺忘的暗母?薄德艾維斯。
目前的“孿生雙子”是一個殘缺的鏡像?最可能的原因,是蘇和伊之間出現(xiàn)了失衡。在某個時間之后?代表陰性的“蘇”與其同類側(cè)影就被剝奪了創(chuàng)世者的地位,這一事件在各文明圈神話中都曾發(fā)生?且年代大致相當。祂或是被描述為經(jīng)不住誘惑?偷服禁藥禁果的女性,或者一頭墮落不堪四處行淫的怪物,甚至,自食其子的可怖母親。
而在更多的地方?蘇有關的所有故事則是干脆直接地消亡不見了?就像古代安赫神話那樣。目前殘存的雙子神話都只是以各種形式寫著:“雙子”割舍了自己被污染的陰性面,從此只以絢爛的太陽之子,或者圣子救世主的面目出現(xiàn)。甚至在更多時候,就連“雙子”概念本身也被隱沒,因為這種學說有太強的異教色彩。在那些更相信傳統(tǒng)的安赫人眼中?是“伊”獨自創(chuàng)造了世界,并且成為太陽上的君王?而祂的陰性面“蘇”則只是褻瀆的篡奪者,或者可能始祂終不曾存在。
畢竟?以“孿生雙子”為鏡像基礎的儀式,也從來沒有被實現(xiàn)過。
所以作為生與死的蒼白女神?薄德艾維斯也就成為了安赫人眼中的盲點?一座隱沒的王冠。
新歷六零零年?“伊”傳達的神諭引發(fā)了預言教案。倫茨猜測同盟覆滅的主因,很可能是雙子之陰性面的復蘇。
609年,那個異常的混血兒成功喚下了帶有雄鹿之角的恐怖形象,雙子的陰性面。但從那之后,他的意識也開始被蠶食。
620年,倫茨在西拿勒遭遇悲慘的失敗后,可能是因為萬念俱灰,也可能是隨著野心的火焰涼卻,他又找回了少許愛憐與溫情。所以在被擊斃于無名溪谷的一個月前,倫茨選擇了封存這個不祥的形象,以求那個不該降生的混血兒,能擁有一段普通的人生。
622年,夜民南希獨自來到施塔德。她的任務是嘗試回收柯林體內(nèi)被封存的王冠。
“你們的相識是巧合,但也不是巧合。”發(fā)現(xiàn)季麗安已經(jīng)認出自己,南希在猶豫片刻后說道。
陰謀是存在的,但畢竟執(zhí)行這個陰謀的人,也只有她一個而已。
南希順利進入寒鴉獵團,并在修道院目睹了季麗安的天分和遭遇。幾年后,柯林通過神學院的密報獲得了季麗安的住址,而那封密報的發(fā)信人,正是寒鴉獵團。
一直在注視著柯林的南希知道他擁有某種竊聽能力,所以這是一項刻意的安排,但成功概率不大。她知道在報房收發(fā)信件的還有另外數(shù)人。結(jié)果,那封密報偏偏落到了柯林的手上。
回憶著這一切,季麗安無力地跪倒在了地上。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是別人手中刺向柯林的一柄尖刀。
“當然僅僅這些還不夠。”南希背后和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著血,她隨手點了一支煙用于鎮(zhèn)痛:
“薄德艾維斯從來沒有完整掌控柯林,雖然祂也中意男性的身軀,但那具身體畢竟不適合祂。再加上長久的失活和囚禁,現(xiàn)在的祂幾乎沒有任何力量。所以為了迎接薄德艾維斯的下沉,柯林還需要做許多準備。”
花費40萬奧里的破解儀式只是其一,但在這之前,還有更重要的前置。
《遮蘭輔兵巫術辨析》的收信人是南希,這份材料原本并不會來到施塔德,但如今卻到達了柯林的手中。
金剛術在遮蘭當?shù)胤窖灾械暮x是:不可灰滅的亡骸。它指向“黑女迦荼大神”,正好又是雙子陰性面的另一種顯現(xiàn)。而柯林不斷地使用著金剛術,也就相當于是在為迦荼,為薄德艾維斯,不斷地重鑄自己的身軀。
靈素溢出發(fā)生之后,柯林體內(nèi)的晶圖并非隨機生成,而是受到了那個被屏蔽的意志的主導。于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繁重戰(zhàn)斗中,他終于將自己,調(diào)整到了最適合讓蒼白女神降臨的狀態(tài)。
“你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南希說道:
“任何陰謀都不會細致到這種地步,因為事實發(fā)展往往有太多的變量和不確定性。但是我們的陰謀,卻不可思議地實現(xiàn)了。”
“因為這些事件,僅僅是陰謀的結(jié)果而已。就像你買下一張彩票,里面的號碼卻早就被印在了上面。”
“一個鏡像在621年就已經(jīng)發(fā)動,并且持續(xù)共鳴了十年之久。恐怕柯林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正是這場戲劇儀式的主角。”
“諸神將黑女迦荼的頭顱駁接到了白鹿受傷的背上。正如倫茨希望那個帶有巨大鹿角的形象,被永遠封存在柯林的體內(nèi)。薄德艾維斯與迦荼正是同一個體的不同側(cè)影,所以鏡像成立。”72文學網(wǎng)首發(fā)www.(72wx).com
“白鹿的傷口上被敷上了余溫不盡的薪炭,它將不知疲倦地奔跑下去。諸神的初衷是讓它徹底遠離迦荼,而失去頭顱的女神則背后不斷追逐它的身影。但是,因為白鹿無比痛苦卻又不知自己為何奔跑,它注定會漸漸偏離了原來的方向。而它所背負的頭顱也就一步步主導了它的意志,直到這只白鹿,成為黑女新的身軀……”
南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時陣地中的紅石大多已經(jīng)蒸發(fā)完畢,那些奪目的鮮紅逐漸萎縮褪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白的大地。柯林的身體依舊倚靠在一根立柱上,紅石以他為圓心衰退,就像是他吸收了從三大天體中流溢的力量。
等到儀式結(jié)束,暗河也將回收第二十三座“被隱沒的王冠”。
“飛蛾和蝴蝶的幼蟲一刻不停地努力啃食樹葉,以為只要自己積累足夠,就能夠羽化成另一種更輕盈的生命。”南希忽然聯(lián)想到什么,她嘲弄般地笑了笑:
“但它們不知道的是,在繭中它們的身體會完全溶解成養(yǎng)分,而享用這些營養(yǎng)的卻不是它們,而是藏在它們體內(nèi)完全不同的個體。”
“最后蝴蝶破繭而出,卻可能和那些努力的毛蟲并沒有什么關系。”南希轉(zhuǎn)頭開玩笑似地說道:
“你不覺得努力積攢紅石的柯林,很像一條毛毛蟲么?”
一個不知疲倦地收集養(yǎng)分的,孵化器。
“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為什么還要告訴我這些?”季麗安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問道。她已經(jīng)不知道該如何,度過剩余的短暫生命。
“是啊,為什么呢?”南希說。
為了在你死寂如灰得心中,注入新的仇恨。
wap.xbiqug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