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去。”
軍帳里,少女老老實實的說,她面前的曹呈祥有些頭疼的按住了自己的額頭。看著少女那混不在乎的眼神兒,拍著桌子說:“你今天這事干得很不地道!代殺人?說,前幾日街口的那無頭男尸是不是你殺的?”
少女有些茫然,腳尖不自覺的蹭了蹭地面,說道:“這生意是全城都知道的事情,殺殺城外那些不要命的蠻人與賊寇。善殺人者,不拘軍籍,這是當初您下的令。”
“問題就在于,全城人都知道,但是那個貴人不知道...”曹呈祥無比煩惱的撓著頭發,只覺得自己的前景無比的黑暗,簡直就是慘不忍睹的悲慘“總之...出發就是最近兩天的事情,你收拾收拾吧。”
少女沉默的看著曹呈祥,她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不樂意的意思,但是曹呈祥又明顯的很堅決,所以她只能選擇沉默。邊軍參事的頭銜,聽起來很不一般,但在這個不大的城里,卻并不會有特別威嚴的感覺,尤其是對眼前的兩個人來說。
“這是帝都來的貴人,你正好要去帝都考學。”曹呈祥注視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認真的說道“我知道你的錢不多,而你也一直拒絕我們給予的金錢上的幫助...你們讀書人,總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和堅持...可是這個人不同”說道這里,曹呈祥頓了頓,看著少女認真的表情,確定對方確切的在思考自己的話,才慢慢的說“抓住這次機會,比自尊和堅持都重要。”
少女垂下了眼簾,她在思考著一些事情,曹呈祥透露出的信息不多,但足以說明,那個貴人,絕對是一根值得抱起的大腿。
“我不想在還未到帝都就變成一捧黃土。”少女說,在這兇險的定威城長大的人,對危險都有一種奇怪的直覺,她不知道那貴人是什么樣顯貴的身份,也不在乎那貴人是何等粗的大腿,所有的前提都得是她能活著。所以她依然選擇拒絕,在面對生死的時候,她的眼神一直很執著而嚴肅,嚴肅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只要走官道,沿途都有人護衛,沒人可以敢對帝都來的貴人有所行動。如果她要求的是一個本地的向導,一是她真的很急,二是她想要引出點什么。”
曹呈祥沒有打斷少女,他瞇著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平靜的女孩,然后說:“所以你得保證她的安全。我知道你的本事,方圓百里的地形沒有人比你更熟悉。”
“……我可以一個人對抗十個人,但是我不能一個人對抗一百個。”少女的話音還是那么冷靜,然后她將眼神望向了被帳頂掩蓋的天空,看著那因立得太久而變成黑色的帳篷頂“那人的氣質不是屈居人下的,她的手指上有一個金鳳纏繞的戒指。聽說帝都那邊催立儲君,教學的先生前幾日還聲情并茂的念了左拾遺陳寶樹大人的《勸君立儲論》……可是皇上最喜愛的,不是她的那些皇子,而是公主殿下……”
“這也說不準……不過帝都的事……不是我等小民可以談論的”曹呈祥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該贊揚少女的觀察入微,還是該感嘆少女的敢想敢說,但他只是阻止了少女的話,誠懇的看著眼前的少女“這是一根大腿。”
“是的,這是一根大腿”少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還不夠穩,我不想賣命給一根不穩的大腿。”
曹呈祥發現自己說了那么多,透露了那么多,都等于白搭,于是那兩條平順的眉毛漸漸立了起來,像刀鋒一樣,似乎到某個頂點,這個邊軍參事的好脾氣也會像氣球一樣陡然破裂開去。
“……從定威城到帝都,要花多少銀子?”
在曹呈祥的脾氣到了某個臨界點的時候,少女不急不慢的換了話題。曹呈祥下意識的皺著眉頭估算了下,回答:“十多兩吧。”
少女那張滿不在乎的臉色頓時換了個天色,她開始數自己的手指頭,最后,她有些不滿的舔了舔自己的唇,說:“如果那貴人肯給我兩百兩銀子,我就答應做這個向導。”她瞅了一眼曹呈祥那變化不定的神色,低聲說“到了帝都,還要吃飯,住宿,雖然我這些年努力的賺錢,但是……”
曹呈祥慢慢的按住了自己的額頭,使勁揉了揉,壓住了自己將要升起的怒火,從手指的縫隙間,他看到少女那大大咧咧的表情,似乎并不覺得自己這樣的討價還價有什么不對,強壓的肝火又上揚起來:“我錯了,你這家伙就沒有讀書人的自尊和堅持,你只是嫌沒錢!”
少女一愣,然后咧開嘴笑得沒心沒肺:“曹大叔,我是個賣命的人,對方要買我的命,那就總得給我點好處才是。”
“滾!立刻滾出去收拾包袱去!!”曹呈祥額上青筋亂抖,他覺得對方要是再留在自己面前,他的壽命都會少很多年。
少女知道對方這是答應了自己,于是笑嘻嘻的行了禮,轉身就要朝門外走去。
“回來!”曹呈祥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又喊了一聲,看到少女乖乖的回轉,思慮了片刻,才又道“此去京城,一切小心。我看著你長大,總歸能猜到些你的想法……”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言辭“你要記得答應過我的,那些事情,過去就當過去了吧,你一個女孩子,血海家仇太重,你背不動。”
重楓垂下頭去,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清亮的眸子,她對眼前這個大叔終歸是懷著份長輩的敬意,于是也回得很是恭謹:“我記得,不曾忘。”
曹呈祥那張老臉上神情一松,看著重楓那單薄的身子,眼中也很是疼惜,他張口想說點什么去慰藉這個孤單的孤女,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讓她離去。所以他沒有看到少女轉過身后,嘴唇輕張:“我騙你的。”
在她拉開帳門的那瞬間,突然從身后傳來了一句問話:“你這些年,攢了多少?”
“二十八兩紋銀。”少女回答,然后轉身走了出去。
曹呈祥默默的看著少女離開,然后抬起頭來,帳頂很黑,實在是太久沒有打掃過了,也許駐守在定威城的邊軍,終其一生,也不會再往前一步,可是他們這些軍人,還是固執的在這個城市里建立了一座永不會移帳的軍營。
沒有人知道,這些被風沙吹皺的臉龐下,這些被勾欄脂粉抹油的痞子外表下,隱藏的是怎樣的熱血,也沒有人想過,一句“善殺人者,不拘軍籍”的命令,又是冒著怎樣的風險,為了大翰朝的這塊基石常立,整個定威城的人,又花費了怎樣的代價,才在這個被人遺忘的西北占據了一席之地。
“五十個銅板一個賊頭……”曹呈祥長長的,長長的吐出一口長氣“五百六十個人頭……好丫頭!”他陡然發出了一聲似哭又似笑的難聽聲音,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掌中“將門虎女,能文能武,大帥你在天之靈,應得慰藉。可惜……怎么就不是個男孩呢?怎么就不是個男孩呢……”
少女不知道曹呈祥心中那些復雜的情緒,她揭開了帳門,西北的秋天已經有些寒意了,少女不禁拉了拉自己的衣襟,哈出一口寒氣,回想起今天看到的貴人那華貴的披風,隱隱有些羨慕起來,然后她用力的握住了拳頭,朝天空揮舞了一下,大聲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這不公平的賊老天!!”
“老天從來都是公平的,不公平的,只有人。”旁邊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有不屬于西北城市的溫軟柔和,只是帶了點兒隱而不顯的高高在上。這樣的語氣,有的人會不由自主的服順,覺得那是一種不可言喻的高貴,而有的人則會打心眼的反感。不巧的是,少女正是后一種人。
“不巧,我是天賦人權的支持者。”少女旋過身子,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看著面前的人,她的聲音有種西北人活潑潑的脆勁,眼睛也是格外的靈動有神。只是在看到眼前曹呈祥再三提起的貴人時,也不禁淺淺的吸了口氣。
無他,因為美。
少女一直覺得,美這個詞,其實挺庸俗的。可是所謂大道無形,大音希聲,這個大美么……也就只是美了。不是刻意修飾,也非精雕細琢,面前這個貴人的美,是那種自然而舒服的姿容,讓人舒心,如沐春風。
少女喜歡畫畫,自然也喜歡美麗的事物,甚至于,會比其他人更為敏感和偏執些。她在這西北已經待了很多年,砍了五百六十個蠻人的頭,她本以為沒有什么能再讓她吃驚,或者讓心臟會有瞬間的急跳,但是她發現自己錯了。
“什么時候有空,讓我畫張畫行么?”少女說,她的眼神看上去如此誠懇,主動且熱情的發出邀請,她甚至覺得,哪怕沒有兩百兩銀子,她也愿意當這個向導,只要對方讓她畫一張肖像畫。
但是貴人卻堅決的搖了搖頭,看著她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好笑和玩味。她覺得面前少女的性情就像這西北的風一樣,肆意輕狂,不可捉摸。
少女感到了挫敗,她扁了扁嘴,想起眼前貴人之前的話語,更覺得受到了傷害,說道:“因為用筆無神,徒具形也?”
“不”貴人好脾氣的回答,她看著少女,那種隱含的高高在上的姿態仿佛就在說著少女的身份和她差距太大,所以不能一樣,這讓少女幾乎升起了階級間的仇恨“回見,聽曹參事說你是最好的人選,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少女輕輕的哼了一聲,回答:“我一向不樂意把自己的命拿去做一些無意義的賭博。”
那貴人并沒有因為少女的不敬而生氣,只是多看了少女兩眼,似乎驚疑于少女話中的意思,她不確定面前的少女猜透了她多少的意圖,于是她沉吟了一下,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重楓。”少女快速的回答,然后反問“你呢?”
貴人微笑了一下,沒有作答,只點了點頭,隨即離去。
少女看著貴人離去的背影,手臂環繞在胸前,也露出了一抹微笑起來。
“你又多搞出無謂的動作做什么?”身后曹呈祥的聲音傳過來,有幾分陰沉。他站在少女身后的帳門內里聽了很久,直到貴人的離去,這才走了出來。
“雖然我不想抱這根大腿,但既然我要冒著生命的危險,那讓貴人留點印象總是一件好事。有的時候,認識就代表了很多的方便。而且,我是真的很想畫一張的。”少女對身后的大叔很是信任,說話的時候也不做什么隱瞞,有時候心里埋的話太多,她不介意有人跟她分享一些不太重要的小心思。
身后的聲音沉默了一陣,然后傳來了低沉的話語:“要活著。”
“放心吧”少女抬起頭,微瞇著眼睛,看著這遼闊的天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從那寒冷的河流掙扎著爬上岸時,抬起頭看到的,也是這樣一片煌煌青天。
“我會活下去的。”就像當初那樣,少女低低的,再一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