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的時候,已近天明,去找衛玠是來不急了,便先回家,準備晚上再去送回信。妙藍見我大早才回來,很是擔心,壓著嗓子差點哭出來。折騰一夜,身體又累又乏,但迫不急待得到衛玠夸贊的勝卻心卻不曾停止,躺了半天,才瞇上眼睛。
只覺得才瞇了半盞茶的功夫,門外就叫叫嚷嚷,像是父親的聲音。
“日上三桿,我都下朝回府了,容兒還在睡?快去叫她起來,我有話說……”
閉上眼睛翻了個身,再轉睜,妙藍已在眼前,啰啰嗦嗦幫我更衣,“姑娘快起吧,再不起,老爺該疑心了。就是老爺不疑心,珍阿婆也要疑心,姑娘可從沒起這么晚過……”
我精力一向充沛,每天都是盼著早起,倒還不至于從沒晚起過,不過很少罷了,像今日這般睡到父親下朝歸來,也是少見。當下甩腦袋清醒二三,穿衣梳洗,萬不可破了常見,且父親說有話要說。像今日這般叫門說話,也是不多見。
“出去,出去,你們都出去……”父親進門后便趕人,我示意妙藍先出去,也好奇父親有何重要的事要說。
“今日早朝,聽成都王說,漢光鄉候那二子已到洛陽。”父親繼續說,見我一臉吃驚,很是欣慰我終于有點政治覺悟,“你猜這二人來做什么?”
來求娶張毓?這話自然不敢說出口。
“來做什么?”我問。
父親像是有些失望,拍著自己的小圓肚,“前幾日你向為父打聽這家人,難道不是得了什么消息?”
我自然是打聽到了什么,劉聰與張毓的事只是推測,做不得實,父親是愛想之人,想多了又憂慮不止,想著還是讓他少操心的好。他已經因憂國憂民腰圍步步高升,這點小事不說,也沒多大影響。
“沒有啊,只是有次上街遇到一個胡人,當眾夸贊漢光鄉候,這才有些好奇。”我裝傻,“父親可知這二子來此做什么?”
父親狐疑皺眉,又唉聲嘆氣,“據成都王說是來見見世面。”
“見世面?”這借口有些荒唐了。
“漢光鄉候依附我朝晉封,做了建威將軍,統五部兵力,如今快五十了,誰也不知還有幾年。這二子此次來洛陽,該是未雨綢繆尋朝中助力。這幾年,那李特父子在巴郡善待流民,聲望日漲,牽連成都王的封地也跟著不太平。但成都王畢竟是成都王,可入宮,可與帝同行,行事有度,有口皆碑,且屬少數不排胡人之人。這二子先結交此人,倒也不錯。”
我倒是時常聽衛玠贊賞成都王司馬穎,說他束下有度,行事有儀,是司馬家中難得有風度的帝相。只是出身不太好,沒托生到楊后的肚子里,生母是個才子。武皇帝去逝時,他才十二三歲,排行十六,一年半載也未時機到武皇帝跟前露臉,自然也未有發光發熱的機遇。
“父親此時不擔憂這些外族禍國了?”我面上說笑,心里在想其他的事。
“擔心有何用?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氐巴鮮卑等族不穩,若匈奴再起大亂,像蘭陵郡公[1]那般善機謀掃邊患的人物不多,到時派誰去?”父親說完唉聲嘆氣,“今早賈謐且能因下棋此等小事與太子爭吵,如此不知君臣之禮,遲早要亂……”
我的父親啊,做著尚書郎的閑職,操著做皇帝的心。操心也就算了,遇事先憂,無限夸大,不好不好。
“后來如何了?”
“后來成都王趕到,訓斥賈謐一番才作罷。”
“賈謐能罷休?”
“不罷休如何,難道賈家的人還敢騎在司馬家人頭上?”父親義正言辭,“雖說賈后借帝掌權,但她還不敢如此,司馬家的那些也不是吃素的。只是這二子來此,我尚摸不準。”
“也許他們就是來洛陽玩的,或是看上哪家姑娘來求親也未可知,父親不要多想了。”我呵呵笑。
“容兒啊,現今不是武皇帝在的好時候了。上面那位壓不住朝臣后宮,勢必就會有朝臣后宮站出來代之。皇帝尚在,卻起心代之,不是興盛之兆啊。這可不是小事,是關乎國綱的大事。”父親又啰啰嗦嗦說了一遍。凝著眉頭,半晌又對我說,“你怎知他們是來求親?還是衛家那小子告訴說了什么?”
我內心呵呵,佩服父親嗅覺十分靈敏,化整去零只講了在日月生輝看到的事。父親聽后久久不言,手在小肚子上一拍一合,“有意思。”說完揚長而去。
可不有意思。自上次聽衛玠說日翟就是劉曜,也沒見有下文,也不知他有沒有從張毓那弄到回信。不管有沒有弄到回信,這二人來洛陽都不是省油燈的。父親是排外派,倒是時有上書向皇上諫言,可圍在皇帝身邊的人實在多,兩次沒有下文,就作罷。平日只在心里琢磨,時而說給我聽。我呢,記性不太好,邊聽邊忘。
不管這二人來的目的是什么,都與我無關,晚上如常,去找衛玠。
衛玠見我有帶回信,眼下一愣,看過回信,愣了許久。
“這信有不妥嗎?”看他不正常的樣子,我十分擔心自己是否做錯了。
衛玠搖頭,把信收起來,“昨夜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迷路的時候有些心慌,看東宮的禁軍甚為嚴格,也是捏了把冷汗。”
“沒什么想問的?”衛玠不搭理我的話,直言。
其實他不說,這事我也能猜個八九,畢竟我又不是真傻。可這畢竟牽扯到朝堂政治,父親說過,政治這種事,我有覺悟心里明了就好,不可牽扯過多。我在衛玠眼里,也是百事不通的樣子,若多問,反會讓他不喜。
“太子殿下那把刀,挺好看。”我笑著隨口說,衛玠聽完看都不看我,起身來回地走。
走了約莫半盞茶,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才停下回眸,“不好奇我為何要你去送?不好奇那東西代表什么?”
我搖頭,“耍練翻墻什么的還行,想這些事就有些費腦子了,衛玠哥哥你是知道我的,最不喜動腦子。”
衛玠淡笑,轉頭看窗外的月亮,“賈南風身為皇后,卻假借皇上之名干涉朝政,重用賈郭韓等外戚。太子是有大智之人,是我朝正統,卻被其伺機打壓,你說,我該不該幫太子?”
據說當初武皇帝力排眾異傳位于司馬衷,便是因為看中司馬遹。
五歲時,宮中晚上失火,武皇帝登樓遠望,司馬遹拽著武皇帝的衣襟到暗處,說:“夜晚倉卒之間,應該防備非常變故,不應讓火光照見陛下。”
還有一次跟著武皇帝觀看豬圈,對晉武皇帝說:“豬很肥,為何不殺掉來犒勞將士大臣,卻讓它們在這里浪費糧食呢?”武皇帝認為他的主意很好,于是馬上讓人殺掉這些豬賞賜群臣。并撫摸著司馬遹的背,對當時的廷尉傅祗說:“這小兒將來會興旺我司馬家呀!”
后來又當著群臣稱贊司馬遹像宣皇帝司馬懿。
我不知道衛玠怎么暗中幫太子。衛玠祖父雖被平反封蘭陵郡公,但《晉律》內許養的兵力實在有限;衛玠未弱冠,上頭還有個哥哥衛璪;他身體又時常不好,只是太學學生,未入朝堂,如何能幫宮墻內的那個太子?
看到幾案上的紙卷,腦海閃過一絲星光。
“衛玠哥哥若是問如何翻墻等事,我倒可以說上一二,可,幫不幫太子……我實不知什么是該,什么是不該。”我答。
總覺得與他談論朝政是危險的事,是危及我們之間關系的事,所以盡管一直羨慕張毓可以與他暢談史事,影射政事,只能裝傻沖愣。現下我替他跑了一趟東宮,也大概能猜出衛玠介入其中憑借的是什么,卻仍不能挑破。
“也罷,你還太小,不說這些。”衛玠似乎很滿意我這個答復,站了半晌,才又坐回去,挑了挑燭芯,“剛才,你說劉聰劉曜已到洛陽?”
我點頭,擠出笑臉,拿出聽傳聞的好興致,“今日聽我父親說的,說是這二人正在拜訪成都王。你說,這劉聰是沖張毓來的嗎?”
想到上次出賣張毓,就有點后悔。
這段時間因著衛玠允許,就沒去關注張毓,可我自小與張毓打交道,不敢說十分了解,至少也了解了十之八九。張毓承其祖父做派,卻不死守,她從不把自己當一般女子看待,說起事來總是侃侃面談,尤擅說教。
曾有一次,妒她與衛玠暢談,給她的茶糕里放了巴豆粉,她拉了兩天,事后仍像無事之人一般。沒過兩天,她便查出是我暗中使壞,從孔孟立德初衷說到當呂后善妒之風的后果,說得我差點就信了她的鬼話。
她怕耗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鐵定在她懷疑名單之列,若是查到是我透露出去的,以她的脾氣,說教是不會了,只會用她的方式教育,亦或是教訓。
“不單純是。”衛玠剪完燭芯,揚起嘴角,“這二子來洛陽,一為自己在匈奴內部謀出路,二也說明劉淵這個五部大都督并不好做。匈奴劉姓是依我朝冊封才得以統御五部兵力,若要此局面不變,必然要繼續得到朝中支持,這二人此時來洛陽,多半只是打探朝中風向,做不得實論。”
原來不是奔著張毓來的啊?若不是,那張毓的親事就更難定。
看著說完放下剪刀的眼前人,那動作,那神態,都透著胸有成竹。
唉,少年如此風姿,真讓人不放心啊!
幕后
地點:衛府
衛玠:太子不信,這才回秘信一封試她。
六七:那下一步怎么辦?
衛玠:將此信秘送于王導,經王敦手交回太子手中,他自然相信羊家已偏立一說。
六七:依公子之設想,若太子與賈后真的爭起來……那我們?
衛玠:不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不輸。
六七:六七是擔心公子如此冒險,老夫人最是疼愛您……
衛玠:我心中有計算,不會置自己,置衛家于險境。若老夫人問起什么,你少多嘴便是。
六七:公子心中所想,六七明白,只是……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公子何必……
衛玠:六七你記住!衛家那九條命!我衛玠誓要用司馬家的鮮血!償還!
注釋
[1]衛瓘生平:參與滅蜀,平鐘會之亂;東降烏桓,西間力微;衛氏書派的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