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功夫底子,教習也言我跳躍能力尚足,因此,這鉤鎖十分上手。但衛玠說最好還是脫鉤爬墻,我試了幾次,始終不能再重現那情急之下的一躍。身量受限,這鉤鎖目前還不能擺脫。
當我當著他的面演示如何越墻時,衛玠終于再次對我展開笑顏,“去皇宮跑一趟,如何?”
皇宮?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守衛森嚴不說,還大,稍有不甚就能迷路。
“嗯,我去。”衛玠難得求我件事,我自然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誠意來,“去做什么?”
衛玠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大概未料我答應地如此爽快,爾后從匣子里取出一個物件,“把此物送進去,其余不必多管。”
我接過,那是一個木制的小件,形似七瓣梅花,帶著淡淡的木香,“就這么簡單?”
衛玠笑,“不簡單。夜闖皇宮,輕則喪命,重則夷三族。”
“我不怕。”我把那物件撰在手里,生怕他反悔不讓我去,“我從小就夜行,偷偷跑出來看你,也算身經百戰吧,翻個墻,送個小物件,算得什么難事?”說完半天不見衛玠開口,便趁機邀功,“若辦成此事,衛玠哥哥可有什么賞我的?”
“你想要什么?”
我眼觀天,琢磨著如何提出來,又不會尷尬臉紅,“衛玠哥哥從來沒有說過喜歡的話,若事成,衛玠哥哥能不能說出這兩個字。”
咚!我正害羞,當頭又被敲一棒,有點疼。
衛玠收了紙卷,“不可胡想。念到哪兒了?”
我乖乖接過紙卷,接著“其若存,用之不堇”讀,“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天長,地久。”衛玠打斷我的話,問:“如何天長地久?”
這卷《道理經》我已經讀了不下三遍,幾乎可脫卷背誦,可衛玠要求高,不僅要求讀字清楚,節奏緩慢,還會偶爾抽查其義。這段之前未被抽查過,聽他突然這么問,我心里一緊,仔細閱讀。
“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我試著答,見衛玠未反駁,繼續說:“人壽有限,若以自身論天地長短,天地也就有限;只有跳出身體的局限和自己這些外物,才能知道天多長地多久。”
衛玠嘴角上揚,似十分欣賞我的解答,“‘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怎么解釋?”
“所以,你看那些古往今來的大圣賢,都是身體消失,名聲留下。有了名聲,身體也成了可有可無的外物。正因留下的名聲,后人才知天多長地多久。”解釋完,眉頭不自覺深鎖,由衷贊嘆古人如此明智,“這話點明記錄史實何其重要啊!”
衛玠手肘抵在機案上,幾案上的燭火映著他玉霞般的臉,修長飽滿的玉尖撫著額頭,遮了大半臉,“朽,木。”
我按衛玠所說,跑到東宮邊角,仰望青磚城墻。洛陽皇宮是魏文帝時所建,宮制承襲漢朝。武皇帝一統后,又大修擴建了些。教習說,當初擴建時,順手把宮墻也建高了些。
此時已禁宵,四下無人,空曠的很。
據教習說,皇宮守衛森嚴,每隔半盞茶就要巡視一次。我掐點算著,先往城墻里扔小石子探路,未聽見響動,才把鉤鎖扔上去,用力扯直,借力攀爬。
才落腳,風風火火走來一隊禁軍巡邏,趕緊躲到柱子后面。等人走遠,脫去夜行衣,扮成侍女的樣子,去找衛玠說的梅花樹。
衛玠說東宮院內有顆百年紅梅樹,樹有三人高,半腰粗,月上子時,會有人來接頭。怕我迷路,簡要畫了路行圖,讓我看兩遍,又燒掉。
一邊躲一邊找樹,心里恨教習沒說實話,禁軍守衛何止森嚴,簡直無縫可鉆。矮身躲過從東向西來的,緊接著又來一波從南到北的,防不勝防啊。另一棘手的是,月亮雖圓又亮,但在烏七八黑中尋找一株不在花期的百年紅梅,并不容易。
我躲在一處樹叢里,拍著有些酸累的腿腳,居然聞到生肉味兒。又躲過一隊巡視,憶著衛玠畫的路行圖,難不成適才躲人的時候走錯了?正想如何進行一步,忽聽一邊悉悉索索有動靜。
那影子挑著燭燈,東張西望似在找什么。我正欲上前查看,后面又跟過來一個。
“奴婢找尋便是,何須殿下親自來尋?”
我兩次進宮,腦袋再不記事,也知道內宮一般的穿戴,再加這人說話透著柔美,是內侍無疑了。只不知這位殿下是何人。
“武皇爺爺賞的那把小刀丟了。”
皇宮之中,能叫武皇帝爺爺的只有一位,便是司馬衷的兒子,太子司馬遹。外面傳說太子無德,在自己宮里設肉鋪,學商人做買賣。
“那可是武皇帝所賜!若被其他人知曉,只怕又要編派我東宮無德不孝。”內侍聽完更急,立馬彎腰挑尋找,“殿下一定要小心,那邊可一直尋由頭找殿下錯處。”
“今日集市,幾個宮人吵吵嚷嚷,亂了一陣。”
我聽著二人一來一回,終于聽明白怎么回事。倆人是來尋武皇帝賞賜給太子的刀具,我聞到的生肉味兒,也不是幻聞。
呵呵,太子真會玩。
我正呵呵,往旁邊挪了挪,順手踫到一個冷冰冰的東西,又順手拿起,借著月亮,看出是一把刀。刀柄古樸,把柄刻著兩個字,摸著像沙門二字。
“是誰?”
我正琢磨怎么把刀還回去,那邊內侍已壓著嗓子響起。
手里握著刀,丟也不是,跑也不是,靈機一動,持刀上前,“奴婢今日來集市買肉,撿到此物,回去才知是太子殿下之物。太子殿下最是孝道,若知武皇帝賞賜之物丟失,必然十分著急,這才在此守候。”
我低頭著,把刀奉于到頭頂之上,心咚咚跳,希冀別被識破才好。
“你是哪個宮的奴婢?”司馬遹如此問,語氣不善,接過我手中的刀。
“弘訓宮。”我隨口答。
“今日集市,有弘訓宮的?”這話像是在問那個內侍。
“有的,有的,蔣美人為給尚小公子張落生辰,把咱們殿的幾個調去使喚,集市人不夠,這才從其他幾個宮里調了一些閑婢應場。”那內侍如此答,說著走到我跟前問話,“抬起頭來。”
我領命抬頭,內侍什么樣沒看清,但他握在手上的帕子倒是看清楚了,與衛玠所叮囑之人之物很像。
“你一直在這兒等著?”內侍左右看了看,意思不言而喻,若是真的只為還刀,等到這時辰,早被禁軍撞見八百回了。
“奴婢先前是在紅梅樹下等著的,可等著等著就睡著了,醒來已是子時,剛才內急……這才莽撞了太子殿下,還請太子殿下、內侍明察。”天太黑,實在看不清這內侍的帕子是綢的還是絲的,若這內侍是接頭人,他定然明白我的說話。
“小小年紀,一片赤誠,難得難得。”內侍說完,又去司馬遹耳邊說:“身量未成的孩子,奴婢教訓一頓便是。刀已尋到,夜已深,太子殿下先回宮休息吧,等會太子妃又該擔心,鬧著找人了。”
司馬遹接過刀,左右打量,似在確認是不是他找的那把,目光如炬,面帶戾氣,“仔細盤問,莫要驚動他人。若有不妥,可自行定奪。”
“奴婢遵命。”內侍說完,目送司馬遹離去,后轉臉看我,小聲嘀咕,似很怕被人發現,“東西何在?”
“什么東西?奴婢不知。”我裝傻。當下情況不明,總覺得司馬遹那句若有不妥自行定奪不像是好話。只憑這內侍一句夸人的話就交待出去,若此人不是接頭的,豈不是害了自己,也害了衛玠。
“你隨我來。”內侍也不惱火,在前帶路,饒了兩圈,恰遇一隊禁軍,我嚇得半死,看他行禮便跟著行禮,佯裝是皇宮侍奉之人,“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膽識。”
我內心呵呵,四處查看環境,留意他要帶我去哪,提防會不會突然被人一棍子打蒙給綁了。又行了幾步,前方變的寬闊,遠遠隱隱似建了假山,有清涼的水聲,像是花園賞玩之所。
“適才我在這里等了半天,也未見到人,未料你竟迷了路,尋到那邊去了。好孩子,難得你小小年紀,敢冒死前來。”內侍再次對我夸贊。
“內侍說什么,奴婢聽不懂。”我繼續裝傻。
內侍摘下一花枝,手捻蘭花指,捏著那塊白色的帕子,“十五月圓,子欲何為?”
聽這他如此說,我才放心,小聲說出對接暗號的下句,“黑月遮眼,奉道前行。”說完把物件交給內侍,“可有話要我帶回?”
內侍接過那物件,定睛看了看,緊緊撰在手里,連喋幾聲,“你且在此稍等,我去去就來。”說完緊緊離去。
我來都來了,既然他說也有東西帶回,自然是要等的。坐在石頭上,聽著細細的水流聲,看到禁軍還得躲著。
大約過了一盞茶功夫,那內侍才又現身,從袖里取出一封信,是上等的密封帛書,神情鄭重,“請將此信帶回。”
我接過揣懷里,請他放心。
幕后
地點:東宮
內侍:那姑娘是羊玄之之女無疑,前幾日進宮,奴婢見過。看來太學學生傳來的話不虛,羊玄之面上中立,實則支持太子殿下。
司馬遹:此女可信?
內侍:若不可信,怎會深夜冒死前來?這是以全族性命表忠心啊!太子殿下,咱們……終于要熬到頭了……
司馬遹:好!待孤書帛一封,讓她帶回,試她一試。
內侍:太子殿下英明謹慎。
司馬遹:賈氏獨斷不講理,但凡觸其利益,必起殺心。此事關乎眾人性命,孤必須小心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