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著劉曜的指示,找到趙王居所。房里屋外甚是熱鬧,歌姬長袖揮舞,歡樂鐘罄聲聲不停,奴仆女婢奉上各色鮮果美肴,燈火通亮。
用鉤鎖攀上屋梁,仔細瞧在座宴請的賓客,除了孫秀,堂首的趙王,還真沒看到面熟的。這場面熱鬧,不方便打探,只得轉去孫秀的房間,也許能找到些什么。
孫秀的房間里只余些許微亮,我翻身潛伏進去,借著稍弱的燭光希冀找到點秘信什么的把柄,才翻動兩下,門外就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當即用鉤鎖爬上屋梁。
不刻進來兩名奴婢,一人點燈,一人鋪被。
“看今日這情形,道人又未必會在此安歇吧?”一奴婢說道。
“即便不在此安歇,這榻鋪就不鋪了?不怕道人一個不高興,剁了你的手腳?”另一奴婢提醒。
“說得也是,這道人整日故弄玄虛,哄得趙王言聽計從,但心腸,著實小了些。聽說前兩日小春被打殘,就是奉上的茶水涼了些,惹道人不快。”
“知道此事,還嚼舌根,我看你也是皮癢了。”
那日我打傷了他的眼睛,也未聽孫秀說半個不妥之字,怎么在這二人口,就變成這樣小肚雞腸的樣子?只因茶涼了些,就把人打廢,這也太殘暴了。
“出去!都出去!”又進來一奴仆,斥退兩名奴婢,不刻兩個清瘦小道童架著孫秀進來。
孫秀捂著半腫的眼,略帶醉意,房門一關,立馬推開兩個小道士,“這個石崇,竟然給趙王送美色,難道他真以為幾個美艷歌姬,吹吹枕邊風,趙王就會近他遠我?哼!當年我與趙王并肩時,他還指不定在哪醉生夢死呢?”
“道人說的是,何必跟這見風使喚舵的小人一般見識?道人養傷為要。”身邊的奴仆諂媚提醒。
“嘶,”孫秀這才回味兒自己還傷著,示意一旁的小道童上藥,“這幾日,那邊可還有消息?”
說道此處,那奴仆又上前一步,彎著腰,“新得的消息,說是商定下個月動手。”
“你一定要盯緊了,這幫人鬧起事來可不好對付。當年宣皇帝之所以能架空曹氏,便是聯合了士族之勢。現今,太子也想仿之來一回,不能掉以輕心。”孫秀咬牙,“賈后那邊可有動向?”
“還沒有,就等道人下令,如何扇這把火了。”
孫秀哈哈笑,又嘶了聲,責備小道士上藥不知輕重,“怎么扇,自然要我們得利才為上策。張華一眾老臣仗著是武皇帝托用之臣,耀武揚威倚老賣老。對付這些正經人,就得賈后這種不正經的來才可。”
“賈后目光短淺,不慮長遠,現今她用得上咱們,才善待幾分。若是朝中再無敢動她之人……以其只認六親的性子,只怕就沒我們什么事了。”奴仆說著腰又彎了三分。
“哼,你當我真是為她謀劃?等著看后面的好戲吧。”孫秀踢開另一捶腿的道童,“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且看我孫秀如何一步高升。”說著捂著受傷的眼角,“嘶……”
“道人可還好?羊玄之之女也太不知好歹,要不要奴婢……”
“無妨,那孩子又不是有意為之。”孫秀聲音柔了幾分,“她倒真像他……”
“道人說什么?”
孫秀干咳了聲,聲音又變得嚴厲,“我乏了,你們都退下。”不刻傳來關門的聲音。
“想借太子翻天?哼!”孫秀手里拿出一個東西,自言自語。
我爬在房梁上,借著燭光,一眼掃到他手里的東西,揉眼瞧了瞧,差點滾下去。
他手里的東西與衛玠交給我的東西形制十分相似,這么說來,孫秀是安插了眼線,在衛玠支援太子起事的人里?
我擦掉額頭冒出的汗,想到孫秀知曉他的一舉一動,就忍不住發抖。
孫秀可不是省油的燈,他能出那樣的點子讓趙王立足洛陽,相信不會眼睜睜再看著權入太子之手。司馬遹[1]可不是賈南風,是只真正的雛鷹,只是未長成前看著好欺負罷了。
遠的先不想,當下最緊要的是怎么出去,我躺在房梁上,能聽到孫秀打鼾的聲音,卻沒信心在他眼皮底下逃出去。
正想轍之際,呼聽門外有人喊有賊,緊接著孫秀被驚醒,喚奴仆進來問出了何事。得知有賊人進入,似很不放心,披著外衣推門就去找趙王。眼見四下無人,毫不遲疑跳下房梁,跳窗而出。
因為這個賊,趙王府里的家仆兵役全都被調動了起來,一波接一波四處搜索,我只得躲在一邊,再想辦法出去,不料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噓!隨我來。”
借著月光,看清是才與劉曜會見過的葛洪。我隨他拐了兩拐,進入一個房間。
葛洪點亮銅燈,我才看清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
“你知道我是誰?”我問,不明他目地何在。
葛洪搖頭,“洪不知姑娘是誰,但知姑娘是與劉公子一道來的。”
你個小道士,還真成精了,這么會編派故事。
“何以見得?”見他真沒有揭發我的意思,反放下心來,坐下揉腿。
葛洪指著我,“姑娘身上的味道,劉公子身上也有。”
我聞了聞,未聞到什么味道,“你不是騙人的吧?我怎么聞不出來?”
葛洪見我舉動怪異,揚起嘴角,“剛才的賊人該就是劉公子,想來這會兒已離開趙王府。”
“你怎么知道?”
葛洪不急著回答,不知動了哪里,靠墻的一側立出一個空間,將一盞燭燈遞給我,“劉公子身手好,若是被捉住,只怕這會趙王府早已消停。既未被捉住,便是走了。姑娘先在此躲上三刻,等外面安靜些,洪再想法子送姑娘出去。”
聽著外面喧囂的聲音時強時弱,似隨時就要沖進來,當下接過燭燈,躲過一時是一時,“那好,你可別忘了放我出去。”
“定然。”葛洪說著關上暗門。
這藏身之地空間有限,勉強夠我翻兩個身。我縮在里面,想著孫秀說的話,越想越不淡定。
顯然孫秀腳踏兩邊船,兩邊裝孫子與忠臣掌控兩邊的消息,企圖坐收漁翁之利。若是如此,不管衛玠參與的謀劃是什么,結果都會以失敗告終。可我該如何告訴他呢?
上次分別,衛玠明明說明年花朝節見分曉,若我貿然去通風報信,他會如何作想?依他的性子,多半會距我半里地遠,也別談以后要不要成親的事了。可若不告訴他,豈不是看著他跳入陷阱自取滅亡?
不行,我得想個萬全之策。
我想著利用張毓呢?還是楊雪絨呢?卻迷迷糊糊打瞌睡,等再醒來時,葛洪正巧打開暗門。
“剛雞鳴,這是粗仆的衣服,姑娘先換上,扮作家奴,可從后門出去。”
我揉了揉眼,終于明白葛洪的話,雞鳴?不就是天亮了。我竟然在這兒睡著了?一夜未歸?
“你,你,你,要我說你什么好?”我邊急邊把粗仆的衣服直接外穿上,“我畢竟是個姑娘,是有家有門的,一夜未歸,家人著急怎么辦?”
“府里查了一宿,半刻前才收兵。”大概是我說話的語氣重了,葛洪居然紅了臉,側過頭去,很是委屈的樣子,“是洪考慮不周,望姑娘見諒。”
聽他這么說,我反倒不好意思。他伸手救了我,我居然還嫌棄他救得不到位,“該見諒的是我,昨日就不該單獨行動,高估了自己。小仙翁救命之恩,以后有機會一定報答。”
葛洪連連擺手,表示受不起。
我照著葛洪的指引,扮成大清早買菜的粗使。
也不知趙王府原來什么樣,只看那花圃假山,都有被砍的跡象,樹上地上插著許多箭。只見粗使直接拿起箭,箭頭云雀麻雀什么的一箭穿腸過,更甚者有家仆雜役被誤傷,甚是殘暴。
總是聽父親說趙王如何無能,如何行事不妥,但這捉賊動武的能力卻不糊弄人。為了一個賊,自查到天亮不說,也幾盡把府里的花花草草給毀了。所幸現在是青天白日,府里上下都有所困乏,且松懈,倒讓我鉆了空子,溜到門口,也無人攔下盤問。
出了趙王府,我一路向東,肚子咕咕叫也顧不得,找到舞坊。
我以前來的時候,總覺得這里陰森可怖,但為了拯救小伙伴也顧不得許多,如今再看,這里實在華麗非常,連門口的牌匾都是用上好的檀香木做成,燈籠都是上好的白絲,連以前的狗洞也消失不見。
看來此地大修過,老法子是行不通了,查看四周,后門倒是聚集了不少華麗馬車,車夫都扣著頭打瞌睡。我正猶豫要不要翻墻而過,卻見一熟悉身影出來,當下不作猶豫,上前,“雪絨可在?”
那鐵面車夫上下掃我一眼,愣了片刻,又正色道,“找她有事?”
我拼命點頭,“有事,是要命的急事。”
那人頓了一腳,隨后帶我進去。
阿嚏!
阿嚏!
阿嚏!
濃濃的酒肉脂粉氣直戳我鼻子,似在撓癢癢。不習慣不習慣。那人全當沒看見,引我轉了兩個彎,拐進一個獨門別院,敲了兩下門,爾后引我退到偏間。看擺設,偏間該是備用茶水吃食的,我正口渴,想倒水,只聽外面一句“以后再來啊”,聽得我差點把茶盞摔掉。
我怎么忘了,楊雪絨是優人,接觸的人雜不說,做的事……
不刻,鐵面車夫請我進主屋去。
楊雪絨穿著透明的薄紗,內里褻衣隱隱約約,看我的直臉紅,趕緊打個噴嚏以作掩飾。她大概也知曉我的不適,轉頭披上一件大紅外衣,拖著地,額前碎發適時散落,別有一番風味兒。
“聽他說是要命的急事?”
想到他參與事的后果,就忍不住淚目,“你可要救救衛玠。”
出乎我所料,楊雪絨沒有急切,反而笑臉盈盈,“你說,我該如何救?”
“昨日我在日月生輝吃飯,偷聽到孫秀與人攀談,說是,說是他收買了善清談的一些人,衛玠要做的事,他一清二楚,你說可不可怕?”
“是挺可怕。”楊雪絨一臉認同,隨后又俯身到我跟前,“孫秀從不去這些地方,你也真敢編。”見我無言,又繼續搖曳生姿,“孫秀是道徒,最講隱世清修,怎么可能朗朗乾坤去那么熱鬧的地方,怕不是你道聽途說,拿來說笑與我聽的吧?”
“我,我說的是真的。”記得以前我說什么,她都一臉呆萌相信,如今怎么成了妖精般精明,“且不管這個,孫秀收買清談之人是實情,你我都知衛玠要做什么,若不告訴他,萬一……”
“我可不知他要做什么,你知道?”楊雪絨見我著急,還有閑情倒茶,“說來聽聽。”
這可真是油鹽不進,我低頭嘆氣,想不出她先前還通過關心我與張毓的關系,提醒衛玠小心行事,今日反打起太極來。
“罷了,我再想辦法,告辭。”我行禮,去推門。
“等等。”楊雪絨把我叫住,摁回蒲墊上,一臉失望,“你這人啊,平日精明的很,但凡遇到與他有關的事,就變傻氣,無頭無腦的傻子。我且問你,你是羊府的姑娘,怎么穿著趙府粗仆的衣裳?”
我低頭,順著她的眼勢才發現衣服側肩繡著趙王府的徽標。大意大意,難怪楊雪絨不接招。
“先前,我也是聽來此的客人說了兩句,只能約莫猜到是于衛玠不利的,但并不知曉他們做的是什么。你倒利落,把他們要做的什么事都摸出底來了。我也實話與你說,這事,我幫不了。”
“為何?”
楊雪絨笑臉盈盈,臉如剝殼的雞蛋般光滑誘人,透著少女專屬的粉嫩,“上次我與你說過后,他就派六七來,說讓我離你遠點,自保為要。”
“你也是好意。”
“是啊,我是念著舊情來著,能幫則幫,可人家不領情吶。小花癡,我現在可是優人之身,身低位卑,又不清白,就是走在路上被人砍了,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只當是多一條命以血洗地,比胡人還不如。他勸我自保,也好意。”
她臉上笑著,話音輕盈,可我聽著十分不快,心里酸澀。
“我們終究是不一樣的,至少我說什么,他就防備著什么。”楊雪絨又補了句。
如果說前面的話還委婉的話,那這話直接拒絕了。
想到這頭走不通,就要去求那頭,就腦仁疼,若是被母親知道我去求張毓,估計要被氣炸,“非要求她嗎?”
“若求她走得通,還是條路,只怕你求她,她也未必會答應。”楊雪絨索眉思慮,“我不知這事牽扯如何,但你肯定知曉,依她的聰明勁,也能猜出七八分。若牽扯過重,你以為她會伸手?”
聽楊雪絨這么說,我更喪氣,“她幫不幫,總要試過才知道。”
楊雪絨笑,一個勁地搖頭,小聲嘀咕,“傻子,明明眼前就有一個一句頂萬句的,還要到處去求別人……你們可真是……”
“你說什么?”
“我說,可以一試。”楊雪絨打著哈欠,醒眼惺忪,找了一套尋常衣服叫我換上,才放我出舞坊。
幕后
地點:趙王府
孫秀:賊人出沒,來者不善,怕是有人特意來此打探。
司馬倫:那依秀所言,該如何行事?
孫秀:進宮,將太子密謀之事上報。
司馬倫:可太子等人還未有行動,皇上不信該如何?
孫秀:皇上不信,賈后還不信?
司馬倫:秀所言極是,天亮后,本王就進宮面見賈后。
孫秀:這個時候,還是早些告知賈后便于應防,提前策對才是。不妨說,說太子意圖廢后登位。
注釋
[1]遹[yù]。