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沒有接受那名官員關(guān)于“以十畝之限作為累進制稅率的基準”的建議，而是新增了一個稅種：五十畝以上者，每畝額外征收十文“無牛稅”，養(yǎng)牛一頭，免征五十畝田的“無牛稅”。
    對于這個新增稅種，大臣們大多持謹慎歡迎的態(tài)度。畢竟，無論是士大夫還是鄉(xiāng)紳普遍都是崇本抑末的保守心理或者所謂的儒家觀念，也就是說，農(nóng)業(yè)在他們的心目中總是放在第一位的。
    雖說這個新增的稅種會給“有田五十畝以上但無牛”的家庭增加負擔，但對于家境較好的所謂“上農(nóng)”來說，他們有能力維持少量的耕畜，采取牛耕對他們實際上是有利的。而且，由于一牛可抵七至十人之力，一旦耕牛增加，那么單位面積上土地承載的人口就會減少（由于崇尚崇本抑末的保守思想以及朱棣之前頒布的移民政策，士大夫和鄉(xiāng)紳們會忽略人口向手工業(yè)和商業(yè)流動的可能），于是人均糧食的擁有量也會增加。這樣，一旦發(fā)生特大自然災害，在有著充足存糧的前提下，災民被餓死的可能性就會大大減少。再退一步說，即便災情太過嚴重，當?shù)卮婕Z和國家救濟均無法滿足當?shù)貫拿竦淖畹蜕姹Ｕ希敲催€有耕牛可以作為食物至少可以減少易子而食的現(xiàn)象。
    總而言之，“無牛稅”的推出可以增加人均糧食擁有量。對于這一點，明朝的官員自然非常歡迎。
    除此之外，推出“無牛稅”還有一個附帶的好處。
    累進制稅率所造成的額外賦稅無法避免，“無牛稅”卻很容易規(guī)避。為了規(guī)避“無牛稅”，田產(chǎn)較多的富戶就必然會養(yǎng)較多的牛，于是大量耕牛的飼養(yǎng)就會形成一個問題。
    由于人口壓力的增加，從唐宋時期開始就出現(xiàn)了多種土地利用形式，將一切可以利用的土地都盡可能地開墾出來進行糧食種植，甚至連山區(qū)也因為梯田的開發(fā)，使得一些地方竟然達到了“水無涓滴不為用，山到崔嵬猶力耕”的地步。古今中外，盡管某些特定的歷史時期會出現(xiàn)短暫的回潮，但總的趨勢還是牧地讓位于農(nóng)田。因此，純粹的退耕還牧是不用考慮的，富戶們多半還是會選擇以“谷草輪作”的方式養(yǎng)牛。
    在朱棣看來，以“谷草輪作”的方式養(yǎng)牛也行，但還不夠好。朱棣并非農(nóng)業(yè)專家，他只是憑感覺認為這個時代最好的方式應該是所謂的“諾福克輪作制”。這種四圃制是以小麥、蕪菁、大麥和三葉草輪番種植。它的理論基礎是種過三葉草的地方小麥生長得更好，種過小麥的地方蕪菁生長得更好，種過蕪菁的地方大麥生長得更好，種過大麥的地方三葉草生長得更好。
    用這樣的循環(huán)方式，不僅使休閑的頻率降低，還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蕪菁和三葉草增加單位面積的載畜量的同時，也就增加了肥料的供應。畜肥是這個時代主要的肥料，畜肥量的增加，可以提高土壤肥力和谷物的產(chǎn)量。除此之外，蕪菁和三葉草還可以直接地作用于土壤。蕪菁和中耕結(jié)合在一起可以取得抑草作物的作用，三葉草做為一種固氮的豆科作物，可以增加糧食作物所必需的營養(yǎng)供應，對于提高谷物的產(chǎn)量起到重要的作用
    只可惜蕪菁和三葉草的原產(chǎn)地在歐洲，目前中國到底引進了沒有還無法確定。不過，中國的勞動人民極具智慧，只要知道了原理，即便沒有蕪菁和三葉草，也必然會找出符合中國國情的相應植物，進而發(fā)明中國式四圃制輪作法。只是朱棣不能肯定“中國式四圃輪作法”到底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發(fā)明出來，因此只能先將四圃輪作制放一放了。
    退而求其次，朱棣準備在沒有更好的方法前先勸導富戶們采取二圃式輪種法。所謂二圃式輪種法就是以二分之一的土地播種農(nóng)作物，另外二分之一則為休閑地。采用二圃式輪種法的好處顯而易見，那就可以在休閑地放養(yǎng)牛羊豬等牲畜，一方面可以使土地獲得更多的肥料，使得這片土地在下一年度作為農(nóng)田生產(chǎn)時能夠達到更高的產(chǎn)量，另一方面，富戶們還可以獲得放牧的收益。在土地足夠多而人力較貴（實施新的人頭稅政策之后，相信一段時間之后勞動力缺乏的問題就會凸顯出來）的前提下，顯然二圃式輪種法比單純地種植農(nóng)作物更加有利。既然人性是趨利避害的，那么朱棣自然也就不需要用行政手段粗暴干涉農(nóng)民改變現(xiàn)有的種植方式，只需要一丁點提示也就夠了。
    朱棣并沒有海瑞式的仇富心理，因此對于富戶能夠獲得更多收益樂見其成。更令朱棣期待的，則是大明子民飲食結(jié)構(gòu)的改善富戶們獲得放牧收益的同時，普通民眾自然也擁有了更多更便宜的肉食來源。在原來的平等空間里，由于畜牧業(yè)的萎縮，用于耕地的畜力尚且不足，用于肉食的牲畜自然更少了。明清時期，英國的農(nóng)民以及勞工等低層階級的人平時可以吃到肥臘肉、肥咸肉、干奶酪以及粗面包，平均起來每人每天有三鎊肉食，而與此同時，中國的市鎮(zhèn)手工業(yè)工人卻在為一人一月一斤豬肉的供應而斗爭（注1）。
    希望大明子民能夠吃到更多更便宜的肉食，倒不是說朱棣非常渴望獲得仁君的名聲無論之前的燕王還是現(xiàn)在的朱棣，同情心都極其有限。之所以產(chǎn)生這種強烈的yu望，主要還是民族自尊心在作祟。另外，朱棣知道飲食結(jié)構(gòu)的合理化能夠使國民更加強壯雖然熱兵器時代已經(jīng)拉開了序幕，但直到二十一世紀，士兵的身體素質(zhì)仍然是決定戰(zhàn)斗勝負的重要因素。
    朱棣并非戰(zhàn)爭狂，可這個時代海外潛在的殖民地和廣袤的西伯利亞象是羅裳半解的美女正等著人去征服，朱棣哪里擋得住這種誘惑？！如果士兵和移民更加強壯，顯然對外擴張會更容易些。
    只是稍稍說明了一下征收無牛稅會帶來什么樣的好處，很多深層次的東西甚至還沒展開了說，眾臣們便大多已是心悅臣服了。
    這時，黃儼走到朱棣身旁小聲說，方孝孺已經(jīng)做好離京的準備了，特來陛辭。
    朱棣這才想起來，前些日子覺得楊榮那條關(guān)于“獲得外放任命的官員，需得覲見皇帝之后，其任命方可生效”的建議好，于是下旨將之形成了規(guī)定。前些日子朱棣察覺方孝孺在朱文圭身邊會對他造成不好的影響，因此只好將之打發(fā)走。沒想到，方孝孺居然成了第一個依照這條規(guī)定前來陛辭的官員。
    一想到方孝孺，朱棣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朱棣自思對方孝孺可算是仁至義盡，如果不是因為他及時穿越，這具身體的前任主人早就將方孝孺千刀萬剮并夷十族了。可是方孝孺又是怎么報答自己呢？好吧，他到底還是寫了登基詔書，而且還給一些仍在反抗的將領(lǐng)寫了書信勸其投降，但無論怎么說，方孝孺向朱文圭灌輸反動思想總說不過去吧？
    如果方孝孺站在朱棣的陣營，朱棣會非常欣賞這種忠貞以及堅持，但既然方孝孺自始至終就屬于建文一系的陣營，那么他在朱棣的眼中自然也就成了茅廁里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朱棣不想見方孝孺，因為他知道自己看到方孝孺就會生氣，卻又不能為了發(fā)泄怒火而殺掉方孝孺。然而朱棣又不能不見方孝孺，因為方孝孺是按照規(guī)定前來陛辭的，如果第一個前來陛辭的官員朱棣就不見，那么這條規(guī)矩將來就很容易被破壞。
    無可奈何，朱棣只得宣布今日議事完畢，眾臣退下，然后召方孝孺覲見。
    不一會兒，方孝孺便進了殿。
    自從給朱棣寫了登基詔書后，方孝孺每次見到朱棣都三跪九叩，在禮儀上絕無挑剔之處。不過朱棣卻知道，方孝孺的心卻從來沒有向著自己，因此忍不住不滿地“哼”了一聲。
    既然心中不滿，朱棣自然不肯委屈自己裝出對方孝孺有多親熱的樣子。朱棣只是淡淡地和方孝孺隨便說了幾句，說完就等著他叩頭辭行。
    誰知七等八等，卻總等不到方孝孺主動請辭的聲音。朱棣詫異望去，只見方孝孺一副期期艾艾的表情，象是想說話什么話又不太敢的樣子。
    朱棣無聲地嘆了口氣，說道：“方先生，你有什么話說就直管說吧。”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說道：“皇上令臣去北平是建設一字并肩王府以及監(jiān)察部，不知臣是否理解有誤。”
    “不錯。你的職責確實如此。”
    “一字并肩王需成年后方可就藩，還有十幾年的時間。臣以為，近期臣的主要職責應該是為成立監(jiān)察部做準備。”
    “嗯，你的理解并無錯誤。”
    “那么，”方孝孺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是否監(jiān)察部的官衙建好后，監(jiān)察部就可以正式運行了？”
    朱棣沒好氣地說道：“按理說監(jiān)察部屬于一字并肩王直接管理，但朱文圭現(xiàn)在才兩歲，不可能真正負起這個責任，朕就暫時代他管一下。”
    “你推薦幾個人選，朕從中挑選一個作為尚書。待尚書確定后，整個監(jiān)察部其他官員的任命就由你和此人負責朕沒那么多閑功夫管監(jiān)察部的事，將來甄別確定的工作就由魏國公代一字并肩王行使好了。”
    方孝孺的臉上已是一片潮紅。
    “皇上，臣以為，前工部尚書嚴子敏和前戶部尚書王鈍可勝任此職。”
    朱棣皺眉想了想，嚴子敏性格能力都還行，可惜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大好，按原來的歷史永樂元年之前就會死。王鈍以廉潔謹慎聞名，而且至少可以活到永樂二年此人最后是郁郁而終，如果讓他保持樂觀的心情，還能活得那長些。那么
    “嚴震直身體一直不大好就王鈍吧。”朱棣沒好氣地擺擺手。“好了，你退下吧。家里如果收拾好了，就趕緊去北平。”
    “謝主隆恩！”
    方孝孺真心實意地行著三叩九拜之禮，然后歡歡喜喜地離開了。
    見方孝孺如此高興，朱棣立即警惕起來。他盯著方孝孺消失的宮門發(fā)了半天呆，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朱棣終于猜出了方孝孺為什么會這么高興：方孝孺多半是認為讓監(jiān)察部早一天運行起來，就可以早一天滿足禪讓的條件，到時候就可以迎立朱文圭為皇帝！
    操！
    政治協(xié)商的前提是一黨專政！天底下怎么有這么天真的人，連這點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給他點顏色他居然就打算開染坊！！！
    在頒布左逆文臣的處理結(jié)果時，朱棣隨口說過，待朱文圭成年后會讓他去呂宋。后來朱棣冊封朱文圭為一字并肩王，于是又準備讓朱文圭成年后去北平。然而這一刻朱棣又改變了主意：還是讓朱文圭一輩子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好。將來朱文圭成年，就在南京為他建一座王府，免得將來朱文圭去了北京會被方孝孺之流教壞。將來所有的一字并肩王，都統(tǒng)統(tǒng)留在京城！
    至于說方孝孺算了，跟這種人也沒什么好說的。反正一字并肩王一系既沒有兵權(quán)又沒有財權(quán)，造反是不可能的。
    至于說去抓貪官污吏的問題，也罷，干脆提前搞一次運動，把該抓的官員都抓了，該赦免的都赦免了，免得便宜了監(jiān)察部。
    注1：古代歐洲因為衛(wèi)生水平、醫(yī)療水平遜于中國，因此人口增長率低于中國。然而好事和壞事在特定條件下是可以轉(zhuǎn)換的。由于古代歐洲的人口增長率低于中國，于是便有足夠的田地發(fā)展養(yǎng)殖業(yè)，食物中肉類的比例也就高于中國。所以說，明清時期英國人的肉食比中國人多，但并不意味著英國人的生活水平超過了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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