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去時，大舅舅正與人一人一座坐著說話，那人穿著道袍，胡須不短不長，清瘦肩挺，眉骨連著眼角處紅腫一片，年紀(jì)約莫四十左右。若沒猜錯，他就是趙王府里首席謀士孫秀。
嗯，清清瘦瘦，是有些道家仙風(fēng)的樣子。
“讓你去拿人，如何把她帶來？”大舅舅出聲嚇斥奴仆，不聽其言，又拿出長輩的姿態(tài)對我，“如何這個時候來請安？你母親父親可安好？”
我看那奴仆有嘴說不出，便直言，“大舅舅安好，聽大舅舅說要拿剛才打棗之人，容兒便跟著來了。剛才，剛才是我貪嘴，才打了兩桿子，并非有意傷人，請大舅舅莫要責(zé)罰。”
大舅舅愣住，與家仆交頭一二，確認(rèn)我所說不虛，轉(zhuǎn)頭對孫秀呵呵笑，“孫道人見笑，這是我二妹妹家那個。從小隨了其性，嬌慣慣的，天天惹事作妖，行事如稚子般。”
孫秀一手輕揮拂塵，一手捂著額頭，睜只眼閉只眼，“早聽賈后提及，先前還說若是她再長幾歲，與賈侍中[1]倒是男才女貌的。如今一瞧，真是活潑惹人開懷。”
“陋姿罷了，道人切莫慣她。哎呀，這包好大。”大舅舅不輕不重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臉看孫秀眉角越來越鼓，扯著眼睛都變了形，又開始數(shù)落奴仆，“大夫一時半刻不到，連傷藥也取不來！”最后指著我，“看你作的好事，還不快到跟前來賠理。”
我上前行禮，“是獻(xiàn)容不知輕重，誤傷了道人，這便給道人賠理。”
孫秀經(jīng)大舅舅提醒，受傷的眼睛更是疼的睜不開，拿拂塵當(dāng)手臂阻止我行禮，“無妨無妨，嘶……我若有這般活潑的女兒，疼都來不及，又如何舍得打罵，弼賢侄過了。”
“道人哪里話。”大舅舅呵呵笑，瞇了一眼，“我這外甥女調(diào)皮的很，我那妹妹和妹夫也是操碎了心，明年就要行及笄禮，連個姑娘的樣子還不成。若，若能得道人點撥，以后吃不得苦已是大福。”
孫秀又瞇眼看我，“福禍猶如修行，都是要自爭自取的，若點撥了，不去爭，就是天大的福也未必能享，你說是也不是弼賢侄？”
大舅舅盯我一眼，似下定決心，呵呵笑，“能得道人點撥，便是天大的機緣，哪還有不聽之理？”
“哈哈……嘶……”孫秀哈哈笑，“弼賢侄，早該如此……”
“自然，自然。”大舅舅賠笑，一臉春風(fēng)，看我也面善三分，“你且回吧，今日不便，我過幾日再去看你母親。”
我領(lǐng)命退出院子，回到三舅舅院子里，母親已說完話，正聽那打棗的粗仆回話，見我歸來，鼻子眼睛不在一處，“惹事的！你大舅舅那邊怎么說？人傷著沒？重不重？”
我想著孫秀睜不開眼的樣子，先笑了一通，后又老老實實交待。母親聽后，一會兒喜一會兒愁，“還笑，一會兒不見，就上房揭瓦，看回去怎么同你父親說。”
若是父親，定然要備上厚禮以謝罪。可父親向來膽小，且不看好孫秀之流，去送禮賠罪定然不愿。此時我也悔啊，悔自己那桿子打得怎么就那么準(zhǔn)。
母親雖氣我惹事，到底疼我，叫我去與三舅母說話，自己去了大舅舅的院子。約莫過了半盞茶，方回來，同我一道回府。
飯前，父親聽聞此事，先摔了筷子，見母親繃著臉，又默默撿起，指我，“為父小心又小心，謹(jǐn)慎又謹(jǐn)慎，今日竟被你破了局。”
“她才多大，一時貪玩罷了，誰會曉得他也在我哥院子里。別總是她壞了你的局，你能有什么局？躲著不見，打著不出的局？”母親挑了一筷子，替我不平，自吃自說，“我大哥說了，改日送些禮品過去，這事就當(dāng)沒有過。你也別氣，再把孩子嚇傻嘍。”
父親哼氣，氣我惹下麻煩，把筷子放下，“去給他送禮？我不去。”
“知道你不愿去，我已經(jīng)托我大哥處理此事，你不管就是了。”
父親起身，眼神示意我跟過去。
我放下碗筷，還未起身，就聽母親抱怨，“知道你們父女一條心，但也不能當(dāng)老娘是擺設(shè)，有什么話不能在飯幾前說？非得避著老娘。”
我呵呵賠笑，復(fù)又坐下吃飯，“母親莫氣，我是瞧著母親今日勞累，要不要再加道菜。”
母親沖我翻白眼，繼續(xù)吃飯。
父親一直認(rèn)為母親品行粗魯，打仗使硬是好手，但若論陰謀計策，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故朝局之事鮮少同母親說起。可母親畢竟是荊州刺史之女，又不是只曉得繞著柴米轉(zhuǎn)的婦人，哪里會不知父親那點心思。此時發(fā)作，也是積累了數(shù)年之故。
晚飯過后，我才將今日發(fā)生之事同父親說了一遍。
父親聽后，拍著小圓肚皺眉，“你那兩個舅舅向來與孫道人走得近，外人早知他們是一條船上的，如何還需點撥不點撥的話？莫不是有什么事你大舅舅意見不和？”
我想著今日兩人說的話，也覺得有蹊蹺，“聽父親這么一說，好像是有分歧的。不論之前分歧是什么，大舅舅今日算是妥協(xié)上孫秀的船了。”
父親嘆氣，“像我們這樣的士族，誰不是依附誰登上廟堂的？你這兩個舅舅與孫秀攀附在一起，與仕途確實有益。你外祖武能打仗，文能治理，里外都是把好手，可偏偏養(yǎng)的幾個孩子沒一個像他的。經(jīng)這幾年磨礪，你母親已然賢惠許多。記得她初來羊家時，連奉茶都不會。你這兩個舅舅也總想做些什么，證明給你外祖看。”
“益處未必就沒有害處。”我說。
“容兒啊，為父不是膽小，是謹(jǐn)慎。趙王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楚王[2]和汝南王[3]政變失敗之后才回，這幾年在洛陽，又拜車騎將軍[4]、太子太傅，腳根越站越穩(wěn)。孫秀是趙王身邊最得力謀士，八成少不了他在背后謀劃。”
“孫秀是趙王手下謀士，出主意不正常么？”我反問。
“出主意正常，可出這樣站穩(wěn)洛陽主意的謀士你敢用？”父親質(zhì)問，鼻子哼氣，“古往今來，名士將相，哪個不是為主求仁求名。可你瞧瞧孫秀出的這些主意，哪點是給趙王撐臉的？”
當(dāng)初召趙王回洛陽的原由確實是管治不力，雖說這幾年他在洛陽混得不錯，比武皇帝的幾個兒子都好，也是靠自詡是司馬家老長輩請吃請喝促成的。
一個連地方都統(tǒng)治不好的人，如何處理其他朝政？如何讓人心服？
“前幾日，賈后竟復(fù)又提出要趙王做尚書令[5]。”
我搜羅一邊最近的消息，未聽到趙王有被任命的消息，“沒人攔著？”
父親哼氣，好似做了件大事，“被張華裴頠擋下了。”
想來也是，朝中能阻止賈南風(fēng)趙王亂來的，也就張華裴頠這波被武皇帝重用的老臣了。
可話又說回來，不論張華裴頠等老臣如何看不上賈南風(fēng)趙王等輩，畢竟不是司馬家的人，他們也許認(rèn)為自己是盡了臣子的本分，能者任用，庸者退避。但在借夫行權(quán)的賈南風(fēng)，有宣皇帝血統(tǒng)的趙王看來，都是管束太多了。
既要盡忠守臣，又要守矩保命，這個尺度，不好掌控。
“這兩位老臣，倒是耿直。”我笑，“太耿直，可不是朝堂之上長久生存之道。”
父親點頭，“唉，臣子難做啊，忠臣更是難做。你母親說明年你要與張毓一同行及笄禮？我知你們從小要好，說得來，但也不要拴一根繩上。”
“父親過慮了。我和她還未成人，且都還是姑娘，你們的事，怎么也沾不到我們身上。若是有點沾染，我就與之?dāng)鄾Q來往，那最該做的便是父親。父親若辭了官職回老家種田，便不會再有卷入朝堂之爭之憂。”我說。
父親搖頭，仰頭看天上的月亮，“躲得過朝堂，躲不過三族，也罷，只要你此生平安，樂享余生，為父再謹(jǐn)慎小心些就是了。”
我想著父親說的那個朝堂，第一次感懷做父親的辛苦。
他啊，頂著祖輩們的萌蔭，即使再懼怕也不敢辭官回老家。作為父親，又總擔(dān)心我會怎么。
為臣為父又為子，父親真的很辛苦。
回到房里，無心睡眠，思慮著今日孫秀與大舅舅之言，總放不下心來，“拿夜行衣來，我要出去。”妙藍(lán)正打盹，聽我如此說，下巴掉到幾面上。
孫秀住在趙王府，我找準(zhǔn)了角落，翻過墻頭，恰迎一隊巡邏軍過來，慌亂之中躲進(jìn)一間偏院。
房間里彌漫著檀香味兒，正堂點了三柱香，兩處燭臺，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燭光，隱約可見幾案前掛著道符，堂中供奉著道家真人畫像。看樣子，此處是專供奉道人的。
聽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小，準(zhǔn)備翻身出去，卻被一只手捂住口鼻，“別動！”
我壓下心中驚懼，感嘆他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月下英雄。劉曜松了我口鼻，拉我至一角落，眼睛盯著正堂，“你怎會來這里？”
“這話該我問你。”我不示弱，也盯著四周，以防有人進(jìn)來，“你來這里做什么？”
劉曜嘴角上揚，“無可奉告。”
不說正好，我也不愿多講，見此地?zé)o人，準(zhǔn)備出去，“如此，就分頭行事吧。”
“等等。”劉曜一把把我拉回，噓聲讓我噤聲，接著便傳來推門的聲音，一個身量與我相差不多的身影提著燈籠進(jìn)來。我心虛自己行事大意，險些被發(fā)現(xiàn)。
那人年紀(jì)不大，穿著道袍，頭戴道帽，端著燭臺四周轉(zhuǎn)了一圈，見無人，才將燭臺放在幾案上，拿出竹簡，謄抄在蔡候紙上，大有不抄完不離去之架勢。
先不夸這小道童如此用功，他若抄到天明，今晚我就白出來了。
我可不像劉曜，身手好，耳朵靈，家又不在此，挨到天亮不回去也無人出來尋。眼神示意劉曜如何是好，劉曜卻再次對我噤聲，一步步走出去。
“小仙翁安好。”劉曜上前行禮。
劉曜半夜出來，就是會此人？
“劉兄久等，”道童起身回禮，將謄抄過的蔡候紙交給劉曜，“先祖游居南岳山時，曾見當(dāng)?shù)厝擞么朔阶灾未瞬“Y，劉兄倒可拿去試一試。”
劉曜接過，掃了一眼，揣在懷里，拱手行禮，“多謝小仙翁。”
小仙翁起身擺手，“若非我出不了府，定然也不用劉兄夜半前來，若此方有用，也能救一方百姓，是善事，是好事，無需言謝。”
“曜替受疾苦所折磨的匈奴五部百姓先行謝過小仙翁。”劉曜再次拜謝，倆人又客套幾句，小仙翁先行離開，劉曜這才把我招出來。
“這人是誰？”我問。
“這是方士葛玄之侄孫葛洪[6]，人稱小仙翁，孫秀請此人為趙王煉丹制藥，眼下正困居此處。半個月前，匈奴中部流行瘟疫，死了不少人，前部的牧民起了貪念，牽走不少牛羊，后來此事鬧到兩部首領(lǐng)跟前，兩者互不相讓，又亂了一通。”劉曜盯著門口，將手中的方子拿出來，遞于我看，“我尋遍各地，找了許多大夫，疫情是止住了，卻未能根治。前幾日隨成都王來此，偶見小仙翁一時說起，他說癥狀像是在哪見過，這才約我前來。”
我將藥方還給劉曜，未料他如此心系平民百姓，“難得你有此心。”
“在你眼里，我是有多壞？如何落個難得有此心的風(fēng)評？”劉曜將方子收起來，“你來此到底所謂何事？”
“自然是跟蹤你來的。”我不說實話，“你一個胡人，總在洛陽城里溜達(dá)，且神出鬼沒，專在夜間偷窺，明顯居心不良，我自然要提防一二。”
劉曜哼笑，不屑與我多說，推門探頭看了一周，又收回來，“孫秀住在右邊第三處，趙王住在前院第二處。我這個居心不良的胡人有事先行一步，便不奉陪羊姑娘了。”說著輕推門出去。
看樣子，他是生氣了，也不知是氣我編排他不像好人，還是氣我叫他胡人。
幕后
地點：孫弼家宅
孫秀：且不管太子與賈后如何明爭暗斗，這場漁利，弼賢侄還是有機會沾得一二的。
孫弼：弼是得道人提點，才得趙王如此任用，心中感激，不敢奢望沾這些漁利……能做個校尉、將軍，已然十分滿意。
孫秀：校尉？將軍？也不是不可，只是有件事，也得一并應(yīng)下。
孫弼：道人請講。
孫秀：聽說弼賢侄膝下有二女，若將來有一日，皇上需后宮補位，弼賢侄可愿割愛？
孫弼：弼大女已有婚約，二女生性耿直，行事莽撞，若進(jìn)宮，只怕應(yīng)付不得……
孫秀：嗯？
孫弼：道人請容弼想一想。
注釋
[1]賈謐，賈南風(fēng)妹妹的兒子，生父是韓壽，因賈充沒有兒子孫子，后過繼給賈家。因無外姓過斷的前例，為世人詬病。
[2]楚王司馬瑋，司馬炎第五子，參與元康元年政變。
[3]汝南王司馬亮，晉宣帝司馬懿第四子，參與元康元年政變，被賈南風(fēng)所殺。
[4]二品、或三品。
[5]相當(dāng)于國務(wù)院一把手。
[6]葛洪，東晉道教學(xué)者、著名煉丹家、醫(yī)藥學(xué)家。字稚川，自號抱樸子，漢族，晉丹陽郡句容（今江蘇句容縣）人。三國方士葛玄之侄孫，世稱小仙翁。曾受封為關(guān)內(nèi)侯，后隱居羅浮山煉丹。主要作品《肘后方》、《抱樸子》。說點實用的，屠呦呦提煉出治瘧疾的茼蒿素，就是根據(jù)《抱樸子》中的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